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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到武县 ...

  •   秦屿笑了笑,把东西收进包袱里。

      出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沿着南门外的官道走,路上人来车往,多是贩货的脚夫和赶集的乡下人。出了城两三里地,人烟渐渐稀了,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刷刷响。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稳,但心里并不踏实。

      他一直在想那张草纸上的话。"望归省亲"四个字,怎么看怎么不像母亲的口气。赵桂芬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从来没写过信。上一回她托人带话,直接让带话的人说"叫你回来",哪有这样客客气气写在纸上的。

      可草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村头代写书信的孙老头的,秦屿认得那个"桂"字,孙老头总把"桂"字的两个土写得挤在一起,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也许是大哥托人写的。秦虎说话嗓门大,做事没章法,但有时候也会干出些让人意外的事。

      秦屿走到石桥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条小鱼在水草间钻来钻去。他在桥墩上坐了一会儿,解下包袱搁在膝盖上,看着水流发呆。

      他想起来,上一次走这条路,是顾怀瑾派了一辆马车送他的。

      那还是他刚到省城的那一年。顾怀瑾在高等学堂读书,他住在学堂附近的小房里,替顾怀瑾跑腿打杂。有一回他要回武县拿户籍文书办入职的手续,顾怀瑾知道了,说了一句"路远",第二天一早门口就停了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是深蓝色的,掀开一角,里头铺着暗红的绒垫,座上放了一只食盒,打开来是一碟桂花糕、一壶温茶。秦屿那时候受宠若惊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坐在车里一路都在想,顾少爷待他真是好,好得他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后来他才知道,那辆车是顾家马厩里最旧的一辆,车轴是修过的,走起来吱呀吱呀响。桂花糕是顾怀瑾吃剩的,搁了两天,边角都硬了。

      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坐在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路两旁的稻田,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自己更走运的人了。

      秦屿从桥墩上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膀,继续赶路。

      过了石桥就是一段长坡,坡上种了一排白杨。这个时节叶子已经发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官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他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下来喘气。秋天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布褂子的下摆吹得猎猎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省城已经看不见了,官道在稻田里蜿蜒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尽头隐没在暮色里。

      前面不远处就是武县的地界了。他看见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升起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秦屿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下了坡。

      到武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两三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光斑。他沿着正街往巷子深处走,步子放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是秦虎在大声嚷嚷什么,好像嫌菜咸了还是淡了。

      秦屿抬手推开了门。

      堂屋里热气腾腾的,桌上摆了三个碗碟。秦虎正坐在桌边啃一块骨头,油糊了满嘴,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骨头往桌上一扔,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哟,大忙人回来了。"

      秦屿没理他,转头看向灶房。赵桂芬正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她看见秦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嗯。"秦屿把包袱搁在门边的条凳上。"娘说让我回来吃饭。"

      赵桂芬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想了想:"我说了让你回来?"

      秦屿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递过去。赵桂芬接过去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把纸还给他:"我不识几个字,这是你大哥托村口孙老头写的。"

      秦屿转头看秦虎。秦虎正把骨头上的肉丝往嘴里剔,见他看过来,把骨头一扔,抹了抹嘴:"看我干啥?娘想你了不行?"

      "你写的?"

      "我找人写的。"秦虎理直气壮,"你大半年不回来,娘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呢。"

      秦屿没说话。他看了母亲一眼,赵桂芬已经坐回桌边了,手里端着一碗饭,正低着头往嘴里扒拉,看不出惦记不惦记。

      他在桌边坐下来。菜不算丰盛,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炒青菜,一碗白菜豆腐汤。三个人的碗筷,确实是备了三个人的份。

      秦虎很快就吃完了,打了个饱嗝站起来,说要出去转转,趿拉着鞋走了。门关上之后,堂屋里只剩秦屿和赵桂芬两个人。

      赵桂芬把那盘腊肉往秦屿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说,"省城未必吃得上这个。"

      秦屿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嚼。肥的居多,油汪汪的,是乡下自家熏的那种,烟熏味很重。他慢慢嚼着,看着对面母亲低头喝汤的样子。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娘,"他放下筷子,"你在家好好的吧?"

      赵桂芬"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房梁的事修好了?"

      "修好了。"

      "白蚁——"

      "你大哥找了人来弄的,你别操心了。"赵桂芬打断他,把碗筷收拾了端到灶房去。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会儿,她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今晚住哪儿?"她问。

      "住原先那间屋就行。"

      "那屋堆了东西,没收拾。"赵桂芬顿了顿,"跟你大哥挤一挤吧。"

      秦屿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边拿起包袱的时候,听见母亲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那包桂圆干,是你买的?"

      秦屿回过头。赵桂芬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他放在条凳上的那个纸包,正在拆上面的麻绳。

      "嗯。"他说。

      赵桂芬没说什么,把纸包打开看了看,又系上了,放到灶房的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秦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大哥那屋。

      秦虎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秦屿在床尾铺了自己的被褥,躺下去的时候木板床"吱嘎"响了一声,秦虎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秦屿面朝墙壁躺着。土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房梁底下。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合上眼皮。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烟熏腊肉的味道,还有母亲把桂圆干放进柜子里时那轻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做梦。

      ……

      第二天秦屿醒得很早。天还没透亮,窗纸外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是谁拿毛笔蘸了清水在纸上刷了一道。秦虎还在打呼噜,被子掀了一半搭在肚子上,一只脚露在外头,脚趾甲又长又黄。

      秦屿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灶房里已经有人了——大嫂何氏正蹲在灶前生火,柴火湿,烟大,呛得她直咳嗽。看见秦屿进来,何氏站起来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小六起了?饭还得等会儿,粥才刚下锅。"

      "不着急。"秦屿说。他在灶房门口站了站,看着大嫂手脚麻利地往灶膛里添柴。何氏嫁到秦家三四年了,性子软,话不多,在赵桂芬面前从来不敢高声。上回秦屿回来吃的那碗冷饭,就是她从锅底刮了又用热水泡过的。

      "大嫂,"他开口说,"娘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何氏手里的柴火顿了顿,没有回头:"老样子。就是入秋之后胳膊疼得厉害,染坊那会儿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

      "看过郎中吗?"

      "看过,开了几副膏药,贴了也没什么用。"何氏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你大哥说去省城请个好大夫,娘不让,说费钱。"

      秦屿没接话。他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橙红色的光映在何氏的侧脸上。大嫂比他大不了几岁,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梳了头换了红衣裳就成了秦家的人。这几年操心劳神,脸上已经带了老相。

      粥煮好了,何氏盛了三碗,又把昨夜的剩菜热了热。赵桂芬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梳好了头,衣裳穿得齐齐整整,头发用木簪子挽得一丝不乱。她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看秦屿,也没说话。

      秦虎最后一个起来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边打哈欠一边趿拉着鞋走过来,往凳子上一瘫,拿起筷子就开始扒拉咸菜。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秦屿慢慢地喝粥,米粒煮得烂,入口就化。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赵桂芬正在夹一根咸菜,手指头确实伸不直,中指和无名指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

      "娘,"他放下筷子,"你那手疼得厉害的话,我回头从省城带点药回来。听说南街的仁和堂有贴的膏药,比乡下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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