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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仰望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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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开始睡得比以前晚。每天晚上散学之后,别人都回了通铺大间歇着,他一个人还要去甲班教室替顾怀瑾收拾书箱。顾怀瑾有时候走得晚,坐在窗边看书看到天黑透了才起身,秦屿就在角落里坐着等他。
有时候顾怀瑾走得早,书箱里的东西还没理完,秦屿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书本一本一本排齐,笔一支一支洗净,桌面擦了三遍才放心。
等他回到通铺大间的时候,同屋的人大多已经睡了。他摸黑爬到自己的铺位上,把外衫脱了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木板床照例吱嘎响了一声。
他在那声响里睁着眼躺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叠好的手帕,贴在脸颊上。棉布已经洗过了,上面的皂角味淡了些,可还留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清冽气。他把手帕覆在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放回去,翻过身,闭眼睡去。
那段时间他发觉顾怀瑾的脾气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好。顾怀瑾在外面话少,可不是没脾气的人。
有一回秦屿替他收拾书箱的时候,把一本《格致入门》放在了另外两本书的上面,忘了按顾怀瑾惯常的次序排。第二天顾怀瑾打开书箱,拿起那本《格致入门》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可秦屿注意到他的嘴角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些。
那天一整天的课间,顾怀瑾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秦屿照例提前去饭堂打好粥菜,顾怀瑾坐下来吃完了,碗碟搁在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到桌沿。秦屿站在三步外的柱子旁边,等着上去收碗,可顾怀瑾站起来自己把碗碟送到了回收处,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秦屿站在原地,手指绞了一下衣摆。那一下绞得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钝钝地疼。
当天傍晚他在甲班教室收拾书箱的时候格外仔细。他把每一本书都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按着记忆里顾怀瑾放书的顺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丝不差。笔筒里的笔他全部倒出来洗净晾干再插回去,砚台用软布擦了又擦,桌面抹了三遍之后还用指腹摸了摸边角,确保没有一粒灰。
做完这些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摆好的书本和笔筒,像一个手艺匠人打量自己刚做完的活计。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书的边角对齐了一下,又把笔筒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笔杆朝外的那一面齐齐地对着门的方向。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回忆自己哪一步做错了、哪一句没说对。他想起顾怀瑾吃午饭的时候那副不咸不淡的脸色,想起他端着碗碟自己往回收处走的背影,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从井口慢慢往下坠,碰不到底。
第二天一早他天没亮就去了甲班教室。打开门的时候顾怀瑾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笔。秦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里攥着那块湿布,紧得指节发白。
顾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笔尖在纸上走了一个字,然后他开口了。
"粥打稠些。"
就四个字。声音跟前天没有两样,不冷也不热。秦屿站在门口愣了一息,然后"嗯"了一声,快步走了进去。他把湿布拧干照常擦桌子,擦到顾怀瑾面前的时候故意放轻了动作,手底下又慢又稳,每一寸桌面都擦得仔仔细细。
那天中午他去打饭的时候,把粥舀得稠了整整一圈,碗沿上浮着一层米油。顾怀瑾坐下喝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喝完了整碗。
秦屿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喝完那碗粥,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慢慢地落下来。可落到底了之后他没有松口气,反倒更小心了。他像一只在薄冰上走路的猫,每迈一步都先探一下爪尖,生怕踩破了冰面掉下去。
他开始留意更多细枝末节的东西。顾怀瑾用笔的时候习惯把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一下再落笔,他记住了那个角度,洗笔的时候顺着那个方向冲洗。
顾怀瑾看书看到某页的时候会用食指在那一行下面平着划过去,他就记住那个厚度,在替顾怀瑾合上书的时候用书签夹在大概的位置。顾怀瑾吃粥之前会用汤匙在碗里搅三下再舀,他就数着那个节奏,在打饭的时候把粥盛得刚好顺那个方向微微旋着。
这些细节顾怀瑾大概从未留意过。可秦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踏实得近乎满足。他像是在替一艘大船掌舵的人,把每一个绳结都系得紧紧的,不让风浪把船掀翻。
有一回顾怀瑾的心情似乎格外差。那天早上下雨,顾怀瑾的伞被人拿错了,他撑着秦屿那把破伞走到教室,伞面有一处破了洞,水从洞里漏下来打湿了他的左肩。秦屿赶到教室的时候,看见顾怀瑾坐在窗边,左肩的制服布料湿了巴掌大的一块,贴在肩膀上,他却没有脱,也没有擦。
秦屿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自己那块干棉布递到顾怀瑾面前。顾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那棉布,又看了一眼秦屿,没有接。
"你今日来晚了。"顾怀瑾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责怪的意味,可秦屿听得出底下的那层薄薄的不悦。
"我——"秦屿想说伞破了去补了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棉布收回手里,攥着布角站在桌边,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小苗。
顾怀瑾把书翻了一页,没有看他。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雨打梧桐叶的簌簌声。秦屿站在那里,腿站得发僵了也不敢动,手心里的棉布被他攥出了一层热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怀瑾合上书站起来。经过秦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从他手里把棉布抽走了,自己擦了擦左肩上的水渍,然后把棉布扔回了他怀里。
"明日早些来。"顾怀瑾说。
"嗯。"秦屿应得很快,几乎是在顾怀瑾话音落地的同一瞬就开口了。他抱着那团被顾怀瑾用过的棉布,棉布上沾了一点湿意和体温,他把它叠好放进了书箱的侧兜里,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从那以后他更早起了。天亮之前他就摸黑爬起来,穿过还浸在暗色里的院子去甲班教室。打扫完一切之后他就坐在角落里等,等顾怀瑾推门进来,等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出现,等那句"粥打稠些"或者"今日的课表换了"或者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