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之名》楼五

26、第二十六章 何处寻踪

　　骆微名踏进光线不足的大厅，他一眼就注意到，这处用来挑战守界魔兽的地方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地面正中嵌着一个画满魔界山水与异兽的圆盘。并且，从平坦城开始，挑战守界魔兽的比试全部是一对一的单打独斗，因此，场地比之前小了一些。

　　赤骧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骆微名设想过无数次，他手刃赤骧，成功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场景。然而，当他终于和自己的杀父仇人赤骧面对面之时，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只是从母亲那里了解到，父亲被赤骧活活吞入腹中，尸骨无存。但此刻，他竟有一种，自己也会葬身于此的强烈预感。他在临墟见过一次赤骧，那头赤骧不过是普通的魔兽，和他见过的其他魔兽并无太大差别，但他眼前的这一头，却极其与众不同。这头赤骧更为高大健硕，极具压迫感，但它最为特别的地方，却是它的眼神。这头赤骧的双眼冷峻漠然，目空一切，虽然他们尚未交锋，但骆微名感觉，自己在它眼中，已经是一个死物了。这种强大的杀意，是骆微名生平仅见。似乎，它早已凌驾于生死之上，它可以轻易夺走任何人的生命，只要它想。正因如此，想要求生而绝非求死的骆微名才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只因他的对手，让他觉得，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已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也许他不该来，可他已经来了，既然来了，就再无退路。骆微名想起，他在临墟遇到的赤骧会说话，也许他眼前的这头赤骧也会说话。所以，它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凶兽。

　　“我不想升入四级魔域驭金城，我今天来，只为报仇。你杀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此仇不共戴天！”

　　话音一落，骆微名就提剑冲了出去，赤骧轻轻挪动身体，硕大的马尾扫向了骆微名佩剑的剑身。骆微名躲开了马尾鬃毛的缠绕，由刺转削，转而攻击赤骧的前腿。赤骧轻轻跃起，扬起前蹄，飞速连踢，骆微名寻到空隙，竟滑入马腹之下，但赤骧的身体竟坚硬如铁，能挡住骆微名手中裹着强大法力的利刃。赤骧下落之时，险些踩中骆微名的胸腹。骆微名见时机已逝，立刻向右翻滚，和赤骧拉开了距离。

　　又是一个全身上下都有如铜墙铁壁、无懈可击的凶兽。骆微名的确法力高强，但拖着这副孱弱的身躯，根本发挥不出万一，可如果不依靠强大的法力，他无法打破赤骧的罩门，罩门不破，他难以对赤骧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也就是说，他已没有任何活着离开的可能了。

　　骆微名艰涩一笑，他不仅报不了仇，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如此一来，他对父母的誓言落空了，对小酒鬼的承诺也落空了。绝望之下，骆微名已不想再缠斗了，他不如兵解，以精魂之力，与这赤骧同归于尽。

　　然而，骆微名还来不及实施他的想法，赤骧已对他发出致命一击。

　　赤骧嘶鸣一声，头上的红角变得尖利而狰狞，骏马裹挟着一道呼啸的飓风，朝骆微名冲了过来。骆微名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牢牢压制，竟动弹不得，而那只赤色的尖角，正冲向他的心口。这就是赤骧的必杀绝技，听说，魔域中见过这一招的人全都死了，无一例外。

　　骆微名躲闪不及，被赤骧撞出数丈之遥，刚好跌落在大厅中央的圆盘之上。在赤骧的角撞上骆微名胸口的刹那，他双目一白，五感尽失，这一瞬间，他似乎已心脏骤停，甚至没有了呼吸。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意识。骆微名倒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鲜血撒在地面，竟将地上灰暗的圆盘点亮了。圆盘染血之后，迸发出一道冲天白光，一瞬间，天地皆白。

　　“你过关了。”赤骧在见到这道光芒之后，竟也不由得双目一怔。它镇守此地的时间已超过五百年，骆微名是第一个点亮圆盘之人，根据这里的规矩，只要圆盘亮了，不管是胜是败，都算通关。

