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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随手照拂; ...

  •   午饭的活计比早晨要简单一些。秦屿提前一刻钟去饭堂,替顾怀瑾打粥打菜,菜色他摸得差不多了——顾怀瑾偏好清淡的口味,咸菜吃两筷子就不动了,新鲜的拌时蔬倒能吃得干净。他每天看着饭堂里的菜式,挑最清淡的那一样给顾怀瑾盛,份量不敢多,一小碟就够。

      顾怀瑾来饭堂的时候,秦屿就站在桌边等他。他坐下来喝粥的时候秦屿退到三步之外的柱子旁边站着,不挡光,不碍事。等顾怀瑾喝完了,他上去收碗碟,送到回收处,然后再回自己刚才那个位置,把那半碗凉了的粥喝完。

      下午顾怀瑾有时会去藏书楼。秦屿就跟着去,替他开门、替他递书、替他抱那些借出来的厚册子。管书的老先生已经认得他了,有一回笑眯眯地跟顾怀瑾说:"你这小跟班倒是周到。"顾怀瑾没有接话,秦屿倒是耳根热了一瞬,低头把借书单往柜台上一放,假装没听见。

      傍晚散学后是秦屿一天里最忙的时段。他要替顾怀瑾把教室里的东西收好,书箱里的课本按次序列好,笔洗干净收进笔筒,桌面上不留一点墨渍。

      有时候顾怀瑾不急着走,会坐在窗边看书,秦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排角落的椅子上等他。他不看书,也没有书可看,就坐着,看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一天一天地薄下去。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跟一个人躺在通铺大间里数蜘蛛网不一样——那种安静是空的,像一间倒了墙的屋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坐在甲班教室里的安静是满的,像一只盛了八分水的杯子,不多不少,刚好不会晃出来。

      顾怀瑾对他的存在渐渐习以为常了。有时候秦屿走在他后面,他会不回头地开口说一句话——"书箱重不重"、"下午的舆图课你不用跟着"、"你先去饭堂,替我把粥打了"。秦屿一一应着,声音不大,但每句都答得利索。

      有一次顾怀瑾从藏书楼出来,手里夹了两本厚书,秦屿像往常一样上前两步要接。顾怀瑾却把书换了个手,避开了他的手,说了一句"这本我自己拿着"。秦屿愣了一下,收回了手,跟在后面。

      回教室的路上他注意到顾怀瑾拿在手里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封面上印了几个烫金洋文字母,他一个也不认得,但书页间夹了一片银杏叶做的书签,金灿灿的,在深蓝的封面上格外显眼。

      他猜那本书很重要。顾怀瑾不想让他碰。

      说不上为什么,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像一片树叶擦过水面。他没多想,把它按下去了。

      晚上回了通铺大间,沈福安趴在铺位上问他:"你每天跟着那个顾少爷做什么呢?他给你工钱?"

      秦屿正在铺被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没给工钱。"

      "那你图什么?"

      秦屿想了想,说:"不图什么。"

      沈福安"啧"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问了。秦屿躺下来,眼睛看着房梁上那只蜘蛛网。网比半个月前密了一些,蛛丝从横梁垂到墙角,在昏暗中细细地亮着。他盯着那些蛛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顾怀瑾避开他手的那一下。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

      不图什么。他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想跟着,想走在那个人的身后,想替他做点什么。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也懒得去想。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在那片声响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摸黑起来,穿了衣裳去甲班教室擦桌子。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顾怀瑾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天还没大亮,教室里只从窗纸透进一层蒙蒙的灰蓝色。顾怀瑾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往纸上写着什么。

      秦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肩膀上搭着干棉布,一副干活的行头。

      顾怀瑾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停。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日的课表换了,第三堂是格致,不在东厢,在西院。"

      秦屿站在门口愣了三息,然后"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他把湿布拧干,照常开始擦桌子。擦到顾怀瑾手边那一块的时候他放轻了动作,布面贴着桌面挪过去,生怕扬起一点灰来。

      顾怀瑾继续写他的字,秦屿继续擦他的桌子。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看谁,可屋子里的空气比往常暖了一些,像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在角落里静静烧着。

