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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顾怀瑾解围 ...

  •   秦屿没有回头。他弯着腰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那里。他慢慢地直起身来,转过脸去,郑开泰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着头看他。

      旁边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昨天见过的。

      "我……我去还书。"秦屿的声音很轻。

      郑开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舆地图册:"哟,还书?你这种人还看舆图?看得懂吗?"

      他弯腰把地图册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又啪地合上,塞进自己怀里。"我替你换,省得你跑一趟。"

      秦屿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学堂公用的书册,今日不还明日要扣分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郑开泰已经把地图册塞进了自己的书箱里,冲他挑了挑眉:"怎么,不乐意?"

      "没……没有。"

      "没有就滚。"郑开泰朝他扬了扬下巴。

      秦屿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郑开泰伸出的脚。他往前扑出去,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撞上了走廊拐角处一张临时摆着的书案。

      书案上摞着一摞书、一方砚台、几只笔筒、一盏油灯。秦屿的腰侧撞上桌沿,那摞书哗啦一下全倒了,砚台翻了个底朝天,墨汁泼了一桌面,油灯骨碌碌滚到地上,灯盏里的剩油洒出来,在青砖上蜿蜒了一小条暗黄的水痕。笔筒翻了,几支毛笔滚了满地,有一支骨碌碌地滚到了走廊尽头。

      秦屿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他趴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慌了手脚,撑着地爬起来,扑到那张书案前面去扶倒了的书本。墨汁沾了他一手,染得他的掌心全黑了,书页上溅了大大小小的墨点。他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一本《孟子集注》的封面上被抹了一大片黑糊糊的印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嘴里不住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他蹲在地上把滚远的毛笔一支一支拣回来,有一只笔杆上沾了油灯里的剩油,滑溜溜的,他捏了好几下才抓住。他把笔拢在怀里,又去捡那盏油灯,灯盏的边沿磕缺了一小块,他捧着那缺了一角的灯盏,心口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郑开泰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草茎翘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看了片刻,似乎觉得没意思了,朝旁边两个人摆了摆手,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屿没有抬头看他们走。他还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他把沾了墨汁的书本一页一页地翻开,用指腹轻轻擦拭,擦不干净的就在衣摆上蹭一蹭。蹭着蹭着他发现衣摆上也全是墨了,灰蓝色的制服前襟印了好几个黑手印,像开了一串奇丑的花。

      他把最后一支毛笔捡回来,齐齐地搁在笔筒里,又把油灯放回桌角,把砚台正过来,里头剩下的残墨他用指头刮了刮,刮不干净,干脆放弃了。然后他蹲下身去收拾打翻的灯油,没有布,就用袖子去吸,暗黄色的油渍沾在袖口上,洇了一大片。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把那摞被墨汁弄脏的书抱在怀里,想着该怎么跟保管书册的先生解释。他低着头转过身来,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午后斜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棂里射进来,把那人半边身子照得明晃晃的,另一边融在暗处,脸上的表情不太分明。只看得见一身灰蓝色的制服,袖口的银扣子在光里亮了一下,肩上没有挎书箱,手里也没有拿书,两只手垂在身侧,姿势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廊下的树。

      秦屿愣了一瞬。他认出那身制服了——昨天早上分班的时候,这个人从正院大成殿前面走过去,周围的人齐齐地让了一条路出来。

      他是顾家的少爷。秦屿昨天听人私下里叫过这个姓,说"顾家那位在甲班,据说功课好得不得了,家里还有省府的关系"。他记得那个人的脸,眉目很淡,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冰。

      而现在那层冰正落在他身上。

      秦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怀里抱着的书又差点掉下去。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抱稳,低着头,嘴里又冒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撞翻的不是这个人的书案。那个书案上摆的东西和这个人身上的气派根本对不上。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他杵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摞沾了墨的书,袖口上洇着灯油,衣裳前襟印着黑手印,脚边还有一摊没擦干净的墨迹。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脏"字。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秦屿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擦。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淡淡的,像往一杯温水里搁了一片薄荷叶子。

      "聒噪。"

      就两个字。

      秦屿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那人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了一下,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皮微微垂着,像什么都懒得看。他走到那张被撞翻的书案前面停了一步,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被墨汁糊了封面的书,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

      秦屿站在两步开外,攥着怀里的书册,指节发白。他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自己的气息会打破这层安静。他看见郑开泰那几个人没有走远,就站在月洞门那一头,朝这边张望着,可谁也没有再迈进走廊一步。

      然后那人抬起手,把笔筒里一支插歪了的毛笔扶正了。动作不紧不慢的,做完之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经过秦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秦屿侧过身给他让路,怀里抱着的书册几乎要顶到胸口。他看着那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蓝色的制服在一片金色的秋阳里渐渐缩小,最后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走廊里重新有了声音。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吹得墙角一片枯叶打了个旋。郑开泰那几个人已经散了,月洞门那头的天光白得晃眼。

      秦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他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沉重地敲在肋骨内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墨,指缝里的黑色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硬壳。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那天傍晚他把那摞沾了墨的书送到储藏室去,跟管书的老先生道了歉,说他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弄脏了公家的书册。老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书页上的墨点,叹了口气,说"下回小心些",没有再追究。

      秦屿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学堂里掌了灯,走廊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经过今天下午那张书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案已经收拾干净了,桌面上没有书,没有砚台,没有笔筒,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桌布还搭在桌角,正在风里慢慢变干。

      秦屿站在那张空书案前面,想起了那个人的背影。灰蓝色的制服在夕阳里走远的样子,像一幅他翻过一半就合上的画。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干饼硌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到通铺大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同屋的人有的在油灯底下看书,有的已经躺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秦屿摸到自己的床位,把被子铺开,躺下去,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根粗大的横梁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在上面结了一张网,网中央蹲着一只黑壳小虫,一动不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墙壁冰凉凉的,他额头抵着墙皮,慢慢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顾怀瑾。甲班的,省府顾参议的独子,门第高,功课好,样貌也出众。这些都是他后来慢慢听到的,那天晚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廊里那两个字的声响,还有那人扶正笔筒时垂着眼皮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乡下老家河滩上的芦苇荡。他枕着那阵风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

      秦屿后来想,如果没有那天在走廊拐角的第二次遇见,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走到顾怀瑾面前去。他天生怕那些衣裳鲜亮、眼神带刺的人,远远看见了就要绕着走。可是有些遇见是绕不开的。

      那天是入学的第六天。早上下了场小雨,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秦屿去饭堂打早饭的时候还在下雨,他没有伞,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肩头湿了一片。

      粥碗端在手里热气腾腾的,他低着头往饭堂角落里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衣摆挂住了门框上的一枚铁钉,"嘶啦"一声响,下摆被扯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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