《闻天之名》楼五

27、第二十七章 深陷囹圄

　　骆微名被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城主为了逼问骆微名潜入长明楼，启动长明灯的原因，对骆微名动用了残忍的酷刑。

　　骆微名此时已是哀莫大于心死，如今，死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条轻轻一刮就能撕走皮肉的鞭子，把骆微名浑身抽得鲜血淋漓，鞭子上既有刺又有毒，每抽一下，他都会忍不住要晕厥过去，此刻，他已忘记了痛楚，即使他身负小酒鬼的血，但伤口已不再愈合。最后，行刑的人累了，竟把伤痕累累的他压进毒水里。骆微名刚一沾水，全身上下就如同被猛兽撕咬一般，强烈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他彻底昏死过去，头沉入水中，这时，有人把他粗暴地从水里拽起来，他呛了一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

　　骆微名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失去了意识，他再次醒来时，已被吊在一根木桩上，双手被套在粗糙的铁环里。

　　不管行刑的人问他什么，他都一句话不说，因为小酒鬼死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

　　当烧红的烙铁出现在骆微名眼前时，他竟想起小酒鬼以火烙之法，为他抑制青羽的鸟毒，小酒鬼怕他疼，特意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失去知觉。小酒鬼处处为他着想，但他却害死了小酒鬼！骆微名的胸膛不停冒出白烟，灼烧的烙铁在皮肤上滋滋作响，转瞬间，胸前已是血肉模糊。钻心之痛，让骆微名暂时忘却了他寻不到小酒鬼的绝望，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无声地晕了过去，又被一盆冷水泼醒，如此往复。

　　第一天夜里，骆微名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亲眼看着残破的身躯，因为小酒鬼的血慢慢愈合。这一刻的痛楚，超越了世上所有的酷刑。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有生以来，骆微名第一次想要结束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生命。从前，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仇恨，可如今，仇恨已无意义，他为何还要活下去？他自幼中毒，几乎日日都要忍受剧痛折磨，若非为了父母之仇，他何必苟延残喘。他为了这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滔天恨意，亲手断送了与小酒鬼厮守一生的机会，并且害得她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明明他才是那个注定葬身于仇恨的火海，被烧成灰烬之人，但小酒鬼却强行将他托上了岸，而她自己则灰飞烟灭了。他不该活着，他该去陪小酒鬼，否则她一个人该有多孤单！

　　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已消失无踪了，他已生无可恋。如今，他尚有一丝力气，可以自断经脉而亡。

　　然而，就在骆微名伸出手掌，打算自我了结之时，他看到自己掌心的伤正在愈合。

　　是她的血在救他！

　　不，他还不能死！他的命是小酒鬼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小酒鬼救了他那么多次，是希望他好好活着，如果他死了，岂非彻底辜负了小酒鬼的心意。更何况，他在长明灯里什么都没看到，小酒鬼是生是死，还未可知。他一日见不到小酒鬼的尸首，就一日不能放弃。

　　深夜，骆微名毒发了，这一次，他在使用“和光同尘”时，并没有精准计算鸩毒的用量，甚至把鸩毒当成了消解忧愁的酒，缓解心痛的药，仰头猛灌。骆微名蜷缩着身体，躺在冰冷的地上，他先是吐血，后又抽搐，整个人忽冷忽热，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剧痛一波又一波，他的双腿再一次失去了知觉，并且麻木的感觉，一路向上蔓延。但此时此刻，骆微名怕的竟不是鸩毒将夺走他的生命，反而是怕剧毒会侵蚀他的记忆，让他忘了小酒鬼。骆微名再次吐出一口黑血，他的意识已是一团乱麻，就像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梦里光怪陆离，到处是狰狞的面孔，无数的手在他身上撕扯，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却无力挣脱。时间变得极其缓慢，他苦苦煎熬着，直到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翌日，骆微名被拖出牢房，几个人将他吊在架子上，棍棒相加、拳打脚踢、剜肉削骨。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断了，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就算他想活着，只怕也熬不下去了。

