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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甘心做跟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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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晨,秦屿刚把顾怀瑾的碗碟摆好准备退开,一转身就撞上了一个人。他后脑勺差点磕到饭堂的柱子,抬头一看,顾怀瑾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垂着眼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秦屿的舌头打了一个结,好几息才松开:"顾……顾少爷。"
顾怀瑾看了他一会儿。饭堂里人来人往的,可秦屿觉得那几息时间长得像过了好几个月。他屏着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不是不该替顾怀瑾打饭,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惹人烦了。
顾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不高不低:"你叫什么。"
秦屿愣了一下。他以为顾怀瑾不会问他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在顾怀瑾眼里根本不值得一个名字。他张了张嘴,说:"秦小六。"
顾怀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秦屿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摆。
那天之后秦屿替顾怀瑾打饭的事情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他每天提前去饭堂,把粥菜打好,摆好,然后站在桌边等顾怀瑾来。顾怀瑾来了就坐下喝粥,他在旁边站着,等顾怀瑾喝完了把碗碟接过来送到回收处。全程他们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呼吸交织在一起。
有一次秦屿端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沿歪了,粥洒出来烫了他虎口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把碗端端正正放好,然后把烫红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顾怀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什么也没说。可那天下午秦屿在课桌上发现了一小罐獾油,搁在他课本旁边,不知道是谁放的。
秦屿把那罐獾油攥在手心里,手心热热的。
他开始做更多的事。每天清晨他会提前一刻钟到甲班的教室,替顾怀瑾把课桌擦一遍——桌面、桌斗、桌腿,连放书的那一格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顾怀瑾的书箱打开,把当天要用的课本按课表顺序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笔筒里的笔补足墨,砚台洗好,用软布吸干残水。
这些事情做起来其实不费多少时间,但秦屿做得极仔细。他擦桌面的时候会用指腹去摸一遍边角,看看有没有墨渍没擦干净,有的话就用指甲尖轻轻抠掉,再用袖子蹭一遍。整理书箱的时候他记住了顾怀瑾每本书摆放的位置——哪一本压在那一本上面、书脊朝哪个方向,他都原样放好,不动分毫。
他还跟着顾怀瑾去藏书楼。起初是远远地跟着,后来顾怀瑾有一次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秦屿不知怎么就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快步跟了上去,接过顾怀瑾手里那摞要还的书,替他递到柜台上。管书的老先生抬头看了看秦屿,又看了看顾怀瑾,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从藏书楼出来之后秦屿抱着几本新借的书跟在顾怀瑾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他能看见顾怀瑾后颈处露出来的一小截衣领,白得发亮,折痕笔挺,像裁纸刀裁出来的一样齐整。他抱着书走在那条走廊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他想起来小时候在小柳村,祖母养了一只黄狗,那只狗总是跟在祖母身后,祖母下地它下地,祖母烧火它趴在灶房门口,祖母去河边洗衣裳它就蹲在河岸上,尾巴轻轻摆。
祖母有时候回头叫一声"阿黄",那只狗就颠颠地跑过去,蹭一蹭祖母的裤脚。秦屿那时候觉得做一只狗也挺好的,知道该跟谁走,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用自己拿主意。
他跟在顾怀瑾身后的时候,心里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他不敢说出来,也不敢想得太深。他只是低着头抱着书,踩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走路,一步,一步,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上。
有一回傍晚散学后,秦屿照例在甲班教室帮顾怀瑾收书箱。他把课本按顺序理好,把笔筒里用秃了的笔尖换了一根新的,又把桌面上沾的一点墨渍用湿布擦干净了。顾怀瑾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把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秦屿收拾好了之后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顾少爷,收拾好了。"
顾怀瑾"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秦屿站在那里,想走又不太想走。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怀瑾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是本什么洋文的书,弯弯曲曲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摆的边。
"你坐下来。"
秦屿愣了一下。顾怀瑾还是没抬头,手指翻了一页纸:"站着挡光了。"
秦屿"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椅子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金色的,在夕阳里像碎了的箔片。
顾怀瑾翻了好几页书,秦屿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叫。
直到天色暗下来,顾怀瑾才合上书站起身来。他经过秦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秦屿一眼。秦屿仰着脸看他,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鼻尖上,亮晶晶的一小点。
"走了。"顾怀瑾说。
秦屿站起来,跟在顾怀瑾身后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掌了灯,两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前一后地拖着,前面的影子长一些,后面的影子短一些,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秦屿躺在通铺大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昨天刚洗过。他在那股皂角味里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收回去的弧度。
……
顾怀瑾花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习惯了身后有秦屿跟着。起初他并不怎么留意这个人。秦屿个子不高,步子轻,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贴在墙角。
顾怀瑾有时候走了大半条走廊才想起来后面还跟了个人,回过头去看一眼,秦屿就停住步子站在两步开外,怀里抱着他的书箱或课本,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
顾怀瑾觉得这个人不烦人,也就没有赶他走。
秦屿每天天亮之前就醒了。通铺大间里的呼噜声还此起彼伏地响着,他就已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用冷水洗一把脸,然后穿过还蒙着一层灰蓝色晨光的院子,去甲班的教室。
甲班的钥匙放在窗台第三块砖的砖缝里,是秦屿偶然发现的。那天他早早来了,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伸手去摸窗台,摸了第三块砖的砖缝,果然摸到了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钥匙。
他把门打开,屋里一股隔夜的墨香和纸页的气味迎面扑来,混着淡淡的灰尘味。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开始一天的活计。
擦桌子他有自己的顺序。先擦桌面,从左到右,从外到内,擦三遍——第一遍用半湿的布抹去浮尘,第二遍用干布收水,第三遍用干净的细棉布再擦一遍,直到指尖摸过去没有任何滞涩感。桌角、桌沿、桌面底下那一圈边条,他都仔仔细细地擦过。
书箱里的书本他按课表重新排一遍顺序,语文的放在最上面,算学的次之,格致和舆图的放在最底下。笔筒里的笔他用清水冲洗笔头,再用干布吸干水分,排齐了插回去。
砚台里的残墨他倒掉洗干净,用软布吸干,再用墨条重新研一研——不需要研出墨来,只要砚面保持湿润,顾怀瑾来了之后可以顺手就用。
这些事情做完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秦屿做得很慢,很仔细,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默记。他要记住顾怀瑾的习惯——哪本书常翻、哪支笔用得顺手、桌面上一角放书另一角放笔的间隔大概多宽。他要让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跟顾怀瑾亲手摆的一模一样,看不出有人动过。
做完之后他会把钥匙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退出去。然后自己去饭堂打粥,坐在角落里喝完,等着上课钟响。
早饭过后秦屿会在通铺大间门口等顾怀瑾。他不知道顾怀瑾什么时候出来,但他知道顾怀瑾每天大约在这个时候会经过那条走廊。
他站在廊柱后面,抱着顾怀瑾的书箱——他前一天晚上就替顾怀瑾把书箱收到自己床铺旁边了,怕放在教室过夜不安全。顾怀瑾走过来的时候他就迎上去,把书箱递到顾怀瑾手边。
顾怀瑾接过去,有时候看他一眼,有时候不看他。秦屿就退后半步跟着,不远不近的,保持着那个刚好能看见顾怀瑾后衣领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