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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幼年回忆 ...

  •   赵桂芬没接话。她把那根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的。

      秦虎在对面"嗤"地笑了一声:"小六现在有出息了,知道给娘买药了。省城当差的就是不一样,银子来得容易。"

      "大哥——"

      "我说错了吗?"秦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你在省城吃香的喝辣的,娘在家胳膊疼得整夜睡不着,你半年回来一趟,带一包桂圆干就算尽孝了?"

      秦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大哥一眼——秦虎比他高半个头,身板也壮实,可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理直气壮,又像是心虚。

      "我没吃香的喝辣的。"他说得很轻,"我在府衙做录事,一个月一两二钱的饷银,够吃饭而已。"

      "够吃饭?"秦虎嗤了一声,"那你怎么有钱给顾家少爷买那些体面东西?哄鬼呢。"

      秦屿愣住了。

      "什么顾家少爷——"

      "装什么装。"秦虎翻了个白眼,"你当年在学堂里跟那个顾家少爷屁股后头转悠,谁不知道?现在又在省城,人家家大业大的,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吃三年了。"

      "秦虎。"赵桂芬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一静。她放下帕子,看着秦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冷淡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省城,当真跟那个顾家少爷有来往?"

      秦屿心里沉了一下。他不确定母亲知道多少,也不确定她知道的是什么样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顾怀瑾这个名字,在他和母亲之间像一道暗渠,平日里看不见,一提到就咕咚咕咚地翻出脏水来。

      "他——"秦屿斟酌着字句,"他在省城高等学堂念书的时候,我给他做过一阵子杂事。后来他帮我进了县衙当差。别的就没什么了。"

      "没什么了。"赵桂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可秦屿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你爹走的那年,我带着你大哥去庙里求签,解签的师父说,你命里头带煞,不能攀高枝,攀了是要遭报应的。"

      秦虎在旁边"嗯嗯"地点头,像一只得了食的鸡。

      秦屿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邻村看戏,回来的路上他走不动了,母亲背了他一段路。

      他趴在母亲背上,闻到一股皂角的气味,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花油香。那天月亮很亮,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萤火虫,一点一点地飘着。

      后来就没有了。父亲死了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背过他。

      "娘,"他开口说,声音很平,"我在省城当差是凭自己的本事考的,顾少爷只是替我递了一封引荐信。我没有攀什么高枝。"

      "你自己的本事?"赵桂芬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根钝针,"你的本事就是把你爹克死了,然后把我们一家都拖到泥里头去?"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塌下去的声响。

      秦虎不吱声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粒。何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看了母亲很久,看着她那张被油灯和岁月磨得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省城走了一整天路回来,坐在这个掉了漆的方桌前,听他亲娘说他"把一家都拖进了泥里头"。而他甚至还带了一包桂圆干、一包红枣、一小包冰糖,用攒了两个月的闲钱买的。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碗筷送到灶房去。经过何氏身边的时候,大嫂低声叫了他一句"小六",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回到堂屋里,赵桂芬已经起身了,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秦虎打了个哈欠,往院子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秦屿站在门边,从条凳上拿起自己的小包袱。

      "我回去了。"他说。

      赵桂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不是告了五天的假?"

      "衙门里事多,早点回去也好。"

      赵桂芬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摞起来的碗碟端进灶房,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来。

      秦屿站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肩膀上,暖暖的。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看见秦虎蹲在墙根底下逗一条黄狗,嘴里"嘬嘬嘬"地叫着。那条狗摇着尾巴凑过去,秦虎伸手摸了它的脑袋一下,又拍了拍它的脊背,动作很熟稔。

      "大哥,"秦屿叫了一声。

      秦虎抬起头:"干啥?"

      "娘的手疼,你带她去看看。省城仁和堂的膏药好用,你要是走不开,我托人捎回来。"

      秦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行行,知道了。小六你在外头好好干,往后咱们家就指着你了。"

      秦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屋顶在槐树的枝丫间露出灰扑扑的一角,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他一动不动地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走上了往省城去的官道。

      这一路上他没有停下来歇脚。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他。

      走到那排白杨树的长坡时他慢了下来。坡上的叶子落得比昨天更多了,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没有实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坡顶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武县在远处缩成一小团灰影,稻田、屋舍、炊烟都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了。

      秦屿收回目光,沿着下坡的路大步走去。

      路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在秋天的田野里一直伸向远方。他没有再回头。

      ……

      秦屿关于父亲的记忆只有几个碎片。像摔碎的瓷碗,捡起来的几片边缘都带着毛刺。

      第一个碎片是颜色——靛蓝。父亲秦老三从前在武县的染坊里做工,每天回来衣裳上都沾着蓝靛。袖口、前襟、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蓝,连指甲盖都是青的。

      父亲进屋之前会在门槛上先跺跺脚,把鞋底的泥跺掉,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院子里的水缸中浸一浸,再在身上蹭干。他蹲下来把秦屿举过头顶的时候,秦屿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染料的涩味,混着汗味,不好闻,可是踏实。

      第二个碎片是声音——咳嗽。父亲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弓起来,后背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秦屿那时候还小,三四岁的样子,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父亲给他折的纸青蛙,不知所措。母亲从灶房端了药出来,碗沿冒着热气,她把碗递到父亲嘴边,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你少做几天工又能怎样"。

      父亲喝了药,咳得轻一些了,靠着床头喘气。他把秦屿叫到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秦屿记得父亲的手是热的,指头粗,掌心有茧子,摸在头顶上沉沉的。

      "小六,好好念书。"父亲说。

      秦屿点点头。他不知道"念书"是什么意思,但父亲说的话他都点头。

      后来父亲就不再去染坊了。他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起初还能坐起来喝粥,后来连粥都喝不下去了。那间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药渣的气味,又苦又涩,混着发潮的被褥味。秦屿被母亲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去,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父亲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是两团黑影。

      有一回父亲从门缝里看见了他,冲他笑了笑,嘴唇干裂着,笑不出声,只是咧了一下嘴角。秦屿想推门进去,母亲一把把他拽开了。

      再后来,那间屋的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父亲出殡那天,秦屿被套上一身重孝的棉布衣裳,料子粗,扎脖子,他不停地用手去扯领口。母亲从灵堂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别杵在这儿,碍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母亲跟他说带"事"字的话。往后几十年,她看他都是"碍事"的。

      父亲下葬之后不到三个月,赵桂芬就把他送到了乡下小柳村,跟祖父母过活。秦屿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把他叫醒,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他领到村口等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聋了大半的老汉,姓马,嘴里只剩三颗牙,说话漏风。母亲把秦屿托付给老马头,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个杂面馒头和一身换洗的褂子。

      "到了爷奶家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母亲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秦屿站在牛车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蓝布衫的小点,融进了晨雾里。

      他当时没有哭。他以为母亲过几天就会来接他。

      小柳村在武县最东边,紧挨着一片芦苇荡,再往东就是一条无名河了。祖父母住的是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下雨天东边漏一处西边漏一处,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

      祖父秦老栓年轻时也是个染匠,跟父亲在一个坊里做过,后来眼睛不行了,看不清颜色,就回了乡下种几亩薄田。祖母周氏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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