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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新式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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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到的那天,祖母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给他煮了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宽宽的,卧了一个荷包蛋。祖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不说话,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吃吧。"祖母把面端到他面前,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瘦成这样。"
秦屿低头吃面。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连汤都喝干净了。祖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在小柳村住了下来。祖父家的日子清苦,三亩薄田收成看天,风调雨顺的时候够吃,遇到旱涝就要靠野菜和麸皮填肚子。秦屿记得自己吃过最难咽的一顿饭是榆树皮磨的粉掺了麸子蒸的团子,咽的时候嗓子眼儿像被砂纸刮过。
可祖母总能把这些东西做得比别家好吃些——她往榆树皮粉里放一点盐,再用猪油把团子煎一煎,焦黄的外皮咬开,里头的热气能烫得人眯起眼。
秦屿在小柳村住了五年。从四岁到九岁,他跟着祖父下地,跟在祖母身后烧火,学会了认节气、看云识天气、在芦苇荡里摸螺蛳。
祖父不爱说话,但教他的东西都实在——怎么用镰刀割麦子不割着手,怎么在河边把网下正了能捞到鱼,怎么用草绳把散了的农具捆结实。祖母会在晚上油灯底下教他认字,其实祖母认得的字也不多,一本《三字经》翻得边角都卷了,"人之初"三个字下面被她用炭条划了两道杠。
"你爹念过书的。"祖母说,手指头点着那三个字,"他说'人之初'是头一句,往后都要从这个起头。"
秦屿跟着祖母念"人之初,性本善",念了两年多,把一本《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后来村里办起了小学堂,先生在祠堂里教蒙童,祖母听说之后,拄着拐杖走了五里地去找了先生,回来说"先生答应了,你明天就去上学"。
"爷奶哪来的束脩?"秦屿问。
祖母没回答。后来他才知道,祖母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才凑够了半年的学费。那对镯子她戴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小学堂在小柳村东头的旧祠堂里,三间打通了的屋子,摆了十几张高低不一的桌子。先生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戴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声慢气的。秦屿去报到那天,林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句"叫什么名字",他说"秦小六",林先生皱了皱眉:"就这个名字?"
"祖父就这么叫。"
"你爹叫什么?"
"秦老三。"
林先生推了推眼镜:"你祖父说你爹叫秦厚德。"
秦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父亲的大名叫秦厚德,祖父从来没提过。他站在祠堂的门槛边,布鞋头上磨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林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让他找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
小学堂里学的是新式的课。除了《三字经》《百家姓》,还教简单的算术和地理。林先生从省城带回来几张地图和一本薄薄的算学课本,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形。
秦屿在这些课上都坐得住,尤其喜欢地理课,林先生指着地图上的线条说"这是长江,这是黄河",他觉得那些蜿蜒的线条像活的一样,在纸上游动。
他在小学堂念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清早起来帮祖母生火,然后走二里地去祠堂,放学回来再下地帮祖父拔草。日子慢悠悠的,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一年一年不见什么变化。
九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忽然来接他了。
那天秦屿刚从学堂回来,肩上背着祖母给他缝的布书包,里面装着半块杂粮饼和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停了一辆驴车,赵桂芬站在祖父家的堂屋里,正和祖母说着什么。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腰身粗了,脸上的肉松了,但衣裳穿得齐整,头发梳得光光的。
秦屿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赵桂芬转过头看见了他,愣了愣,然后叫了一声:"小六。"
秦屿应了一声"娘"。这个字他叫得有些生疏,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祖母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干枯发凉:"你娘来接你回去,说县里的学堂更好,让你去念。"
秦屿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祖母。祖母脸上带着笑,可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祖父坐在门槛上,旱烟抽得比平时更凶,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秦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几件补了又补的褂子,两本书,一支祖母用鸡毛给他做的毛笔。他坐在灶房里,看着祖母在灶台前烙饼。她把家里剩下的半碗白面全用了,烙了厚厚一张饼,切成四块,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秦屿的包袱里。
"到了县城好好念书,别给娘添麻烦。"祖母说。
和五年前赵桂芬说的话一模一样。
秦屿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漏了洞的布鞋,没有应声。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赵桂芬上了驴车。驴车出了小柳村的时候他趴在车尾往后看,祖父站在院门口,还是那副佝偻的姿势,旱烟杆子夹在腋下。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搭在拐杖头上,远远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秦屿一直看到那两个人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变成了芦苇荡边上的两棵枯树桩,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转回头坐好,手里攥着祖母包的烙饼,没有哭。
到了武县县城,赵桂芬把他领进秦家老宅。堂屋比他印象中小了一些,也暗了一些。桌上摆了一副碗筷,秦虎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比秦屿大五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看秦屿的眼神带着打量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小六?"秦虎问。
"嗯。"赵桂芬把秦屿的包袱放到墙角,"以后住你隔壁那间屋。"
秦虎上下看了他好几眼:"怎么瘦成这样。乡下没吃饱?"