　　不，他还不能死！

　　骆微名被按倒在地，强行灌毒，虽然这毒药对他来说并不致命，但他还是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浸过水的黄油纸一层一层贴在他的脸上，在他彻底窒息之前，又被人揭了下来。每当他即将要被憋死的时候，才能吸到一口空气，但紧接着又会无法呼吸。此刻，骆微名的意识已如云雾一般，似梦似醒，似真似幻。在痛苦到达顶峰之时，他从悬崖坠落，轻飘飘的，已不觉得痛了。

　　下午，骆微名被蒙上双眼，一把锋利的刀割破了他的手腕，鲜血一滴一滴从他的身体里流走，一旦他的伤口愈合了，就会再被割一刀，他已数不清，自己到底被划了多少刀。此刻，骆微名才真正感受到恐惧，那是一种无以复加的惊恐和绝望，因为这些血有一半是小酒鬼的，这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了。他想大声呼救，但世间唯一肯舍命救他的人已经被他害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了。骆微名听着滴答滴答的声响，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清醒时，已回到牢房，他还活着，也就是说，他的血没有流干。他累了，不如就此结束吧，他不会再挣扎。

　　这一晚，骆微名迷迷糊糊，几乎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毒发。他想，就算他心有不甘，就算他还想活着，也无能为力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见到她了。然而第二天，骆微名还是睁开了眼，小酒鬼的血再次救了他一命。

　　第三天，骆微名被沉甸甸的铁链捆在架子上，行刑之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朝他猛地泼了过来。转眼间，他身上就爬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蛇，细长的蛇吐着长长的信子，冰冰凉凉的，在他身上乱爬，甚至还有两条缠在了他的脖子上。骆微名想起在流焱城时，他们在青林坳遇到了一条有剧毒的金环蛇，他被毒蛇咬伤后，小酒鬼不顾自身安危，帮他吸出了蛇毒。这些蛇里居然没有金环蛇，就在骆微名感到失望的时候，颈间突然传来刺痛。他被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一口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口，剧痛无休无止地从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袭来。骆微名腹中绞痛，脏腑如同被烈火炙烤，随即气血上涌，吐出一口黑血，失去了意识。

　　下午，城主竟出现在了地牢，要亲自审问骆微名。骆微名的双手被又长又粗的钉子钉在了木架上，剧烈的痛楚让他眼前忽明忽暗。他一声不吭，并且还吐了城主一脸的血。城主勃然大怒，发出内劲十足的一掌，正中骆微名的心口，他喷出一大滩血，当即昏死过去。

　　骆微名中途清醒过，他听到城主命令行刑之人，立刻穿了他的琵琶骨，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废人。似乎是有人来了，城主匆匆离开，再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成了废人，他想动一动，但四肢都不听使唤，他全身上下都痛，实在分不清哪些伤是新的。算了，反正他就快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自从他入狱以来，一次都没有梦到小酒鬼，是否小酒鬼正在生他的气，甚至不愿出现在他的梦里。

　　小酒鬼，你究竟在哪里？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你等等我，我来了。

　　骆微名以为自己死了，结果再次醒来，他已不在牢中。宽大舒适的房间，高床软枕，室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

　　虽然他全身的伤口都已愈合，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痛，甚至他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会被撕裂。

　　为他疗伤的大夫说，驭金城城主请了全城最好的名医，给他用了最名贵的伤药，他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现在身体已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很快就能完全康复。

　　城主亲自登门谢罪，并且还要把驭金城镇城之宝长明灯送给他，聊表歉意。城主说，他有眼不识泰山，不识得驸马，后来魔宫派了人来，他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希望驸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这个莽夫一般见识。闻天公主病愈，驸马即将与闻天公主完婚，这长明灯，就当是送给公主和驸马的新婚贺礼，他和魔尊是远亲，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与闻天公主完婚！

　　怪不得，驭金城城主会放过他，甚至要把长明灯送给他。难道闻天公主真的只是生病，她并没有逃婚，现在她好了，所以婚礼如期举行！

　　骆微名并没有要驭金城城主的长明灯，并且他对城主说，牢中之事，他全都忘了，以后也不会再提。城主大喜，不住感激。

　　闻天公主！

　　骆微名以为，他不会再和这位公主产生任何瓜葛。闻天公主应该并不想嫁给他，为何不过半年左右时间，她竟改变主意了呢！不行，他不能娶闻天公主。他心中只有小酒鬼，再也装不下别人，就算悔婚会惹恼了魔尊，就算魔尊将他重新打入九底魔域，他也绝不答应娶闻天公主为妻。