　　骆微名捂住胸口，缓缓抬起头，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想竟活了下来。虽然他此刻胸中绞痛，呼吸不畅，但伤势并不严重。护心镜！是小酒鬼的护心镜救了他！骆微名摸到了怀中的护心镜，这才恍然大悟。

　　过关了！这是什么意思？被击中之后没有死，就算通过了？

　　不！他不是为通关而来，他是为报仇雪恨而来。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骆微名翻身跃起，刺出了他此生威力最大的一剑，此剑迅如雷电，力胜千钧，携风带雨，虽无声却似虎啸龙吟，势不可挡。

　　赤骧在发出致命一击之后，法力锐减，因此根本躲不开这一招，且它此刻罩门大开，不再是刀枪不入之身。它被魔尊打败，被迫与其定下誓约，立誓为魔尊镇守四级魔域驭金城一千年。可人生漫漫，千年之约，如今才刚刚过半，它被困于方寸之间，与妻女分离，早就生不如死了，也许死对它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骆微名这一剑，并没有刺进去，他的剑悬在了赤骧的脖颈上，迟迟不动。只因，赤骧以为战斗已经结束，故而毫无防备，因此他趁其不备，这才偷袭成功。既是胜之不武，他自然做不到赶尽杀绝。

　　“动手吧！”赤骧淡淡道。

　　“你不怕死？”骆微名问。

　　“我被迫离开故土，终日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与人厮杀，岂非生不如死！我杀了你的父母，你杀我报仇，天公地道。”赤骧平静地说道。

　　骆微名一听，当即怔住了。

　　此刻，骆微名只需挥动手中的剑，就能结果了赤骧的性命，赤骧一死，他就大仇得报了。然而，他的仇人真的是赤骧吗？赤骧本是生活在临墟的异兽，若非有人将它抓来，困在此地，它又怎会成为害死你父母的凶手呢！骆微名，你应该知道你的父母究竟因何而死！魔域等级森严，强者生而弱者亡，弱肉强食、恃强凌弱，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不知侵吞了多少魔族的性命，不论是你的父母还是你，乃至你面前的赤骧，都是魔界残忍规则的牺牲品。你不敢恨真正的仇人，因为你真正的仇人太过强大，强大到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于是，你转而憎恨相对弱小的帮凶，甚至这帮凶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他一直以来都恨错了人，而且大错特错。

　　骆微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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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无声重伤初愈，身体还未完全复原，所以明心让他好好静养，而她一个人去了伏魔场附近采摘野果。莫无声又趁着明心不在，偷偷劈柴，但他今天，比昨天劈得少了一些，只因昨晚，明心对着木屋外的柴火堆发呆，所以，莫无声不得不再谨慎一些。

　　不想，独自去摘野果的明心竟在伏魔场附近撞见了两个老熟人，钟伯和他的儿子。他们父子俩到魔域走了一遭，体验了一把水深火热和“不敢高声语”的生活，于是二人决定返回伏魔场。不止他们，还有一些无法适应魔域的人，也回到了伏魔场。伏魔场已不再是驯兽场，如今，它成为了无家可归之人共同的家园。

　　所以，莫无声和明心又回到了伏魔场，返回了这个他们曾经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

　　莫无声和明心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他们可以把伏魔场建造为与魔域截然不同的地方，接纳那些无法在魔域生存，或是抵触魔域规则的人。魔域弱肉强食，伏魔场则共存共生，魔域恃强凌弱，伏魔场则锄强扶弱，魔域强者为尊，伏魔场则以贤为尊，魔域防民之口，伏魔场则海纳百川。

　　由于明心摧毁了伏魔场，解救了众人，因此，她受到重返伏魔场之人的拥戴，成为了伏魔场的新场主。但这一次，明心的身份不再是弃长林之女，而是临墟异兽穷奇之女。明心虽然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寻回了姓氏，但她暂时不打算公布自己的身世。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走上了父亲的道路，到了那时，她会说出自己的身世，并更名为成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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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微名在距离草屋还有一大段距离时，就等不及兴奋地呼喊小酒鬼。但小酒鬼并没有从屋子里匆忙跑出来，她应该还没有回来。

　　“小酒鬼！我回来了！”

