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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084 “提前祝你 ...

  •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季忆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转Kirkland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煜桁坐在他旁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像一条被刻意维持着的界限。

      手机震动,季忆低头看了一眼——霍启政。

      他犹豫半秒,接了起来。

      “季忆。”霍启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小孩的哭闹声,“季续想你了,我实在哄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季忆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个让他和杨煜桁都特别熟悉的声音炸开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季忆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软了几分:“很快。”

      “很快是多快!”季续不依不饶。

      “过不了几天来。”季忆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耐心道,“季续,你让霍叔叔接电话,爸爸跟霍叔叔说几句。”

      霍启政重新接过电话:“你那边到底还要多久?”

      季忆抬手揉了揉眉心:“快了,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是几天?你得给我个准话。”

      季忆想了想:“一个星期吧。你那边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都在按部就班。”霍启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那边也安排好了一切,就等那天了。”

      “那就好。”季忆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霍大哥,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别什么都扛着。婚礼那天你需要最好的状态。”

      霍启政笑了一声:“你倒操心起我来了。”

      “应该的。”

      季忆又和季续说了几句,哄得小家伙终于不生气了,才挂了电话。

      季忆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抬眼,发现杨煜桁正偏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车内安静得像深海的潮水一样涌过,令人倍感压力又窒息。

      季忆垂下眼,没有说话。

      杨煜桁也没有马上开口,他沉默了很久,霓虹灯的光影一块一块地切过他的脸,明暗交错。

      “季忆。”隔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和霍启政……什么关系?”

      季忆抬起眼,和那双幽深的眼睛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朋友。”

      “朋友?”杨煜桁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季忆,你当我傻吗?”在杨煜桁眼里,能让季忆托付季续的人,地位不会比原来的自己低。更何况他早就和霍启政打过交道,那家伙从高中到现在,对季忆就没心死过。

      杨煜桁转过身,目光紧紧地锁着季忆的脸,那双眼里的光始终是亮的,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问问题了,更像是在求证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却又不肯相信的事情。

      季忆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杨煜桁误会了,霍启政真正的未婚妻不是自己,但是那女人背后的势力到现在还在追杀她,任何一点风声的泄露都可能要了她的命,他没法和杨煜桁解释。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回答。

      “就是你猜的那种关系。”季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杨煜桁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难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季忆看着他。

      杨煜桁的声音闷闷的:“当初我去找霍启政,问他你在哪里,他什么都不肯说。我以为是他不愿意出卖你。现在想想——他当然不肯说,因为能站在你身边的只有一个人。”

      季忆的后背僵了一瞬。

      杨煜桁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司机是个老外,听不懂中文,也搞不清楚后座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季忆坐在后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攥着口袋的内衬。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杨煜桁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季忆。”

      季忆没有回头。

      “你说你放下了……”杨煜桁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拼命压着,压得每一个字都像在碎裂,“你说你放下了,你告诉我,你怎么放下的?你教教我。”

      季忆的睫毛颤了颤。

      “我离开七年……”杨煜桁的声音终于还是破了,像一层薄冰被踩碎,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七年,你知不知道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不是我不想回来,是我回不来!我被人扔在缅甸,我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三年!你以为我想的吗?你以为我愿意拿着那四千万一走了之?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季家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司机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我回来之后呢?我回来之后做的一切,你觉得我骗你,我利用你,觉得我心里只有钱只有利益——你有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能站在你身边?”

      季忆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杨煜桁抓住季忆的衣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恳求,“你就这么给我判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就算是个杀人犯,还有缓刑,还有减刑,还有假释——我连个无期都换不来吗?”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音。

      “哪怕你给我个无期……我也还有个活的念头。”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抱着纸袋,有人戴着耳机一边走一边笑。他们的生活和这辆车里的世界毫无交集,那些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宇宙的声音。

      季忆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杨煜桁,他盯着前方那盏红灯,盯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变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外的噪音淹没:“杨煜桁,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四千万的事情了。”

      杨煜桁没有说话。

      “不是那七年,不是你回来之后做了什么,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季忆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误会有,隔阂有,猜忌有,伤害有。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堵墙,不是推不倒,是我不想推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季忆的余光里,看到杨煜桁把脸埋得很低很低,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声的、克制到极致的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不是每个美好的开始都一定要配上完美的结局。”季忆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离开。你觉得意难平,你觉得不甘心,那是因为你在故事里还没走出来。等你走出来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杨煜桁死死地攥着季忆的衣服。

      季忆收回了目光。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杨煜桁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和湿透的睫毛。他看着季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忽然倾过身,用力抱住季忆。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人,更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一块浮木。他的手臂箍着季忆的肩膀,脸埋在季忆的颈窝里,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渗进季忆的衣领,烫得人难以呼吸。

      季忆坐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能感觉到杨煜桁的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贴着他脖颈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季忆伸出手,按在杨煜桁的胸口,将他推开。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很坚定。

      杨煜桁被他推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他没有再扑上来,只是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别再执着了。”季忆的声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他没有看杨煜桁,他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

      车子在季忆住的酒店门口停下来。

      季忆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

      身后没有声音,但季忆知道,杨煜桁一定还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回到房间,季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闫石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金老板。”闫石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沙哑,背景很安静,“这么晚了,什么事?”

