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凌云剑》政翰

12、第12章 欺师灭祖 长恨人心不

　　她叫慕容芳，是峨嵋派的大弟子，这些女弟子们的师姐，今年最多也就二十来岁，但心机之深，连她师父都没有料到。她师父明阳师太，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最听话、最老实的慕容芳，竟然会在今天，把自己约在了这个偏僻的竹林当中，然后带上她的心腹师妹们十来人，也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要在这里，杀掉自己，夺权！

　　明阳师太这时痛苦不堪，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长辈，对她的女弟子们都很好，在江湖中也是很有威望的一个掌门人，不但道德高尚，而且武功极高，是有真才实学的一个人，不是那些浪得虚名之辈。她掌管的峨嵋派，又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是武林六大门派之一，里面又是女弟子最多的一个门派。明阳师太一生都在学习武艺、修身养性，跟其他门派的掌门人和弟子们也都努力搞好关系，没有得罪任何人，尤其是对她自己的弟子们，更是恩重如山。

　　她们峨嵋派的很多人都是被她领养的孤儿，都是一些可怜的孩子，包括慕容芳，她们都是明阳师太亲手带大的，又教她们武功，不是用来保护她明阳师太，而是用来保护她们自己，保护峨嵋派，保护那些弱小的人，是用来行侠仗义的，是用来除暴安良的！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们现在长大了，居然用自己亲手教给她们的武功，要来杀了自己！而且不是因为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们，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峨嵋派的掌门人，拥有权力。她们原来早就觊觎着自己的位置，早就在预谋反叛，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慕容芳就带头，领着十来个亲信，准备在这个没有人的偏僻去处，杀人灭口，夺取掌门人的位置！

　　明阳师太悲痛欲绝，哀莫大于心死，已经彻底绝望了，不是她打不过她们，而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人都这么坏！坏得没有理由！或者说，有是有理由，但是她们依然坏死了！她一开始是愤怒，后来是悲伤，再后来是绝望，最后就没感觉了，就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云孤海和兰花儿两个人还没有到来以前，她明阳师太已经经历了这么大的情绪变动，到了此刻，云孤海二人看到的，就是她明阳师太已经没有感觉的那个表情。她不是没有感觉，而是不想再去感觉了，痛苦到了极致，就是没感觉了，麻木了，无可奈何了！

　　慕容芳知道师父此次单独离开峨嵋山，是为了去考察两个月以后的武林大会，已经提前跟少林寺的寂空方丈、武当山的灵虚道长等人见过面了。就在明阳师太离开以后，慕容芳立刻发动叛乱，在峨嵋山夺取了实权。当时山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经被她收买了，早就等待着时机造反。慕容芳贿赂她们的钱财是从哪来的呢？其实是她偷偷下山犯案抢夺来的。

　　山里那些女孩子因为师父淡泊，对钱财不看重，所以生活相对简单，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财。她慕容芳又带着她们下山去玩，她们都在俗世的享受里迷失了自我，甚至去做了无耻的事。她们既贪图享乐，又害怕事发以后，被师父责罚。因为明阳师太虽然和蔼良善，但是却嫉恶如仇，不能容忍弟子们犯错，更不会允许她们这种半个修道之人，到俗世中去堕落，好像犯了佛门中的清规戒律一般，她明阳师太不能容忍。

　　所以，峨嵋山上有一半以上的女弟子，这其中主要是下山堕落的那一群人，她们就在慕容芳的暗示之下，一起商量对策，并且最终决定反叛。她们知道，反叛成功了以后，师姐慕容芳会顺理成章地继承掌门人的位置，到那时，她慕容芳贿赂、抢劫、反叛、杀师父、杀同门师姐妹的事，就都是她们的把柄，可以用来威胁她，又可以天天下山去玩了，不会再有一个人一直管着她们，她们还能一直问慕容芳要钱，要是不给，就威胁她说，她们要把真相说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都不好过。慕容芳就是算到了她的师姐师妹们都是这种心态，所以才敢冒险，叫她们一起配合自己，杀掉师父，然后夺权。