      秦屿擦完桌子之后把顾怀瑾的书箱理好,又去洗笔洗砚台。做完了该做的活,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顾怀瑾笔下那张纸——字迹工工整整的,像铅印的似的,写的是他看不懂的洋文字母,一笔一划都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会儿,退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瑾的声音又在背后响了一下:"粥打得稀一些。"

      "嗯。"秦屿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教室。清早的风迎面扑在脸上,凉凉的,他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角,然后快步穿过院子,往饭堂的方向去了。

      那天午后下了一场急雨。学堂西院的排水沟不畅,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几道细流,从院墙底下钻出去,沿着巷子往低处淌。

      秦屿从藏书楼出来的时候雨刚停了一会儿,地上还湿漉漉的,他抱着两本刚借出来的舆图册子,贴着廊沿走,鞋底踩在湿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响。

      经过西院月洞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不是喊名字,是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秦屿没有回头。他认得那个口哨的调子,是郑开泰常吹的那支小调,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糖在哼。他脚步加快了些,低着头往前走,可月洞门那头的脚步声更快,两三个人的步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几步就撵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搭上了秦屿的右肩,往下一按。秦屿膝盖弯了一下,但撑住了没有倒,他侧过头看见郑开泰的脸凑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雨水从廊檐上滴下来,打在郑开泰的肩上,他也不躲,笑嘻嘻地看着秦屿。

      "跑什么?"郑开泰说。

      秦屿没有说话。他抱着舆图册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水痕。

      郑开泰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姓田,矮壮敦实,脸上有几颗麻子;另一个姓金,瘦长条,总是眯着眼睛笑,像永远在琢磨什么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秦屿堵在了廊柱和墙壁之间。

      郑开泰伸手去够秦屿怀里的舆图册子:"我看看,借的什么好东西?"

      秦屿往后退了一步,背脊贴上了潮湿的砖墙。他把册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小得几乎被檐下的滴水盖住:"公家的……弄湿了要赔的。"

      郑开泰听了这句话反倒来了兴致,伸手捏住了一本册子的边角往外拽。秦屿不肯松手,两个人僵持了一下,那本册子的封面在拉扯中"嘶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秦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郑开泰松了手,退后半步看了看那道裂口,嗤笑了一声:"哟,坏了。这可怎么办呢?"

      秦屿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道裂口,从书脊处斜斜地撕到右下角,像一道伤口,翻出里面白色的纸层。他抱着那本裂了封面的册子,指头在裂口处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来。

      郑开泰往前迈了一步,把他堵得更紧了。秦屿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雨天里衣裳没干透的潮味,混着一点葱蒜的荤腥气。他心里一阵翻腾,贴着墙往旁边挪了挪,可那块墙是死胡同,后面没有路。

      "你听着。"郑开泰的声音压低了,可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你整天跟着顾家那位屁股后头转悠,你以为他拿你当什么?你连他家下人都不如。他那种人,看你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你还上赶着去伺候他,贱不贱?"

      秦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郑开泰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秦屿的胸口,力道不重,可秦屿还是往后缩了一下,"你别以为攀上他就没人敢动你了。他管得着你?他连你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住。"

      旁边田姓那人在郑开泰耳边说了句什么,郑开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伸手,把秦屿怀里那两本舆图册子一把夺了过去。秦屿没防备,册子被抽走的瞬间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在郑开泰身上。

      郑开泰后退一步,把两本册子举高了些。他比秦屿高了大半个头,秦屿踮起脚也够不到。两本册子的封面都沾了潮气,边角卷了起来,裂了封面的那一本在郑开泰手里晃荡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你——"秦屿仰着头看那两本册子,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还给我,那是公家的,弄坏了要——"

      "要什么?要你赔?"郑开泰打断他,"你赔得起吗?你一个月几个钱?"

