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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母亲口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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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没理他,转头去看灶房的方向。赵桂芬正端着一碗汤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搁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嗯。"秦屿应了一声,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条凳上。"娘说让我回来吃饭。"
赵桂芬看了他一眼:"我说了让你回来?"
秦屿愣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展开来递过去。赵桂芬接过来扫了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又还给他:"我不识几个字,这是找人代写的。是你大哥说你在省城当差当得好,叫回来坐坐。"
秦屿转头去看秦虎。秦虎已经重新抄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看我干啥?娘想你了不行?"
秦屿没说话。他把草纸叠好,重新揣回怀里,在桌边坐下了。桌上的菜不算丰盛——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白菜豆腐汤,一碟咸菜。三个碗三双筷子,确实是备了三个人的份。
赵桂芬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秦虎自顾自地吃着,吧唧嘴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响。
秦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汤有些凉了,豆腐在碗里碎成了小块。他慢慢地吃着,没有抬头。
他想说点什么,问问母亲这半年身体好不好,问问家里的老房子有没有再漏雨。可话到嘴边,看着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又咽了回去。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是这副面孔。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他,看得见轮廓,碰不着热乎气。
"吃饭就吃饭,别东张西望的。"赵桂芬忽然说了一句,筷子尖敲了敲碗沿。
秦屿低下头去。
堂屋里的油灯"噗"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秦虎打了个饱嗝,抹抹嘴站起来,说去外头转转,趿拉着鞋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堂屋里只剩秦屿和他母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
赵桂芬把那盘腊肉往秦屿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说,"在省城也未必吃得上这个。"
秦屿看了她一眼。油灯底下,母亲的脸比半年前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从耳后露出来。他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赵桂芬也是个爽利能干的妇人,说话带着笑,手里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好。
后来父亲死了,一切都变了。
"娘,"秦屿放下筷子,开口说,"我在省城挺好的,你不用挂心。"
赵桂芬没接话。她伸手把碗碟收拾了,端到灶房去,哗啦哗啦地洗了起来。
秦屿坐在原地,听着灶房里传出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父亲出殡那天,他站在棺材旁边,穿着一身重孝的棉布衣裳,被风灌得直哆嗦。母亲从灵堂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别杵在这儿,碍事"。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碍事"。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觉得他碍事。他生下来那天父亲就病倒了,拖了几年撒手走了。村里的算命先生说秦屿的八字和父亲相克,是他把爹克死的。这话母亲信了,信了很多年,信到如今。
灶房的水声停了。赵桂芬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今晚住哪?"她问。
"我住原先那间屋就行。"
"那屋堆了东西,没收拾。"赵桂芬顿了顿,"你跟你大哥挤一挤吧。"
秦屿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边拿起自己的小包袱,往大哥那屋去。走到半截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正弯着腰把桌上的油灯调亮,背影微驼,肩膀窄窄的。
秦屿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大哥那屋灯还亮着,秦虎趿拉着鞋坐在床沿上剔牙,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扔了一条被子给他。
"将就睡吧。"秦虎打了个哈欠,"明儿一早别吵我,我起得晚。"
秦屿把被褥铺在床尾,脱了外衫躺下去。木板床硬邦邦的,翻身就吱嘎响。他侧过身面朝墙壁,看着土墙上一条长长的裂缝。裂缝一直从墙角爬到房梁底下,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闭上眼,以为会睡不着,可困意很快就涌上来了。迷迷糊糊中他又看见那根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这一次他看清了绳那头站着的人——眉目清冷,衣饰考究,垂着眼看他,像看一件摔碎了又捡起来的瓷器。
"顾怀瑾。"他在梦里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他。
秦屿猛地睁开眼,满头是汗。窗外天还没亮,秦虎在旁边打着呼噜,一长一短。他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回没有再做梦。
……
省城府衙的承发房在衙门最西边,一间朝北的屋子,终年不见日头,冬天阴冷,夏天闷热。秦屿在这儿坐了将近两年,抄过的卷宗摞起来比他还高。
这天一早他刚把砚台研好,门房老周就探头进来,说外头有人给秦录事捎了东西。秦屿搁下笔出去一看,是个半大的小子,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一看就是乡下跑腿的。那小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草纸递过来,说"赵婶子让捎的"。
秦屿接过来打开,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代笔的人显然没念过多少书,字迹生硬,还有两个错字。大意是"桂芬问屿儿安,半年未见,家中备了饭菜,望归省亲"。
他看了两遍,把草纸折好揣进怀里,又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给了那小子。小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说了句"谢秦爷",转头就跑,几下就消失在府衙门口的牌坊底下。
秦屿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草纸的边角。
半年了。
他记性不算差,上一回回武县是今年三月,清明前后。母亲托人捎信来,说老宅房梁被白蚁蛀了,要钱修补。他当时把攒了三个多月的饷银——四两七钱——全带了回去,到了家才发现,房梁确实蛀了,但修补用不了那么多钱。
剩下来的银子,母亲拿给大哥扯了一身新衣裳,又添了一架纺车。他在灶房坐到半夜,没有人招呼他吃饭,最后是大嫂从锅底刮了半碗冷饭,用热水泡了泡端给他。
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里,枕着一捆干稻草。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和邻居说话,嗓门很大:"我家小六在省城当差,有出息着呢,往后咱们家要翻身了。"
语气里的得意,像是真的。
秦屿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风从牌楼下穿过来,带着街面上早市的气味——炸油条的焦香,卖鱼的腥气,还有哪家铺子熬了桂花糖的甜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草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家中备了饭菜"。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母亲系着围裙在灶房里炒菜的样子。她手指头是伸不直的,早年在染坊里泡坏了关节,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端不住碗。可草纸上确实写着"备了饭菜"。
万一是真的呢。
秦屿转身回了承发房。屋里老赵已经生好了炭炉子,正蹲在地上扇火,见他进来抬起头:"谁捎的信?"
"家里。"秦屿说。
"哦——"老赵拖了个长音,"那是得回去看看,半年不短了。你告假了没?"
秦屿"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案桌前面坐下。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倒了点水进去,慢慢磨着。墨条在砚面上转圈,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一上午都没抄进去几个字。笔拿起来又放下,案卷摊开了又合上。心里头那个念头像一只苍蝇似的嗡嗡转——回不回去,回去做什么,不回去又怎么交代。
午间散值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承办司吏那儿。承办司吏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眼皮耷拉着,看人都是从眼缝里看。秦屿站在他案前,说想告几天假回老家。
何司吏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慢悠悠翻开簿子:"事假还是探亲假?"
"事假吧。"
"几天?"
"五日。"
何司吏提笔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方印,蘸了印泥盖上去,整个动作慢得像是手上沾了浆糊。然后把假条撕下来递给秦屿,头也没抬:"行了,回吧。"
秦屿接过假条道了声谢,出门的时候听见何司吏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年头当差的说走就走,也不知道谁惯的。"
他没回头。
下午他把案桌上没抄完的卷宗归了档,又把自己那间小厢房收拾了一下——换洗衣裳拣了两件,一件厚一点的夹衫,一件布褂子,都用一块旧蓝布包起来。床头的《千字文》翻了一半,想了想也塞进去了。
临走之前他去了一趟西街的药铺。铺子里的掌柜姓方,是个圆脸中年汉,和秦屿还算相熟。他提了一包桂圆干、一包红枣,又想了想,加了一小包冰糖,都是赵桂芬以前喜欢的。付钱的时候方掌柜多看了他一眼:"秦录事这是回娘家?"
"回武县老家。"
"哦哦,代问老太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