      “Kirk知道你了。”季忆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季忆继续道,“第一次见面他就提了,我当时没在意,今天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试探我是不是你派去的。”

      闫石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这事怪我。”

      “怎么回事?”

      “你让我帮你打听Kirkland的时候,我动用了墨西哥那边的关系。”闫石标说,“他在那边有线人,我的动作太大,被他嗅到了。他知道有人在查他,顺着线摸过来,查到我头上。”

      季忆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查过他。至于你具体要做什么,应该还没摸清楚,不然他不会跟你见那么多次面。”闫石标顿了顿,“他这个人多疑,谁都不信。你越是主动找他,他越怀疑你是带着目的去的。”

      季忆闭了闭眼,有些烦躁,他就知道,Kirkland那些云山雾罩的聊天、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那些反复无常的时间和地点,都不是没有原因的。

      “还有一件事。”季忆说,“杨煜桁来找过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闫石标没有否认:“他通过岑煊找到我的。说你要跟Kirk做生意,说Kirk这个人危险,他不想你涉险,问我能不能告诉他,你们见面的时间和地址。”

      季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闫石标答得很干脆,“不止我,岑煊也觉得应该告诉他。我们都不想看你以身犯险,但有人愿意替你犯这个险,我们没理由拦着。”

      季忆的声音冷了几分:“所以你们都瞒着我,让他先去找Kirk?”

      “金老板,你这话说得不对。”闫石标的语气没有生气,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不是我们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闫总,我知道你不想季忆出事,我也不想。但你拦不住他,我也拦不住他。既然拦不住,那至少让我走在他前面。’”

      季忆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你听听这话,”闫石标继续说,“我要是再不告诉他,我都觉得我不是人了。金老板,你可能觉得我这人没什么良心,但有些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季忆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他知道Kirk是什么人,知道这桩生意有多危险,他还是去了。”

      “去了。不仅去了,还抢在你前面跟Kirk谈。”闫石标说,“他跟我保证过,他只是替你挡在前面,不会坏了你的事。至于他跟Kirk怎么谈的、谈了些什么,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季忆没有再问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床单和深色的家具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暖。

      他坐了很久,脑子里的声音和画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闫石标的话、杨煜桁在车里的哭诉、那个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Kirk那双冷得像蛇一样的眼睛——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

      季忆松开百叶窗,转过身。

      他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次。

      嘟——嘟——嘟——

      还是没有人接。

      季忆皱了皱眉,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第三次。

      这次响了很久但终于被接起来了。

      “喂。”杨煜桁的声音有些喘。

      季忆的火气没来由地窜了上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几分:“怎么不接电话?”

      “我刚才在洗澡。”杨煜桁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机放在外面了。”

      季忆刚要说话,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说的是英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对话的肃杀感。更近一些的地方,有海风吹过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季忆的警觉像一根弦,瞬间绷紧了。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在酒店。”杨煜桁说。

      季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压得很低:“杨煜桁,我再问你一次——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杨煜桁沉默了很久。

      然后季忆听到一声船笛,低沉悠长。

      季忆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游艇上。”杨煜桁终于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Kirkland的游艇,我们准备出海,可能要去一两天。”

      “你跟他签合同了?”

      “签了。”

      季忆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厚厚的材料上——薛彻的十亿美金,所有的资金凭证和授权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一张都没有少。

      那么杨煜桁跟Kirkland签约用的钱和名义,只可能是杨煜桁自己的。

      “杨煜桁。”季忆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你又骗我。”

      电话那头,杨煜桁轻轻笑了一声:“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

      季忆大怒:“有区别吗?!”

      “有。”杨煜桁说,“骗你是我有目的,没有告诉你全部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季忆不想再听了,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闫石标的号码。

      “闫总,帮我一个忙。”

      “说。”闫石标听出他语气不对,答得极快。

      “帮我找到Kirk的游艇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杨煜桁跟Kirk出海了,他们签了合同。”季忆的声音很冷,“他在替我挡枪。”

      闫石标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季忆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百叶窗。

      曼哈顿的夜景璀璨得不像真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煜桁发来的两条消息:

      “别担心。”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季忆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窗台上。

      他不想回。

      他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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