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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86 “什么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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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忆冲到杨煜桁身前,双手箍住他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杨煜桁比他预想中要轻,不像一个一米八六的人该有的分量——他衬衫底下的骨竟然让季忆觉得有点硌手。
季忆紧抱着他跪在地上,哪怕不往下看,他都能感觉到他腹部那一块正在微微地抽搐,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正不断地从那一小块往外涌,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
季忆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杨煜桁腹部左侧那不大的弹孔边缘已经被灼得焦黑,血正不断从里面翻涌出来,竟还带着气泡……杨煜桁泛白的手指微微颤着,但还是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季忆又多用了一份力。
他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那道伤口上。
黏腻的,滚烫的血液,快速地涌上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五指间的缝隙填满。满掌心的红色液体让他觉得恐惧,他咬紧牙关,咬得齿根隐隐发酸,然后用力地按住伤口。
身后传来Kirk举枪的声音。
季忆立刻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杨煜桁的——渐冷的体温下,缓跳的脉搏,让季忆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他觉得自己留不住杨煜桁了。
这时,他的眼眶里才涌出些温热,透明的液体不断落下,与他掌心的红色融在了一起。
海风吹得太紧,连哭声都被勒在了喉咙。
第二声枪响。
季忆闭上眼,将杨煜桁紧紧护在怀里。
第三声枪响……
他一动不动。
子弹从他手肘外侧擦过去,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稍稍烫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凉了。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于是他有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那人的发顶,闭上了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把脸埋在季忆肩窝里,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气音。
季忆不敢低头看。
他怕看见那双眼。
怕看见光熄了,怕看见恨,怕看见自己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后面的混战他全然听不见——引擎声,枪声,有人喊英语喊西班牙语,有人从甲板那端跑过来,脚步声重重地砸在木板上。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闷闷的、扭曲的、让人无所适从的。
杨煜桁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拇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季忆只能低下头看他,他嘴唇苍白,眼底有光,但那光已经不再明亮了,像油灯快燃尽时的最后一下跳动。他的目光落在季忆的脸上——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尽管他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尽管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万分之一,可到最后却连一点杂质都不愿掺进他看向季忆的目光里。
杨煜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在叫季忆的名字。
季忆这才知道什么叫心脏绞得疼——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攥住了那颗东西,用力捏,他张着嘴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呼吸的节律都找不回来。
季忆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开口回他,但那口东西堵得太死,声音卡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只能抱紧他,两只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像要把人嵌进自己胸腔里。
他感觉到杨煜桁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一根。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季忆猛地低头去看——手搭在甲板上,手指微蜷,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血。季忆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捞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好凉啊……
怎么这么凉呢?
季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自己的掌心去焐。他握得很紧,像要把那点温度从自己的骨头里传过去,可那只手始终是冷的,五指再没有收拢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季忆的肩膀在抖,从脊椎开始往上,到肩胛骨,到脖子,到后脑都在发抖,像是没了知觉似得,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身后那个亚裔男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手按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第一次季忆没反应,第二次他终于抬起头,视线模糊,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亚裔男人没说话,递了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松手。
季忆没松。
他低头重新看杨煜桁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湿了一小片,眉头舒展,嘴角没有弧度。他并不痛苦,好像终于把所有都放下了。
那之后,季忆就断了片。
他只隐约记得有人把他从甲板上拽起来,有人将杨煜桁从他怀里抢走,有人给杨煜桁扎了一针,他发疯似得要去阻止他们,最后被架着走了一路……
快艇到码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救护车到了,人被抬上去。
他跟着坐进车里,全程握着杨煜桁的手。
那只手一直没有暖回来,他一遍一遍地搓,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他焐热,可无济于事。
到了医院,在急救室的门被关上之前,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杨煜桁躺在推床上,旁边的护士在拆衣服、接管子,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没动。
季忆靠在走廊的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他手掌张开着,掌心的血已经干了,他缓缓地收回手,贴在胸口的位置,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
他抖得很厉害。
像有人拿了一块砂纸在他胸腔里来回磨,一下一下,磨得血肉模糊。