　　他的妻子只能是小酒鬼。

　　可他才捡回一条命，如果他抗旨不遵，还要被下入大狱，甚至是被打回九底魔域，以他现在的身体，只怕他没命活着出来了。

　　该怎么办？

　　究竟是活下去，继续寻找小酒鬼的下落，还是抗旨，一了百了。可是要活下去，他只能迎娶闻天公主，别无他法。他虽然不认识闻天公主，但他不该为了活命，欺骗他人的感情，如果他被迫娶了闻天公主，他们两个只会互相折磨，永无止境。

　　骆微名伤势沉重，最终沉沉睡去，在梦中，他又见到了小酒鬼，起初，她在魔域圣树下手舞足蹈，但下一秒，她就倒在了血泊中，烟消云散了。

　　小酒鬼！

　　最终，骆微名选择活下去。

　　魔尊再次召见骆微名，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许多，魔尊说闻天公主现在也没有好转，所以他认为，说不定热热闹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闻天公主的病就全好了。骆微名这才明白魔尊着急寻找他，竟是为了冲喜。莫非闻天公主真的生了重病，并不是逃婚了！

　　十天之后，婚礼将在闻天殿举行，但到了大婚当天，骆微名才能进入闻天殿，现在，他只能待在魔宫的偏殿中。

　　骆微名在魔宫中见到了闻天公主的授业恩师玖师傅，玖师傅的样貌是一位中年女子，但她并不是“人”，而是由机关术制成的傀儡人偶，是魔尊身旁的得力干将，魔尊甚至把一片旁人不能进入的魔域禁区封给了她。闻天公主是她亲手带大，两人虽名为师徒，但实为至亲。

　　玖师傅说，闻天公主日日夜夜思念驸马，甚至在昏睡中，都会呼唤驸马的名字。骆微名听后大惑不解，他并不认识闻天公主，直到今日，两人连面都没见过。闻天公主为何会思念他，甚至呼唤他的名字？按理说，闻天公主只怕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就算知道，大概也弄不清究竟是哪几个字。

　　骆微名的魔阶已升至二级，他现在手中握着的魔阶令牌中央写着一个“贰”字，是次级魔域平天域的魔阶令牌。在魔界，拥有次级魔阶令牌的人已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整个魔界只有一个人拥有首级魔域胜天域的魔阶令牌，那个人就是魔尊，而余下的人，最高就只能升到次级魔域。想不到，他一个出身于九底魔域的囚犯，竟然一路升到了魔域顶层，但这并非靠实力，而是依靠攀龙附凤，凭借魔尊乘龙快婿的东风一飞冲天。但升得越高，摔得就越狠，一旦他得罪了闻天公主或是魔尊，只怕他连回九底魔域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灰飞烟灭了。骆微名自嘲地笑了笑，早知如此，他就该在临墟的雾里村舒舒服服地躺着，何必自己一层一层往上爬，费时费力。

　　但骆微名的心之所求，从来就不是魔阶。他之所以想要魔阶，一是为了摆脱九底魔域囚犯的身份，从此堂堂正正过日子。二是为了回到平坦城挑战四级魔域驭金城的守界魔兽赤骧，给父母报仇。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如果依他的性子，他一定会选择在魔域边缘临墟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生活在弱肉强食、争名夺利的残酷魔界。魔阶再高，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自从骆微名住进魔宫之后，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他在几个月之前来过魔宫，但那时他谨小慎微，不敢走动，如今他和闻天公主的大婚已板上钉钉，不可能再发生变故，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他的方寸之地，哪里都不去，魔宫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完全不清楚，而且他对自己未曾踏足过的次级魔域平天域和三级魔域诸圣域，也提不起兴趣，连一丝一毫的好奇心都没有。想来，他对所有靠众生血泪、民脂民膏堆积出的金碧辉煌，生来抗拒，他只懂得欣赏临墟中的漫天黄沙。

　　骆微名回想起平坦城的草屋，他和小酒鬼比邻而居，宁静安稳。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不，命运给了他机会，一次又一次，是他自己不懂得珍惜。所以命运开始惩罚他的不知好歹，让他余生余世，都在悔恨之中度过。