秦屿没有回答。他站在堂屋中间,穿着一件肩膀接了一截布头的旧褂子,脚上那双鞋的洞在来的路上更大了,大脚趾几乎全露在外面。
他看见大哥的衣服是新的,桌上那碗饭冒的热气里飘出一股肉香——是鸡汤的味道。他上一次喝鸡汤,还是五年前祖母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祖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那天晚上赵桂芬给他安排的屋子在堂屋东头,紧挨着柴房。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块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了一床旧棉絮。
棉絮硬邦邦的,一躺下去就凹成一个坑,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底下稻草簌簌响。窗外就是猪圈,半夜猪哼哼唧唧的声音透过墙缝传进来,混着隔壁秦虎打呼噜的声响。
秦屿把那块烙饼拿出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硬了,可嚼着嚼着还能尝出祖母和面的那股手劲。
他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把整块饼都吃完了。然后躺在门板搭的床上,盯着房梁上那些黑乎乎的烟熏痕迹,闭上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长。梦里全是小柳村的芦苇荡,风吹过去刷刷地响,祖母在灶房门口喊他回来吃饭,声音细细的,被风吹散了。他在芦苇荡里跑,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土坯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在梦里拼命往回跑,可怎么也跑不到。
跑着跑着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猪圈里的猪正在拱食,吧嗒吧嗒地响。秦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发硬的棉絮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祖母洗被子用的那种土皂角,他在小柳村闻了五年。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发出声音。
……
光绪二十七年秋天,宁城府推行新式学堂改制,各县保送适龄子弟入宁城府中学堂就读。武县分到了三个名额,由县里学堂考选。秦屿那年十六岁,在武县小学堂念了七年,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前头。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秦虎第一个不乐意。
"上学堂?上什么学堂?他都十六了,该找活计挣钱养家了。"秦虎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理直气壮,"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在码头扛包了,他倒好,念了这些年书还念不够。"
赵桂芬没有立刻表态。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手指头不利索,一把青菜择了半天。秦屿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算学初阶》,指尖抵在书脊上,微微发白。
后来是村小学堂的赵先生来了一趟,说秦屿功课好,宁城府那边的新学堂教的都是洋学问,出来能在衙门里谋差事,比下苦力强百倍。赵先生说话慢条斯理的,把"洋学问"三个字咬得重了些。赵桂芬听完没有说话,当晚吃了饭忽然问秦屿:"你想去?"
秦屿点了点头。
赵桂芬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那种东西秦屿看不透。末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轻飘飘地说了句:"去吧,别浪费了你这几年念的书。"
秦屿去宁城府的那天,赵桂芬没有送他。秦虎把他送到村口,一路上都在抱怨,说念书有什么用不如去学徒,可到了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进了秦屿手里。"借你的,往后挣了银子还我。"秦虎说完就转身回去了,步子迈得大,肩背微微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