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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入学遭霸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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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串铜钱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一共二十三文,够他路上吃两顿粗饭。
从武县到宁城府有六十多里地,他走了将近一天。路不算难走,过了两道河一座山坳就到了。宁城府比武县大了不止一倍,城门有三座,正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上行人的衣裳比县里鲜亮,说话的口音也软一些,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
秦屿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口,一时有些发怔。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宽的街、这么高的铺面。一家卖绸缎的铺子外头挂了五六匹颜色鲜亮的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像祖母早年给他讲过的天宫里的云霞。
宁城府中学堂在城东,是前朝一座旧书院改的,三进院子,前后种了一排梧桐。秦屿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大门口那块匾额照得金晃晃的。他报了到,领了一身灰蓝色的制服和一叠课本,被安排住进了后院的通铺大间。
通铺大间住了十六个人,左右各一排木板床,床头对着床头,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秦屿分到靠墙角的位置,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垫子,垫子上印着不知哪一任住客留下的汗渍和黄痕。他把包袱打开,把祖母给他缝的那床旧棉被铺了上去,又把刚领的制服叠好搁在枕边。
同屋的几个人都在打量他。有几个先到的已经换上了灰蓝色制服,坐在床边聊天,说的都是省城的新闻和学堂里谁家的背景。秦屿听见"省府某某道台之子"、"某某参将的侄子"之类的话,插不上嘴,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第一天晚上他几乎没睡。木板床太硬了,翻身就吱嘎响,他怕吵着别人,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中含混的呓语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忽然想起小柳村祖父家的土坯房,屋顶漏雨的时候祖母在床前摆一排盆罐,雨水叮叮咚咚地敲进盆里,像一首听惯了的小调。
第二天一早,开学典礼在正院的大成殿前面举行。校长是个留过洋的中年人,姓孙,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讲话的时候带几句洋文。秦屿听不懂那些拗口的洋文,只觉得孙校长的领带夹在日光底下亮得像一颗星。
他站在队伍最末排,周围的同窗个个衣着光鲜,绸衫、缎面鞋、手腕上露出来的银表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武县穿来的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左边那只大脚趾处甚至透出一点肉色。
典礼结束后是分班。秦屿被分到丙班,教室在二进院子的西厢房,朝南,日头能照进来半间屋。他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翻开来看了看——国文、算学、格致、舆地、英文。英文课本上全是弯弯曲曲的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第一堂课是算学,先生姓卫,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板书工工整整的。秦屿听得仔细,手指头在课桌上跟着先生的板书画线,等先生出了一道题让堂上做,他头一个算完交了上去。卫先生看了看他的答案,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什么。
第二堂课是国文,先生姓孟,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讲课慢悠悠的,从《论语》讲到《孟子》,又讲到韩愈的《师说》。秦屿在小学堂里念过这些,底子扎实,孟先生提问的时候他答了两回,都答对了。孟先生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同窗功课不差。"
秦屿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可他很快就发现,功课好并不能让他在这个学堂里好过。
第三堂课散后是课间休息,秦屿留在教室里把刚才算学课上记的笔记重新誊了一遍。他写字慢,但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刚誊完半页,忽然有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他的凳子腿。凳子往前一歪,他的额头磕在了桌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头转过头去,看见三个穿着绸衫的同窗站在他身后。打头的一个圆脸方腮,身量比他高出一个头,正抱着胳膊冲他笑。秦屿认得他——早上分班的时候听人叫过名字,叫郑开泰,听说他爹是宁城府的粮官。
"你就是武县来的那个?"郑开泰俯下身凑近了看他的脸,像打量一只刚买来的牲口,"穿成这样也来上学堂?你家里是讨饭的?"
旁边两个人哄笑起来。秦屿的耳根烧得发烫,他低下头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笔记簿合上,往桌斗里塞。
郑开泰一脚踩住他桌斗的边沿,把桌斗里的东西全踹翻了出来。课本、笔记簿、墨盒、笔筒哗啦哗啦撒了一地,墨汁溅出来,在青砖地上洇了一滩黑渍。
"捡啊。"郑开泰用鞋尖拨了拨滚到他脚边的一支毛笔,"怎么不捡?"
秦屿蹲下去,把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拣起来。墨盒摔裂了,里面的墨汁流了一滩,他用手去捞那些沾了墨的笔,指尖全染黑了。郑开泰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姿势,忽然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拍得不算重,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秦屿的额头又磕了一下地砖,这一回磕得重了,他眼前黑了一瞬,等视线恢复清明的时候,鼻子里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涌出来,滴在手背上——是血。
旁边两个人都收了笑,互相看了看。郑开泰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巴掌能把人打出鼻血来。秦屿用手背去擦,越擦越糊,鼻血混着墨汁,在他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
"行了行了,走吧。"郑开泰冲旁边两人摆了一下手,三个人转身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秦屿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被墨汁洇了半本的《算学初阶》,鼻血还在流,滴在书页上,把"方程式"三个字染成了一团红。他用袖子胡乱揩了揩,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那根被郑开泰用鞋尖拨开的毛笔他找了半天,最后发现滚到了墙角一堆灰尘里,笔杆上磕了一道印子。
第三天的课间秦屿刚从茅房回来,在走廊拐角又被郑开泰堵住了。这回郑开泰带了三个人,把他围在墙角。秦屿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面前是四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影,把他头顶的天光都遮没了。
"听说你昨天告状了?"郑开泰凑近他,嘴里喷出一股葱油饼的气味。
秦屿摇头。他没有告状,他谁都没有告诉。
"那是谁把你流鼻血的事说出去的?"郑开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秦屿的脚几乎离了地。他喉咙被衣领勒住,喘不上气,双手本能地去掰郑开泰的手腕。郑开泰的腕子粗,他掰不动。
旁边一个人出主意:"给他点教训,让他学学规矩。"
郑开泰松了手,秦屿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郑开泰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往后见着我绕着走,听见没有?你要是再让我在走廊里看见你——"
他没说完,忽然住了嘴。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鞋底落在青砖地上,一下,两下,匀匀的。郑开泰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
秦屿蹲在地上,透过被汗水和鼻血糊住的眼睛,看见一道人影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比旁人更考究的灰蓝色制服,袖口的扣子是银的,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眉眼很淡,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隔着一层薄冰,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郑开泰叫了一声"顾少爷",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往后让了让,给那人留出半条路来。
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经过秦屿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走过去之后,轻飘飘地留了两个字。
"聒噪。"
郑开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几个人讪讪地对视了一眼,陆续散了。走廊里转眼只剩下秦屿一个人,还蹲在地上,后背靠着砖墙。
他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血和墨胡乱擦了一把。走廊尽头那道人影已经转弯了,他只看见半边肩膀,灰蓝色的制服料子在转角处一闪,就没了。
秦屿站在原地,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铁锈似的血腥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墨汁和鼻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格。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顾怀瑾。省府里顾参议的独子,门第高、才学好,是学堂里人人仰望的人物。这些他都是后来听人说的,那天傍晚他回到通铺大间,趴在自己的木板床上,把被墨汁和鼻血弄脏的课本一页一页地擦干净,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说"聒噪"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表情。可那两个字从那片薄冰似的目光底下透出来之后,走廊里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