　　骆微名迫不及待要跟小酒鬼表明心意，但却发现自己竟两手空空，正好屋外长了几棵霞草，他小心翼翼摘了一把，轻轻握在手中。骆微名本想坐在外面，这样小酒鬼回来了，一眼就能看到他。但骆微名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出门的时候，把全部家当都放在了小酒鬼的草屋里。因此，他必须赶在小酒鬼回来之前，“毁尸灭迹”。虽然，他并不打算瞒着小酒鬼，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坦白，不如过两天再说。

　　骆微名一进门，立刻怔住不动了。只因，地上竟有一大滩尚未干涸的血，他扑倒在地，这些鲜血竟然还没凉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酒鬼出事了！骆微名鬼使神差地从怀中掏出了小酒鬼送给他的护心镜，只见镜面之上竟无端端生出数道细微的裂痕，而片刻之后，他手中竟空无一物。护心镜不见了！

　　这时，骆微名才想起，师父单无侠曾对他提起过，用精魂结出的护心镜，是这世上最坚固之物，能抵挡无法化解的致命攻击。但这种护心镜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因此只能使用一次。

　　小酒鬼送给他的护心镜，是她用自己的精魂结出来的！只因，小酒鬼知道，他早晚会去挑战四级魔域的守界魔兽赤骧，而赤骧最狠厉的顶心一击，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所以她就用自己的精魂结出坚固的护心镜，想在关键时刻保住他的性命。

　　地上只有血，但却不见小酒鬼的身影，护心镜又消失了，也就是说，小酒鬼因精魂受到重击，已魂飞魄散了。

　　小酒鬼死了！

　　他不该收下护心镜，就算收下也不该随身携带，小酒鬼的个性他不是不了解，之前，他欠了小酒鬼半身的血，如今又拿了她用精魂结出的护心镜。为了救他，小酒鬼已搭上了自己的全部，包括宝贵的生命。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小酒鬼的义薄云天了，但这一次，他竟毫无警觉，以致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骆微名吐出一口血，无力地倒在地上。他害死了小酒鬼，若非他执意要报仇，小酒鬼根本就不会死。死在赤骧角下的人本该是他，而不是小酒鬼。小酒鬼不该代他受过，她还没有恢复记忆，还没和家人团聚，她年纪轻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无边黑暗彻底将骆微名吞没，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

　　骆微名清醒后，地上的血已经彻底干了。他双目一片赤红，心口绞痛。如果这滩血不是小酒鬼的，那么现在夜深了，她早该回来了。可草屋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这个害人不浅的罪魁祸首。小酒鬼真的死了！骆微名的嘴角缓缓淌出一道鲜血，他用手随意一抹，半边脸都被染红了。

　　不，一定还有办法。

　　四级魔域驭金城的城主有一件天下至宝长明灯，只需一滴血，这件宝物就能在三界之中帮你找到你要寻找的人，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普天之下，没有长明灯找不到的人，若非说有，那就只有一个，长明灯的主人魔王蚩尤。只因这长明灯是由魔王蚩尤的坐骑食铁兽的遗骸幻化而成，魔王蚩尤和他的坐骑终此一生从未分离，所以由食铁兽骸骨化成的长明灯无法寻找魔王蚩尤的下落。

　　骆微名回了一趟离辛城，又去了上次买鸩毒的那家药铺，药铺老板见他气色不错，以为他以毒攻毒的办法成功了，因此马上拿出他最近刚收的上好鸩毒，而这一次，骆微名直接买了整整一壶，他把身侧装烈酒的酒壶倒空了，专门用来存放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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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级魔域驭金城黄金铺地，遍地金银珠宝，就连街边的树上都缠着绫罗绸缎，整座城金碧辉煌，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只要到了驭金城，这一世都不会再缺钱花。

　　骆微名走在街上，一直用袖子半遮着脸，只因这满地金光晃得他眼睛疼。骆微名的心中并无一丝自己已富甲一方的喜悦，他一进城，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些钱财搬到下层魔域，发给那些穷苦的老百姓。然而，驭金城的最大规矩就是，钱不外流，所以，骆微名的心愿根本无法实现。

