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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噩梦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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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沉疴》
文/浓情下午茶
秦屿是被一根绳子勒醒的。
准确地说,梦里有人用一根粗麻绳缠住了他的脖子,一圈,两圈,然后猛地收紧。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拼命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嘶的气音。他想伸手去拽那根绳子,手腕却被牢牢攥住了——那人一只手就能捏住他两只腕子,力气大得吓人。
然后他醒了。
县衙后院的厢房又小又矮,房梁低得快要压到额头上。天还没大亮,窗纸外头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是整个省城都浸在一缸洗过毛笔的脏水里。秦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根横梁。被子上有汗渍的潮味,他自己身上的。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勒痕。梦里那根麻绳是假的。
可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心口上,不重,但一直搁在那儿,搁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裹紧了。窗外有早起的贩夫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响。更远的地方,府衙的晨鼓刚刚敲过第一遍,瓮声瓮气的。
秦屿闭了闭眼,想把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拼起来。
他记得有人拿鞭子抽他,一下一下落在后背上,他没有躲。有人把他关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铁栏杆,栅栏外面站着一双靴子,黑绸面的,靴尖上沾了一点泥。还有人把他按在一张桌子上,胳膊拧到背后,关节卡啦卡啦响。
最让他喘不上气的是最后那个梦。梦里他跪在地上,面前坐了一个人,看不清脸。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纸公文,念一句他就抖一下,念一句他就抖一下。
然后他就醒了。
秦屿撑着坐起来,脚踩到床下的布鞋,鞋底凉凉的。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那片混沌怎么也拨不开。他记得那些事,那些折辱、鞭笞和荒唐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刻在了骨头缝里,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这些事是怎么开始的。
那个人——顾怀瑾。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那张脸。眉目清冷,衣饰考究,从小就是那样,高高在上,像庙里的泥胎菩萨,眼风扫过来人都要矮三分。可他和顾怀瑾之间究竟怎么走到那一步的,那个"死结"是怎么打上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好像一夜之间两个人就成了这样。又好像用了很多年,才慢慢变成这样。
秦屿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看架子上的那面小铜镜,镜面磨得不太平,里头映出一张瘦长脸,颧骨有点高,眼下两道青黑,嘴唇没血色。他看了自己一会儿,伸手把镜面扣了过去。
天终于亮透了。
院子里有人咳嗽,是隔壁承发房的老赵起来生炉子。秦屿把被子叠好,推门出去。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他沿着走廊往衙门正堂方向走,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昨夜里下过一场小雨。
他在府衙承发房做录事,抄誊案卷,接待告状的百姓。活儿不重,只是琐碎。坐进那间堆满了卷宗的屋子,铺开纸,蘸饱墨,一行一行地抄那些"查得""具结""准此"的官样文章。日头从东窗爬到西窗,一天就过去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他抄了三份卷宗,替一个丢了地契的老汉写了状纸,午后趴在案上眯了一觉——没有做梦。傍晚散值的时候,他刚把笔洗了,门房老周就探头进来。
"秦录事,外头有人捎了口信来,说你家里人让带的。"
秦屿手上还沾着墨,擦了擦接过来。是一张草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一看就是托人代笔的。写着"桂芬问屿儿安,半年未归,家中备了饭菜,望归省亲",落款是"母字"。
秦屿盯着那张草纸看了好一会儿。纸边发毛,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墨迹洇开了一点,把"屿"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了一团黑疙瘩。
半年了。上一回他回武县老家,还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母亲让大哥捎话来说老宅的房梁被白蚁蛀了,要钱修。
他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饷银全部带回去,到家里发现房梁确实蛀了,但母亲拿那笔钱给大哥扯了一身新衣裳,又添了一架纺车。他自己在灶房坐了一整晚,没人招呼他吃饭,最后还是大嫂看不下去,给他盛了半碗冷饭。
秦屿把草纸叠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劳烦老周叔跑一趟。"
老周摆摆手走了。秦屿站在承发房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省城的晚霞烧得又红又烈,整条街的屋顶都镀了一层金边,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晃眼。
他想不起顾怀瑾和家里那些糟心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他隐约觉得母亲对他冷淡,大哥待他刻薄,都是从他攀上顾家那门亲之后才愈演愈烈的,可时间线他理不清。就像梦里那些鞭子和铁栏,他记得皮肉疼,记得骨头凉,却说不准那些事发生在哪一年哪一月。
"秦录事,还不走?"
隔壁的老赵锁了门,提着鸟笼子经过,冲他招呼了一声。
"走了。"秦屿应道。
他关了承发房的窗户,落了锁,沿着府衙门前的长街往住处走。街上行人渐少,铺面一家一家地上了门板。他在街口买了两个烧饼,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
他想起来——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托人带过口信给他。上一回他回去,她连眼皮都没抬。今天这封信写得客客气气,还说"备了饭菜",不像她的口气。
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当真备了一桌饭,就等他回去。
秦屿站在街中央,旁边一个挑担的货郎从他身边挤过去,嘴里嘟囔着"让让让让"。他往路边让了让,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府衙告了假。
承办的司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录事秦屿,事假五日",戳了印。秦屿把假条折好收起来,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一个小包袱。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回头看了看那间住了快两年的小屋,没有什么值得带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的。
他关上门,往南城门走。
省城的九月晒得人后背发烫,他走在官道上,影子在脚底下缩成小小一团。路两旁的稻田金黄一片,有农人弯腰割稻,镰刀闪过一道光。秦屿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包袱搭在肩上,里头几件衣裳轻轻晃荡。
走了约莫二十里地,他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茶棚里坐了几个行商,正高声谈论省城新来的道台,秦屿听不懂那些官面上的事,自顾自要了一碗粗茶。茶水涩口,他慢慢喝着。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他一个人坐着,搭话说:"这位爷往哪儿去?"
"武县。"秦屿说。
"武县啊,还有三四十里地呢。天擦黑前能到,路还好走,就是过了石桥那段有段坡,陡得很。"
秦屿点了点头,把茶钱搁在桌上,重新把包袱甩上肩头,继续赶路。
过了石桥,果然是一段长坡。坡上种了一排白杨,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在脚底下沙沙响。他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省城的影子早就不见了,只看得见连绵的山脊,青灰一片,像谁用淡墨抹了一笔。
他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也是九月,也是这条道,很多年前他刚被顾怀瑾安排进县衙做录事,头一回告假回武县,走到这个坡顶也是停下来歇脚。
那时候顾怀瑾派人赶了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说"路远,坐车回去"。他那时候受宠若惊,转头看那辆车帘低垂的黑漆马车,觉得顾怀瑾待他真是好极了。
后来怎么就成了那样呢。
秦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武县。
武县比省城小得多,一条正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余一两家亮着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光痕。秦屿沿着正街走到巷子深处,第三家就是秦家老宅。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他大哥秦虎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好像在抱怨什么。还有锅碗碰撞的动静,一股炒菜的油香从门缝里钻出来。
秦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忽然有点怕。怕推开门之后,母亲还是那样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说"回来了"三个字就算尽了礼数。怕大哥坐在堂屋里大口吃肉喝酒,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更怕——那桌备好的饭菜,是给别人的。
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秋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裳下摆直飘。门里头秦虎又在嚷嚷:"娘,你整那盘腊肉干啥?又不是什么贵客。"
然后听见他母亲赵桂芬的声音,又干又脆:"少废话,坐下吃你的。"
秦屿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堂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秦虎坐在桌边,手里举着一双筷子,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哟,大忙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