他用手掌捂住嘴,呜咽被掌心闷住,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哭不出来,明明已经疼到那个程度了,为什么眼眶却是干的。
季忆一直坐在那里,偶有人去劝说,也得不到个回应,这人的魂也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躯壳。
他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搓自己的掌心——他想把那个温度留住,哪怕只是一点,他用力搓,搓到手心发烫,好像留住手上那点温度,就能留住杨煜桁。可他脑子里全是最后那只手垂下去的触感——凉的,安静的,没有再收拢。
好久之后,有人来告诉他手术成功。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哭是笑,只记得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墙走了两步,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了杨煜桁,看到他苍白无血色的脸,看到他好像又比昨晚瘦了好多好多……但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打着规律的节拍,这就足够了。
季忆办好住院手续后,人终于开始清醒,他要了陪护床铺好,然后每天都住在医院里。
擦脸擦手喂水喂粥,事无巨细,杨煜桁的一切照料都由季忆亲自来。他用湿毛巾替杨煜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用湿纸巾替他清理脚上的污垢,用棉签一次一次沾着水抹在他的唇上……
第四天岑煊和瞿青来到医院。
看到杨煜桁这副样子,岑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从得知这个消息到出现在医院,岑煊一直在想,要不是当时他和瞿青误会杨煜桁才是绑架季忆的幕后黑手,把他和季忆逼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他愧疚难当,已经几个晚上辗转难眠。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们没把事情查清楚就……”
“他跟我说了,”季忆打断岑煊,“他来这见我第一面就说清楚了,不是他绑架的我,是误会,他让我兑现承诺和他回去,是我不愿意,是我逼得他不想活。”
季忆喉咙一滚,眼睛又红了半分:“和你们没关系。”
岑煊深吸一口气,即便听到季忆这些话,他也没有感到半分好受,反而更沉重了些。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岑煊看着黑眼圈浓重,眼袋倒挂,不修边幅的季忆,忍不住多劝了两句,“我们也在这,顶你一个晚上,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季忆没接话。
岑煊还想再劝,被瞿青拉住。
小半年没见,瞿青比以前稳重了些:“那你稍稍打理一下自己,他清醒过来看见你这模样,别把他又心疼死过去。”
季忆抬头望了瞿青一眼,眼里慢慢闪出一点光来,他点点头,很郑重地回了一句:“好。”
季忆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照顾杨煜桁,他的离岸工作室需要有人去打理。岑煊正好可以帮着他处理这些离岸业务。
下午崔学匆匆地跑进病房。
崔学是季忆叫来的,他用惯了崔学,比较顺手,也比较信任。
崔学看到躺在床上的这个远房表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不明白,爱一个人能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过他很快又微微叹了一声,因为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他这个表哥对自家老板这么执念,于是他看向表哥的目光里除了心疼又多了一份同情。
崔学:“他怎么样?”
“腹部中枪,但没有致命伤,失血过多但输血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季忆重复了医生当时对他说的话。这几句这几天一直在脑海徘徊,特别是“暂时”两个字。
他记得杨煜桁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那天,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那一片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脸也是白的,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瘦得几乎脱了相。
崔学的目光从病床上移到季忆的脸上:“他醒过吗?”
“没有。”季忆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床上的人,隔了一会儿,突然发问,“杨家,知道杨煜桁这样了吗?”
崔学大概没想到季忆忽然问这个,他只是个远房的表亲,和杨家来往不多……
“知道。”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因为这个消息是他亲自去杨家说的。
“那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来,一个电话都没有……”季忆声音很小,更像在问自己。因为他突然想起,那会儿杨煜桁故意撞伤腿,他说杨家人不会管他死活,之前以为他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杨煜桁似乎没有说谎。
崔学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问自己。最后,也不管季忆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索性就一股脑地全说了:“杨煜桁是杨武出轨生下的孩子,你知道不?”
季忆皱眉看他。
他的确不知道。
很久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在他追杨煜桁追得最疯狂的那会儿,他就知道杨煜桁在杨家不受待见。至于为什么,他从没有去深究过。因为他不想去揭喜欢的人的伤疤,也觉得以后只要杨煜桁和自己好,季家也能给杨煜桁所有想要的,无所谓杨家到底怎么看杨煜桁。甚至要是杨煜桁真入了季家的门,杨家还得来巴结他。
所以真相原来是这样吗?
那他和自己还真是有些共同语言的。
崔学看懂了季忆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具体我也不了解,我也是在酒席上听长辈们提过一嘴。说是当年杨武瞒着身份和杨煜桁的妈妈好上了,等他妈妈怀上他逼婚时,杨武才把真相说出来……”崔学顿了下,继续,“后来他妈妈生病,没法活了,就搜集了好多杨家的黑料,逼着杨家认回了杨煜桁……”
但也因为这样,杨煜桁在妈妈去世后,成了杨家人人都不待见的臭石头。谁看见了都得骂两句,踢两脚,不高兴了也可以扔出去,反正死了也无所谓。
“杨炜杰因为当时年纪也不大,对事情不了解,算是杨家对他最好的人。杨煜桁小时候挨打挨饿的时候,杨炜杰都会偷偷给他吃的,带着他躲那些想打他出气的大人……”崔学叹了一声,“所以,杨煜桁后来知道他哥背叛他,把他往死里整的时候,不是只有恨,更多的是疼……”
“这么多年,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对他好的,大概也就你一个。”
季忆眉头微蹙,逼向崔学:“什么叫‘往死里整’?”
崔学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往下讲。
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远处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季忆突然想起,昨晚杨煜桁还在出租车上时,跟他说的话——他被人扔在缅甸,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
季忆起身,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对面快速接起。
“季忆?”
姚韶岚诧异,季忆这个时候竟然会给自己打电话,他也知道杨煜桁出事,他现在疯狂想办法在淮城压下这个消息,否则杨煜桁手上的大肉,又要引起山崩地裂了。
季忆语气平静:“姚韶岚,想办法,逼着杨家人来我这一趟,我有些话要问清楚。”
他挺怕的,怕自己自信以为的救赎和退路,只是一场精心编制,充满谎言的舞台剧;怕自己这一年的拧巴和执拗,从头到尾全是令人咋舌的笑话;怕自己懦弱不敢去推的那堵墙,其实只要手指轻轻一推,便能轰然倒塌……
但他更怕在杨煜桁醒来后,眼底再也没了那干净纯粹的光…
所以,即便真相真会把他打得体无完肤也无所谓,反正哪怕是死,他也没想过再放开杨煜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