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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撞翻书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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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把最后一页擦干净,合上书本,枕着胳膊躺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秋日的晚霞把半边窗纸映成了橘红色。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里那股血腥气淡了一些。
"顾怀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之后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暖意。秦屿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鼻尖贴着被沿,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秦屿入学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通铺大间里十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叫娘。
秦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新发的灰蓝色制服穿上,扣子一粒一粒系到头。制服有些大,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边卷了两道,又抻了抻衣摆,对着窗纸上一团模糊的影子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
早饭是在学堂的大饭堂里吃的。一人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秦屿端着粥碗找了个角落坐下,馒头掰成两半泡进粥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吃。饭堂里人声嗡嗡的,同窗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话,聊的都是各自从哪个县来、家里做什么营生。
秦屿旁边坐了一个矮个子圆脸的少年,主动跟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秦小六"。那少年笑了笑,说"我叫沈福安,家在安平县,我爹是开杂货铺的"。秦屿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筷送回了回收处。
那天的第一堂课在正院东厢。秦屿提前到了教室,挑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下,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陆续有同窗进来,他都不认识,低着头看桌面上用刀刻出来的几道歪歪扭扭的字痕。
上课钟响了,先生进来点名。念到"秦小六"的时候秦屿站起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坐在前排的同窗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屿又坐下去,耳根微微发热。
算学课上得还算顺利,他底子好,先生的板书他都能跟上。第二堂课是国文,他也能听懂个七八分。午间散课的时候他心里松快了些,觉得学堂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认真念书,不惹事,应该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他错了。
午饭后有一截空闲,秦屿回通铺大间把下午要用的课本换了一遍,又揣了一块早上没吃完的杂面馒头在袖子里,预备下午饿了垫一垫。他往教室走的时候,经过二进院的月洞门,迎面碰上了四个人。
打头的是郑开泰。早上分班的时候秦屿就注意到这个人了——个子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开,像是生怕旁人看不见他。郑开泰身后跟着三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衣裳料子都比秦屿的好,有一个手腕上还戴着一枚银镯子。
秦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根走。他想起来早上分班的时候,郑开泰坐在前排,扭头往后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什么。
他刚走过月洞门,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得很,不像拍,倒像是掴。
秦屿往前踉跄了一步,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耳朵像被一层棉絮堵住了。他扶着墙转过身去,郑开泰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阴影罩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底下。
"你就是武县来的那个?"郑开泰低头看他,眼神像在打量一只刚捉住的青蛙。
秦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郑开泰身后三个人围了上来,把他退路堵死了。他后背贴着墙砖,凉的,棱角硌着肩胛骨,他往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问你话呢,哑巴了?"
"我……我是武县的。"秦屿终于挤出声音来,尾音在抖。
郑开泰"嗤"了一声,冲旁边三个人挤了一下眼睛:"听见没有,武县的。穿成这样也来上学堂?你们武县是不是没别的衣裳了?"
三个人哄笑起来。一个人伸手扯了一下秦屿的袖口,卷了两道的边被他拽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里衬。他把布料在指间捻了捻,转头对郑开泰说:"这料子还不如我家下人穿的。"
秦屿的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去。他的手攥着袖口往回拽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惹怒谁。那个人却松了手,退后一步,用鞋尖踢了一下秦屿小腿外侧。不重,但秦屿膝盖一软,又往墙上贴紧了些。
"让开让开,"郑开泰忽然说,"这儿人多,换个地方。"
秦屿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边的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攥得紧,拇指陷进他胳膊内侧的软肉里,疼得他嘶了一声。四个人连推带搡地把他往月洞门后面的巷子里带。
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顶上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得灰扑扑的青砖地面亮了一小条。秦屿被推到巷子尽头,后背撞上墙,后脑勺磕在砖棱上,眼前又黑了一瞬。
郑开泰站在他面前,两只胳膊撑着墙,把他圈在中间。脸凑得很近,秦屿闻见他嘴里一股荤腥的气味,像是吃了肉包子。
"你叫什么?"
"秦……秦小六。"
"秦小六。"郑开泰把他的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听着就像个土包子。往后见着我绕着走,懂不懂?这学堂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秦屿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离开锁骨。
郑开泰直起身来,退了一步。秦屿以为他要走了,心里刚松了一下,郑开泰忽然抬起脚,一脚踹翻了他放在脚边的那摞课本。课本散了一地,《算学初阶》摊开了趴在地上,封面被踩了一个泥印子。墨盒也跟着滚出去,盖子掉了,墨汁溅在青砖缝里,黑乎乎的一滩。
"捡啊。"郑开泰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书。
秦屿蹲下去,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拢。他一边捡一边往墙角退,退到墙根底下蹲着,后背贴着砖缝里的青苔。他的手指在抖,抖得连一页纸都捏不稳,《算学初阶》的边角被他揉皱了一小块,他赶紧用手指头抹平了,又沾了泥,越抹越脏。
郑开泰走过来,抬起脚踩住了他刚捡起来的《国文读本》的封面。鞋底上沾着泥,泥印子印在了"国文"两个字上头。
"我说了让你捡?"
秦屿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了一眼郑开泰,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下巴的肉紧得绷着。他没有哭,但眼眶里的东西几乎要兜不住了。他低下头去,把手缩回来,蹲在墙角,膝盖顶着下巴,缩成很小的一团。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郑开泰和另外三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在笑,笑声闷闷的,在巷子里碰来碰去。然后脚步声往巷口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月洞门外面。
秦屿没有动。他蹲在墙角,看着地上那摊墨汁慢慢渗进砖缝里,黑糊糊的一圈,边缘越洇越淡。他的膝盖蹲麻了,脚底像有一万根针在扎,可他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又要回到那条走廊里去,又要看见那些人。
他蹲了很久。直到巷口传来上课的预备钟声,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把散落一地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口把封面上的泥印子擦了又擦。擦不干净,墨汁和泥混在一起,在"国文读本"四个字上糊成一片灰黑。他把书摞好抱在怀里,低着头出了巷子。
下午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先生讲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后脑勺上挨的那一巴掌还在隐隐作痛,头皮底下像有一根筋在突突跳。他趴在桌沿上,额头抵着交叠的胳膊,课本摊开在面前,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放学的钟声响了,同窗们哗啦啦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秦屿趴在桌上没有动,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课桌上的积灰照得纤毫毕现。他坐在那片光里,把被踩了泥印子的课本一页一页翻开,用手指头把卷起的边角抹平。
《算学初阶》的第十四页被墨汁洇了一角,"乘除"两个字糊掉了半边。他用指甲尖轻轻刮了刮,墨汁已经干了,刮不掉。
秦屿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黑线拖在身后。
……
第二天一早,秦屿把昨晚在油灯底下誊干净的《算学初阶》装进书包,又往里面塞了半块干饼。他出门之前对着那面模糊的小镜子整了整衣领,把袖口又卷紧了些,深呼了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这一天他格外小心。走在走廊里贴着墙根,眼睛看着地面,不和任何人目光相接。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不动,把下一堂要用的课本提前翻好摆在桌角。午饭他也是等人走光了才去饭堂,打了一碗粥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喝得飞快。
可有些事情避是避不开的。
下午第二堂课后,秦屿要去西院的储藏室还一本借来的舆地图册。他抱着册子穿过中庭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武县的"。
他心里一沉,脚步没有停。可身后脚步声追了上来,步子又大又快,几步就撵到了他后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往下一压,秦屿整个人被按得弯了腰,怀里那本地图册啪地摔在了地上。
"跑什么跑?"郑开泰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