　　小酒鬼……

　　骆微名如今已经有了出入魔域任何一座城池的资格，来去自由。他很想去看看一路走来认识的朋友们。他想起了很多人，雾里村的故人，寒水城荒城驿客栈的闻人暖姑娘和百里旭以及住在荒城巷里的街坊邻居，流焱城城北青林坳的姜小龙和那里的热心人，他还不知道万清泉的泉灵老前辈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听说离辛城解忧客栈的老板娘公孙忧要卖掉她的客栈，而已经返回伏魔场的莫无声和明心不知近况如何。如果他和小酒鬼成亲了，一定会找一个大家都能去的地方，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热闹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和小酒鬼成婚，他弄丢了小酒鬼，转身娶了别人。最终，骆微名给所有曾经帮助过他和小酒鬼的人，准备了一份大礼，匿名送出，而他本人并没有现身。

　　大婚当天，骆微名身着鲜红的喜服，踏进了闻天殿。闻天殿里全部都是机关术制成的傀儡人偶，一共有八个人，她们和玖师傅一样，也都是闻天公主的师父，并且比玖师傅多了一个责任，那就是照顾闻天公主的饮食起居。她们的名字也是数字，从一到八。这八个师傅轮流守卫闻天殿，因此大部分时间，闻天殿里只有几个师傅。这些机关术大师制成的傀儡人偶个性迥然不同，伍师傅的样貌极为年轻，和闻天公主年纪相仿，因此她会经常出现在闻天公主身边。整个魔界都不清楚闻天公主的生母究竟是谁，传言甚嚣尘上，但是大多数人猜测，闻天公主的生母应该出身下层魔域，而且在生完公主之后，就香消玉殒了，所以闻天公主并无母亲，更无母族，因此无人照料，而魔尊生性多疑，比起人，他更信任傀儡人偶。

　　骆微名听完之后，心里总觉得怪异，魔尊的九公主，从小到大都跟傀儡人偶一起生活。也就是说，偌大的闻天殿里只有公主一个大活人，他娶了闻天公主之后，充其量不过两个大活人。魔尊到底是有多喜欢傀儡人偶，竟把自己的女儿交给她们来抚养。怪不得魔尊说闻天公主个性沉静，终日对着傀儡人偶，只怕她不沉静也没有办法。

　　由于闻天公主久病未愈，因此宾客不多，甚至连她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没有出席，魔尊解释说，他的儿女们如今各自镇守一方，这场大婚太过突然，因此来不及把他们召回来。魔尊虽然有九个子女，但由于种种原因，目前只剩下四个，闻天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与她的年龄差距太大，从闻天出生以来，压根就没见过几面，因此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所以，魔尊并未刻意安排。

　　婚礼的流程很长，但只有拜堂之时，闻天公主出现了，她全程都需要人搀扶，否则几乎无法行走，看样子是真的生了重病。骆微名为自己妄下断言的行为感到懊悔，看来，闻天公主根本没有逃婚，应该也没有抗拒嫁给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魔域各城的城主只去了魔宫道贺，并没有来闻天殿，骆微名万分庆幸自己不用见到这些人，要不然，他在自己的大婚之日还要被迫回忆这几个月以来接连不断的倒霉遭遇。

　　骆微名本想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这样他就会忘记自己背叛小酒鬼，另娶他人为妻的痛苦，可惜，他千杯不醉，饮酒如饮水。幸亏他没随身带着那个装有鸩毒的酒壶，不然，他怕不是要把剩下的鸩毒全都喝光，在大婚当天，吐血身亡。听魔尊说，闻天公主也是千杯不醉，小时候就是如此。他还认识一个千杯不醉的人，他第一次见小酒鬼的时候，小酒鬼拿起他的烈酒仰头就灌，喝完竟毫无醉意，因此，他才把这个忘记了自己姓名的姑娘称为小酒鬼。

　　小酒鬼！如果你知道我娶了别人，你会怎么想？

　　骆微名磨磨蹭蹭，终于在入夜之后，进入洞房。既然这条路是他选的，他已无从逃避。骆微名一进门，竟发现闻天公主正端坐在床榻上，他以为公主病重，应该早就歇下了，却不想，她竟一直盖着红盖头，坐在房中枯等。

　　他娶了闻天公主！

　　骆微名，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