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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怯唤顾少爷 ...

  •   他站住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心里头先是一紧,然后是微微的失落——制服是学堂发的,统共就这一身,破了也没地方换。他用手把撕开的那块布料往里面掖了掖,扯平了,可一走起来又豁开了,露出一截白棉布里衬。

      他只好把碗端到角落,坐下,拿膝盖压着衣摆,快速把粥喝完。喝完之后他站起来用胳膊夹着课本往教室走。雨还在下,他低着头走得急,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了。

      撞得不重,他的胳膊肘碰了那人的肩膀,课本"啪"地掉在地上,溅了几点泥水。秦屿连声道歉,弯腰去捡课本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人的衣摆——灰蓝色的制服料子比旁人的细密,袖口那一排银扣子在暗沉沉的天光里亮了一线。他的手顿了一下。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看见顾怀瑾就站在两步外。他撑着一把黑布伞,伞面宽大,雨滴从伞骨边缘滑落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股水流。顾怀瑾没有穿学堂发的雨衣,那身制服上一点水渍都没有,只有裤脚边上沾了一点湿气。

      秦屿的嘴唇动了动,那声"对不起"还没出口,顾怀瑾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黑布伞掠过他肩侧的时候,伞沿上的水珠甩了几滴在他手背上,凉的。

      秦屿站在原地,胳膊夹着课本,手背上那几滴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指缝间汇成一线。他看着顾怀瑾的背影进了饭堂,撑伞的那只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骨骼分明,肤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白净。

      那天上午秦屿的上课状态很不好。国文课上孟先生提问,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愣了三息才想起来问的是什么,答得磕磕绊绊的。孟先生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用心些",让他坐下了。秦屿坐下之后盯着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道旧刻痕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午间散课后他没有去饭堂。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块昨天剩的干饼,坐在教室里慢慢地嚼。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雨丝,在风里斜着飘。他嚼着干饼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顾怀瑾撑伞走过去的样子,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同一个位置似的,不紧不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走路都是赶着去哪里,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催;顾怀瑾走路像是哪里都不急着去,又像是哪里都去得成。

      下午课上完之后雨停了。秦屿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刚走到二进院的廊下,就看见几个同窗围在布告栏前面看什么。他本来没打算凑过去,可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武县的,过来过来。"

      声音听着耳熟。秦屿心里一紧,脚步停了一下。他转头看过去,布告栏前面站着三四个人,打头的是郑开泰,正朝他的方向招手。

      秦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手心出了一层汗,课本的书脊被他攥得发皱。可他看了四周一眼——廊下来来往往都是人,有几个先生正从东厢那边走出来。郑开泰不敢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动手的。他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走了过去。

      布告栏上贴的是月考成绩。秦屿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还没考过月考,上头是上一届学长们的榜单。他不明白郑开泰叫他过来做什么。

      郑开泰笑眯眯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你看看人家,甲班第一名,顾少爷。"

      秦屿的目光顺着郑开泰的手指看过去。布告栏最上头贴了一张手抄的红纸,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名次和分数。第一行写着"顾怀瑾"三个字,后面跟着几个科目的分数,全是甲等。字迹很端正,横平竖直的,像那个人的衣领一样一丝不苟。

      秦屿看了看那张红纸,又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

      郑开泰凑近他,声音压低了,可旁边的人还是听得见:"你跟人家比一比,人家家里什么来头,你家里什么来头。人家考第一名,你呢?你连月考还没考过呢。"

      旁边几个人吃吃地笑起来。秦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头那块磨白了的地方又大了些,布面底下透出一点隐隐的肉色。他把脚往回收了收,用另一只脚挡着。

      "行了行了,散了吧。"郑开泰拍了拍手,冲那几个人一摆头。几个人嬉笑着散了,把秦屿一个人撂在布告栏前面。

      秦屿还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走。他把那张红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顾怀瑾的字写在第一名后面,占了满满一行,像一列整整齐齐的兵。

      "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秦屿猛地回头,顾怀瑾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也要往布告栏上贴什么。

      秦屿慌了,往旁边一让,肩膀撞上了廊柱,疼得他嘶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给顾怀瑾腾出位置来。顾怀瑾走到布告栏前面,把手里的纸展开,用浆糊贴在了红纸的旁边。是一张某科竞赛的通知,字是印的,落款处盖了一方红印。

      他贴完之后看了秦屿一眼。这是他们头一回正面相对,中间没有隔着走廊的长度,也没有隔着一场风波。秦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眼皮薄薄的,瞳色偏浅,在廊下暗沉的光线里显出一点琥珀似的清透。他的表情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棵树、一面墙、一只偶然飞过的鸟。

      秦屿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可话就这么从嘴里溜出来了。

      "顾……顾少爷。"

      三个字出口之后他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配叫这个称呼,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跟这个人说话。他的声音在廊下显得又细又怯,像一粒豆子掉进了池塘,连个响动都没有。

      顾怀瑾把浆糊罐的盖子拧好,拿在手里,垂着眼看了他一下。就那么一下,轻飘飘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然后他没有应声,拿着浆糊罐转身走了。

      秦屿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廊柱,凉意透过灰蓝色的制服布料渗进来。廊下风穿过,把他的头发吹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顾怀瑾的背影走过了二进院的门洞,那道灰蓝色的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斜斜地拖了一长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廊柱前面站了多久。等人走光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来,把被廊柱硌得发疼的肩胛骨揉了揉,低着头回通铺大间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旁边铺位的沈福安打鼾打得震天响,他听着那呼噜声想东想西,翻来覆去把被子裹出了一身汗。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嚼出个味道来。

      可他确定了一件事。那个人听见了,没有应他,但也没有赶他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了他心口最深处的水塘里,沉下去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颗石子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漾开了一圈一圈的纹路,细细的,轻轻晃着,好久好久都没有平复。

      ……

      秦屿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起开始跟着顾怀瑾的。不像做了某个决定,更像是一棵藤蔓慢慢地往墙上爬,不知不觉就攀上去了。

      那天之后,他下意识地在学堂里留意顾怀瑾的行踪。他知道顾怀瑾在甲班,教室在正院东厢最靠里的一间,和丙班隔了一个天井。他知道顾怀瑾每天上午第二堂课后会去西院的藏书楼还书借书,手里永远夹着一两本厚薄不一的册子。

      他知道顾怀瑾午饭在饭堂里吃得很快,一碗粥一碗菜,吃完就起身走了,不跟任何人多坐片刻。他还知道顾怀瑾傍晚散学后会在东院的那棵老银杏底下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站着,银杏叶子落在他肩上也不拍。

      秦屿没有刻意去记这些。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那些画面自己就长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开始做一些事情。比如午饭时提前半刻钟去饭堂,替顾怀瑾把那碗粥和那碟菜打好,放在靠窗那个位置——顾怀瑾每天坐的位置。

      他不敢直接端到顾怀瑾面前去,只敢在顾怀瑾还没到的时候把碗碟摆好,然后自己躲到角落里,低着头喝自己的粥,用余光看着那个人走进饭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碗来慢慢喝。

      第一天顾怀瑾喝完了那碗粥,把碗碟放在回收处就走了。他没有抬眼找过任何人。

      第二天秦屿照例提前去打了饭。顾怀瑾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碗碟,似乎顿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喝了。喝完走的时候把碗碟放回去,比平时多看了一眼回收处的方向。

      第三天秦屿把菜碟里的咸菜换成了新鲜拌的萝卜丝,他注意到顾怀瑾前一天动那碟咸菜只动了一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意这些,只是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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