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085 “够本了。 ...
-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快艇劈开墨黑色的海面,浪花翻白。
季忆站在船头,一只手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文件袋护在胸口——薛彻的十亿美金,连同一式三份的授权书,此刻已经被他捂得发烫。
开快艇的是个拉丁裔,闫石标的人,一句话不说,只管把油门推到最底。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季忆耳膜发胀,他眯着眼望向前方,黑暗的海面上有一点灯火在摇晃,越来越近。
等快艇靠近到不足两百米时,季忆终于看清了甲板上的情形——
前面的那个人背靠着栏杆,身形笔直,逆光里看不清脸,但季忆知道那就是杨煜桁。
Kirk穿着黑色的衬衫,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杨煜桁的胸口。
快艇的马达声惊动了他们,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杨煜桁看见快艇上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前倾,嘴唇翕动,喊出的话被海风吹散,只剩下一声嘶哑的、听不清的怒吼。
季忆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但他读得出那口型。
“走!走啊!”
季忆只当自己没看懂。
快艇在距离游艇二十米的地方减速,季忆不等船停稳,一把抓住舷梯的绳索,翻身上了游艇。
Kirk看着他从舷梯走上来,脸上露出了近乎病态的、猎手看见猎物自投罗网时的愉悦。
“金老板。”Kirk的中文一字一顿,像生锈的齿轮在咬合,“我是真的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送死的。”
季忆没有看他,目光先落在杨煜桁身上。
杨煜桁被逼到栏杆边缘,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护栏,领带早就歪了,衬衫领口大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迹顺着下颌线淌下来,看见季忆的刹那,眼睛亮得几乎要烧起来——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愤怒、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季忆不敢辨认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杨煜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走!走啊!”
季忆没理他。
他不急不慢地拉开手中文件袋的封口棉线,从里面抽出那叠厚厚的资金凭证。
纸页在海风里哗哗作响。
“Kirk先生,”季忆平静地出奇,像在办公室里聊着今天喝什么口味的咖啡,“我手上还有十亿美金……”
他再度望向杨煜桁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换他。”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季忆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月光下,三个人在甲板上构成一个危险的三角,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淡。
杨煜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季忆稳稳当当举着文件袋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比刚才被Kirk用枪顶着胸口的时候还要烫。
他没想到季忆会来,更没想到季忆会拿钱换他——季忆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要把季昀峰搞死,要把那些年季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每一分钱都是子弹。
可现在,季忆愿意把这十亿美金当成赎金,换他的一条命。
够了。
杨煜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真的……足够了。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金老板,”Kirk歪了歪头,“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很好骗?”
季忆的手微微一顿。
Kirk的枪口从杨煜桁身上移开,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对准了季忆。
但很快又移了回去,像猫逗老鼠一样漫不经心地在杨煜桁和季忆的心脏口逗弄。
“你们两个,”Kirk轻笑一声,“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什么老板,什么助理,骗谁呢?”他顿了顿,“我早知道你们在谋算什么,你,”他用枪点了点季忆,“通过闫石标查我。你,”枪口又转向杨煜桁,“一个人跑来跟我谈合同,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替他踩点的?”
杨煜桁的瞳孔缩了缩。
“本来嘛,”Kirk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我想着弄死他,拿到十个亿,也就收手了。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见好就收’,我虽然不信,但偶尔也听听。”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杨煜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我正琢磨着是把他扔海里喂鱼,还是绑上石头沉底,金先生你就来了。”
“金老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他故作叹息,却也掩不住胜利后的得意,“我本来只打算杀一个,现在倒好,买一送一。”
杨煜桁的忍耐在这一刻崩断了。
“季忆!”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几乎压过了引擎的轰鸣,“你他妈的听我一句,走!别管我!他不敢杀我,钱还没完全到账……”
“闭嘴。”季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杨煜桁被他看得一怔,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季忆把文件袋合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得意外从容:“Kirk先生,你说你早知道我们在演戏,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局?”
Kirk眯了眯眼。
季忆把文件袋塞进风衣内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慢慢举起双手,掌心朝向Kirkland,姿态顺从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霸道和自信。
Kirk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扭头朝乌黑的四周看去——三艘黑色的快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靠过来,船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像野兽的喘息。
三艘快艇上站着至少七八个人,全部穿着深色衣服,为首的那个举着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Kirk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是枪上的瞄准镜。
“你!”Kirk的枪口猛地转向季忆,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但就在这一转头的功夫,杨煜桁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猛地扑了上去。
他右手死死抓住Kirk握枪的手腕,左手同时扣住他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
两个人撞在一起,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砰——
枪响!
忽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震得季忆耳膜生疼!
紧接着季忆就看见杨煜桁的肩膀上绽开一朵血花——在月光下呈暗红色,诡异得让人心惊。
“杨煜桁!”
季忆冲上去的时候,游艇上层突然跑出来两个白人。他们手上拿着枪,枪口迅速锁定季忆。
季忆被逼停,他站在甲板中央,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游艇另一侧的船舷传来了急促的攀爬声。
快艇已经靠上来,闫石标派来的人快速登上。第一个翻过栏杆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亚裔,紧接着四五个人全爬了上来。
Kirk的人同时调转枪口,和闫石标的人形成了对峙。
甲板上的局势在一瞬间变得极度紧张,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相互指着,任何一根手指的微微颤动都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混战。
互相压制下,游艇反而变得诡异寂静。
除了还在继续搏斗的杨煜桁和Kirk。
杨煜桁的肩膀中了一枪,整条右臂使不上力,但他左手的劲道大得惊人。他死死掐着Kirk的持枪手,指甲嵌进Kirk的手腕里,Kirk被他压在身下,那张窄长的脸因为愤怒和用力而扭曲。
“你他妈的!”Kirk用英语骂了一句脏话,膝盖猛地向上顶,试图把杨煜桁掀翻。
杨煜桁没有给他机会——他松开掐着Kirkland手腕的左手,转而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收紧,指节泛白。Kirk的脸涨得通红,眼球凸出,但握枪的右手依然死死没有松开。
杨煜桁肩膀上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不断涌出血来,很快就把半件衬衫染成了深红色。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有灭。
季忆站在几米外,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闫石标的人和Kirk的人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先开枪,现在虽然是杨煜桁占上风,但僵持下去,杨煜桁会失血过多,Kirk随时可能找到反制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内衬口袋掏出文件袋朝Kirk的方向扔了过去,落在Kirk的脸侧。
“Kirk先生,”季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放人,这钱你拿走。你不放人,你今天走不出这片海。”
Kirk被杨煜桁掐着脖子,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季忆,涌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躁。
然后他笑了。
他的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像地狱爬出的魔鬼令人心惊!
太晚了。
他一直握着枪的手,终于从杨煜桁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杨煜桁已经没有力气了。
Kirk把枪举了起来,对准了杨煜桁太阳穴的位置,黑洞洞的枪口几乎贴上了皮肤。
杨煜桁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看那把枪,也没有看Kirkland。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几步远的距离,落在季忆的脸上。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季忆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够本了。”
季忆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几乎同时的两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