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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处暑 ...


  •   要割禾就先要弯腰。

      羽生池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什么,只是一个音节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他飞快地松开手,并移开了眼朝着一边笑了笑。只是笑得优雅淡然又疏离冷漠,在羽生池还有些迷茫之际,一位明媚的姑娘忽然跳了过来。

      她有一双耀眼的眼睛,明亮而闪烁,清澈得如同高山上汩汩流下的一捧泉水。齐耳的短发衬得她如同一只折耳猫乖巧又伶俐。

      她扬起天真无邪的笑脸,凑到羽生池的耳侧十分神秘的说道:“羽生小姐,你是不是中国人啊?”

      羽生池皱紧眉头,面露诧异。她偏过脑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似笑非笑道:“这位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十分热情地拉起她的手慢慢摇啊摇:“白马哥哥看了你画的画。”她骄傲道:“他说,日本的河流大多发源于中部山地,向东西两侧流入太平洋和日本海。欧洲大陆上的河流流向多是由东向西。泰晤士河虽然是自西向东,但英国并没有这样约定成俗的习惯。”

      羽生池突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她当初在画那几副全景图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把所有的河流全都画成了朝东流入大海。

      “据他所知有这种习性的多是中国人。”

      羽生池笑得诚恳,点头承认道:“是的。”

      清水原菱像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小孩,她孜孜不倦地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来日本啊?”

      羽生池想了想,她措辞道:“嗯…我的母亲是日本人。”

      清水原菱拉着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她一见如故企图再问下去。

      淡淡的语气和夜色融为一体:“原菱,走了。”

      羽生池闻声看去,不知不觉中他已站立到画馆的玻璃橱窗边。他拿起了黑色的雨伞,冷金属光泽的扇骨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黑一白格外相得益彰。

      他淡淡地看着窗外,从玻璃外投射进路灯的浅黄色余晖洒在他的身上,金发微卷、皮肤白皙,恍惚间他是一盏如豆的明灯。

      羽生池觉得,眼前这副景象无论从构图还是从色彩来看都十分的优秀。

      清水原菱无奈地耸耸肩,“好吧。”

      她趁着羽生池不注意,将一张名片塞进她的衬衫前的衣兜里,然后飞速地转身告别:“我叫清水原菱,有空联系我啊。”

      羽生池从衣兜里拿出那种名片,上面写着东京植物研究所研究员,清水原菱。

      羽生池却看着植物研究所五个大字陷入了沉默。她收起卡片后,展眉笑了笑,这还真是个让人羡慕的职业啊。

      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秋雨淅沥像一根根银线滑落。

      渐渐的,她看到水洼里漂浮不定的落叶那是一种比浮萍好一点的植物,浮萍总是没有根的漂浮着,最后连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资格都没有呢,来的虚无死的无用。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想,对啊。

      江水朝着东流入大海,这的的确确是很中国的文化。毕竟,中国有很多的诗句都是关于江水的啊。无论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还是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亦或者南唐后主的千古绝唱,胭脂泪,相留醉,自是人间长恨水长东。

      羽生池坦然一笑,真好,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第一次觉得家族那群人做的好,毕竟若非是失忆了,她不得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仔细当初她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伊索寓言里的蛇吗?还真是恩将仇报,令人唾弃。

      雨一直下,清晨的手机铃声吵醒了她。

      羽生池朝着天花板先是重重咳嗽了几下,才艰难地起身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女子爆炸的怒吼:“羽生池!已经一个多月了,再不来你的猫都要不认识你了。”

      羽生池揉了揉太阳穴,反应了片刻后才想起来电的人是谁。

      宫本灯,她的大学校友,毕业于东大兽医学部。和碌碌无为的羽生池不一样,毕业后开了一家动物诊所,生意还算不错。上个月,羽生池把她在雨夜里捡到的一只狸花猫送去绝育,结果因为忙着到处采风忘记去接回来了。

      她开口鼻音浓重:“抱歉啦,最近实在太忙啦。我今天下午就来。”

      宫本灯收起呲牙咧嘴的青面獠牙,她皱眉关心道:“你没事吧?昨天突然降温,你不会是得流感吧?”

      说罢,像是故意迎合她的推断,羽生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宫本灯嘟囔道:“要我说,你今天别来了,在家休息算了,反正这么多天也照看过来了。”

      羽生池从床头抓过纸巾过来撸鼻涕:“那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小灯。”

      宫本灯犹豫后还是说道:“不过小池。”

      “嗯?”