      秦屿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雨后的天光灰蒙蒙的,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暗影里,他站在那层暗影当中,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郑开泰举着那两本册子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月洞门门口。他大概是想把册子扔到院墙外面去,胳膊已经往后拉开了。秦屿看着那个姿势,心里一沉,脚下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可他知道来不及了。

      就在郑开泰胳膊往后甩到最高的那一瞬,月洞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郑开泰。"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念一道极寻常的公文。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就那么平着落地。

      郑开泰的胳膊僵在半空。他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月洞门外站了一个人,灰蓝色制服,袖口的银扣子没有扣全,最上面那颗是松的,露出一点白棉布衣领。他没有撑伞,肩头湿了一片,像是刚从雨里走过来,可衣裳上除了水渍之外干干净净,连一点泥点都没有沾。

      顾怀瑾站在月洞门的花砖底下,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郑开泰脸上扫过去,落在他手里那两本舆图册子上,停了一息,又移到秦屿脸上,停的时间更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开口了。还是那两个字。

      "聒噪。"

      这一回的声响和前几次不太一样。前一次他在走廊里说这两个字,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从嗓子眼里带出来一点不耐烦。这回他说得很轻,轻到郑开泰旁边那两个人可能都没听清,但郑开泰的耳朵尖是红的。他把举着册子的胳膊慢慢放下来,册子攥在手里,进退两难。

      顾怀瑾没有看郑开泰,他把目光移回了秦屿身上。秦屿站在廊柱底下,衣裳前襟湿了一片,下摆沾了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他看见顾怀瑾在看他,下意识地又往墙上缩了一下。

      "过来。"顾怀瑾说。

      秦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郑开泰手里那两本册子,又看了看顾怀瑾。顾怀瑾没有解释,也没有催,就那么站在月洞门口,像一棵等风过来的树。

      秦屿动了。他贴着墙根,从郑开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步子很小,可没有犹豫。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郑开泰手里那两本册子。

      顾怀瑾在他身侧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秦屿一个人听的:"册子他会还回去。走吧。"

      秦屿没有追问。他跟在顾怀瑾身后,出了月洞门,沿着西院的长廊往前走。雨后的空气又湿又闷,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打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跟在顾怀瑾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前面那道灰蓝色的背影。顾怀瑾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的中线上,肩背挺得很直,后衣领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颈窝处,露出一截细细的脊椎骨廓。

      秦屿就这么跟着。他没有开口说"谢谢",顾怀瑾也没有回头看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长廊,经过中庭,穿过二进院的月洞门,一直走到东院的老银杏底下。那棵树已经落了一半的叶子,剩下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金黄的扇形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

      顾怀瑾在银杏树底下站定了。他转过身来看了秦屿一眼,秦屿也跟着停了步,站在两步开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攥紧册子时勒出的红印。

      "你衣裳湿了。"顾怀瑾说。

      秦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果然湿了一大片,雨水从肩膀往下淌,在胸口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他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反而把湿迹抹得更开了。

      "不碍事。"秦屿说,"一会儿就干了。"

      顾怀瑾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棉布,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青色兰花,针脚细密。他把手帕递到秦屿面前。

      秦屿看着那块手帕愣了好一会儿。手帕在顾怀瑾手里摊着,白得晃眼,边角那朵青色兰花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显得格外鲜润。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指沾了雨水的潮气,碰上手帕的棉布面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擦擦。"顾怀瑾说。

      秦屿把手帕接过来,攥在手里。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水,只是把那块手帕攥紧了,攥在手心里,棉布又软又凉,折痕整整齐齐的,他不敢用力,怕把它弄皱了。

      "顾少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怀瑾已经转身了。他沿着东院的石子路往教室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之后他侧了一下头,留了半个侧脸给秦屿看,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风送过来。

      "册子的事不必担心。"

      然后他就走了。灰蓝色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枝叶之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块光斑,转眼又移开了。

      秦屿还站在银杏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手帕。手帕的棉布面上还有一点顾怀瑾身上的气味,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像皂角又像笔墨,混着一丝雨水洗过之后的清冽。他把手帕举到脸前,在颊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之后把帕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贴身放进了自己的衣襟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通铺大间,把那块手帕拿出来又叠了一遍。叠了三次才满意,重新放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放好。他躺下来,侧身面朝墙壁,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块微微鼓起的帕子。

      他想起来顾怀瑾站在月洞门口说的那两个字。"聒噪"说得比前一次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可水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动了。

      秦屿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他在黑暗中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碰了碰又合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纸照得亮堂堂的。他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背影,肩上落了一片银杏叶子。

      秦屿在梦里走过去,替他拂掉了那片叶子。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目很淡,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一树金黄。

      秦屿在梦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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