　　这一路上，骆微名都在“饮鸩止渴”，这一回，他每次举起酒壶时，丝毫不会犹豫，仰头就灌，鸩毒一路向下灼烧，五脏六腑如同火焚的感觉，竟让他觉得畅快，只因这一刻，他的心没有那么痛了。他觉得鸩毒比烈酒更能止痛，以痛止痛，会让他暂时忘却心中的痛楚。不知不觉间，骆微名已喝了半壶，他吐出一口黑血，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小酒鬼只是失踪了，他必须留着这条命，把她找回来。

　　骆微名陷在九底魔域时，曾自暴自弃过一段时间。那时，他每日吐血，被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将咽未咽。他想不通，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悲惨至此？都说大难不死，必会大彻大悟。骆微名幸运地熬过了毒发，为了开解从小倒霉，无时无刻不被伤痛摧残的自己，他编了一套歪理，让他这个纸糊的病秧子能好过一点。第一，人与人最大的差别就是经历不同，每个人都是独特的经历造就的，身中剧毒，痛不欲生，终日倒霉，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在魔域，这样的人可谓寥寥无几，因此，他就算不为自己的特殊感到欣喜，但也不应痛苦不堪。第二，人应该力争上游，这样才能出类拔萃、脱颖而出，他中了世间最致命的鸩毒，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自然也要争取倒遍这天下间所有的大霉，如此才称得上是人中翘楚。

　　原本，骆微名毫不介意自己会一直倒霉下去，甚至他想看看一个人究竟能倒霉到什么程度。但现在，他想收回自己曾经所有的胡思乱想和胡言乱语。

　　都说苦尽甘来、否极泰来，为何他在黑暗中苦苦挣扎了几百年，就在他刚要见到一丝光亮的时候，又再次陷入了无尽黑暗呢！的确，路是自己选的，是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光明，执意回头，走回到一片漆黑的过去。但他醒悟了，悔改了，他从无边恨海中爬上岸了。骆微名想起师父临终前对他的嘱托，不要被仇恨吞噬，是他早就知道，早就明白的道理，可知易行难，若非他因复仇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恶果，恐怕时至今日，他仍在执迷不悟。

　　只可惜，有时，人想通了，但为时未晚；有时，人想通了，却为时晚矣。

　　长明灯就在驭金城城主的住处，这盏灯大部分时间都被放在花园中，被一个巨大的透明阵法所保护。花园里到处都是岗哨和守卫，因此骆微名才不得不再次动用禁术。

　　骆微名在高墙下消失无踪，他穿过层层阻碍，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长明灯。长明灯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不过是一盏古朴雅致的灯，灯身为白色，灯座为黑色，异常明亮。

　　这就是长明灯！

　　骆微名颤抖着，将沾着小酒鬼鲜血的泥土放在了长明灯的灯座上。不过片刻，这盏灯就出现了变化，忽然之间，灯身变得云雾缭绕，大雾越积越浓，似乎能从灯内溢出，延伸至现实世界。然而，浓雾转淡之后，竟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为何会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不可能！骆微名踉跄了一下。

　　小酒鬼真的魂飞魄散了！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是我害死了她！骆微名喃喃自语，随后口吐黑血，与此同时，他身上的禁术在顷刻间失效。骆微名于长明灯前，现出了真身，原本空空如也的法阵之中，凭空生出一个落寞的身影。守卫见长明灯前忽然站了一个人，立刻冲进了结界之中，冰冷的利刃层层叠叠，全部架在了骆微名的肩上。

　　小酒鬼，你究竟在哪里？

　　骆微名并不在乎他的行迹被发现了，更不在乎长刀长枪正抵着他的咽喉，他的眼睛牢牢盯着长明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但灯身之上始终白茫茫一片，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小酒鬼的身影。为什么？为什么连长明灯都找不到小酒鬼的下落？难道她真的魂飞魄散了！

　　绝望之下，骆微名竟发出一阵低沉的笑，伴随着难以名状的笑声，黑色的鲜血肆意流淌。此刻，剧烈的痛楚让骆微名无比清醒地回忆起他和小酒鬼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的身影无处不在，但她却不在了。

　　轰然间，骆微名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