      “小泉家那位要见你。”

      羽生池一愣:“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底吧,那个时候毕竟月亮不是圆的。”羽生池笑了笑:“好。麻烦转告她,我会去的。”

      羽生池刚挂断电话,又立马进来一个眼熟的电话号码,羽生池接起来:“你好警官。”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腼腆:“羽生小姐您好。”

      “真是抱歉。昨天那件案子还有些笔录需要您过来完善一下,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羽生池疑惑地问道:“案子还没解决吗?”

      “不是不是,凶手虽然也认罪了,但是有些流程上的手续还没完善,所有需要您过来配合一下。”

      羽生池回复道:“请问我到哪呢?”

      “这边是东京警事大厦本部位于米花町。”

      东京警事大厦本部吗?岂不是那个人也在?

      “麻烦问一下,我必须到警局来吗?”

      “是的呢,现在的笔录流程还需要摄像,麻烦您亲自来一趟。”

      “好吧。”

      “真是不好意思。”

      藤原星放下电话,心里还扑通扑通的。真是没办法让他抓犯人他是一点不怵,但让他骗人他从小就不擅长。

      他叹口气,幽怨地望着楼上某件办公室。他按上座机喇叭,慢悠悠道:“真是的。”

      羽生池从床上弹坐起身,她锤了锤背心拉开棉麻布的碎花窗帘。玻璃窗户上滑了些脉脉的雨迹,像泪滑过脸颊的纹路。

      她伸手使劲擦了擦妄想把到水痕这抹平。末了,指尖发红,只能作罢的垂手下。

      这场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东京米花町的街道川流不息。

      “您和被害者石井先生的关系是?”

      “他常常来画馆看画。但我们不是很熟,只见过几面。”

      “您是什么时候去玉兰画馆做兼职的?”

      “大概是大二的时候。”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羽生池捧着一本热水,艰难回想着。可能是感冒的缘故,她的脑袋格外沉重,也不太灵敏,她努力凝住思绪。

      “大概是两年前的夏天。”

      对面的警官一字不漏地记下:“您怎么看待中田樱小姐?”

      羽生池觉得自己的呼吸被黏住了一般:“我们虽然一同在画馆兼职,但她是几个月前刚来,所以不是特别了解。”

      她低下头喝水:“中田小姐,性格很开朗也很和善,总得来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警官又问:“那您知道她昨天其实把下毒的罪名栽赃陷害给您了吗?”

      “嗯?”

      羽生池端着瓷杯的手一顿,实在是脑子和浆糊似的,她有点没理清这话里的意思。待到慢悠悠品过这份含义时,她才意识到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事情。终于,眼皮一粘没了意识。

      她有些喘不上气。意识混沌,像是没有信号的电视机闪着黑白的小斑点。

      只是记忆里的湿热味道如潮水般突然袭来,夹杂着滚滚时光的洪流,让她如同置身在海啸之中的一粒小舟,顷刻间荡然无存。

      人,怎么和自然抗衡呢?

      在柯南·道尔笔下,雾中的伦敦最危险之处莫过于东区。

      东区,这是光鲜亮丽的国际大都市伦敦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抢劫、毒品、诈骗、枪击、情色交易,各种罪犯活动在夜里层出不穷,在繁华绮丽的伦敦里编织出最光怪陆离的灰色地带。这里却正是她度过了最开蒙最无知年华的地方。

      直至那一年,她12岁。

      他笑着说:“在侦探的眼底下行窃,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是生活在阴沟里的鼹鼠都第一次闻到阳光的味道吧。

      她的父亲在穷困潦倒中身患重病,可贫困和疾病都心慈手软放他一马,偏偏在一个夜里喝得烂醉如泥,最终黑色幽默般从台阶跌落罹难。为了生计她到处辍学,靠着在米乐太太的餐厅里刷盘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感觉时间格外的漫长。夏日的蚊虫总是不厌其烦、不计其数,冬日的雪风总是刻薄无情、不仁不义,光是回忆她就觉得有一万只的苍蝇在头顶飞来飞去。

      可惜羽生池是闻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醒来的,她晃晃悠悠地张开眼睛,是条纹状的蓝色天花板。

      她偏过头,外头碧空如洗。

      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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