　　偏偏峨嵋山上又有一部分人不敢，或者是不想这么做，于是有人想趁机告密，早被要反叛的那群人杀人灭口了，剩下的不敢多说，但又偷偷地给师父通风报信，也被慕容芳她们发现了，她们想，干脆把不配合的全部都给杀了，斩草除根，到时候就只剩下明阳师太一个人要对付了。所以她们随便说了点什么话，骗了那些师姐师妹们，然后把她们全部残杀在山上，又毁尸灭迹。那些人到死，都不肯相信，这些跟她们一起长大的人都这么无情无义，杀人不眨眼，心都狠得不得了，虽然她们还是反抗了，但是寡不敌众，最终全部被害。

　　她们大多数也就十来岁、二十来岁，都是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却被同样年龄的这些魔鬼们毫不留情地杀害了，说来也没人会信，慕容芳她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们放心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们的阴谋诡计。

　　于是，跟她们不是一条心的人已经都死光了，那么如今就只剩下明阳师太了，她现在应该就在路上，正在赶回峨嵋山。慕容芳于是带了她手下武功最高、心肠最狠的十来个师姐妹们前来，其中也有一两个年龄比她略大一些，但是她们也叫她一声“师姐”，因为她慕容芳是带头人，所以她们都甘愿做小伏低。慕容芳给她师父飞鸽传书，把她单独约在了这个偏僻的竹林里，说自己有重要的事要见她，明阳师太一点也没有怀疑，于是半路改道，来到了这里。

　　慕容芳不能让明阳师太回到峨嵋山上再行动，因为她明阳师太对那里的地形太过了解，而且明阳师太一旦知道了自己的一部分女弟子们被她们残杀了，一定会气得发疯，跟她们拼命。慕容芳不能让她气到要拼命，只能让她气到一个绝望的程度，自己十来人才好下手。这是因为慕容芳算到了，明阳师太爱她的女弟子们胜过爱她自己，所以如果只是夺权杀师父，那也只是痛苦难过，可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女弟子们被害了，那她一定会拼命，到时候自己几个人肯定打不过。

　　于是，慕容芳只告诉了她师父，她们山上所有人都已经背叛你了，都只是想要你的权力而已，她明阳师太一死，可以免除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她为了峨嵋派的千秋大业，好好考虑考虑，是大动干戈呢，还是悄悄地解决了完事。明阳师太绝望了，她所以正在犹豫，要不要自刎？她现在空洞又无奈的表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慕容芳冷冷地道：“师父，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是自己了断呢，还是让我们来帮你。”明阳师太道：“我……我想见见她们。”慕容芳道：“谁？”明阳师太道：“我的那些，弟子们。”慕容芳冷笑道：“只怕这由不得你。”明阳师太道：“我……我只是想，问问她们，是不是，她们都像你一样，如此恨我。”

　　慕容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师父，我怎么会恨你呢？弟子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明阳师太道：“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慕容芳道：“没有办法呀，你老人家，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了，峨嵋派在你的手上，是干不大的。”明阳师太道：“峨嵋派，不需要做到那么大，但是，不能出的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慕容芳冷笑道：“可惜啊，偏偏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最终杀了你。”

　　明阳师太道：“她们每一个人，都恨我吗？”慕容芳道：“没错，她们都恨你。因为你，对她们要求太严了。她们在你的手下，没有自由。所以，她们宁愿跟我，而不是跟你。”明阳师太道：“你们需要什么自由？”慕容芳道：“她们是人，是有感情的，有欲望的，她们不像你，不爱钱，穷得好像一个乞丐，让她们也跟着你挨饿。”明阳师太道：“我把你们从小养大，什么时候让你们挨过饿？”

　　慕容芳道：“你理解错了，我是说，她们不想只是吃你的粗茶淡饭，她们也想吃山珍海味，她们更不像你，一点欲望都没有，一辈子没有找过男人，她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需要爱。你懂吗？我，给了她们爱，也给了她们钱财，所以，她们就愿意跟着我。你听明白了吗？”明阳师太惊道：“你……你带她们做什么了？”慕容芳道：“我带她们下山去，找男人了。她们也吃了很多肉，各种各样的肉。她们到处走，到处玩，在你的山上，是看不到这样的风景的。”

　　明阳师太道：“你……你这个……你这个毒妇，我……我……”她胸口痛了起来。慕容芳哈哈大笑，道：“你现在满意了吗？”明阳师太道：“你……你把她们都带坏了，就为了……就为了这个……”慕容芳道：“那还要为了什么？你这个位置这么不值钱，又为什么一直赖着不走呢？”明阳师太道：“我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给你的。你……你就等不到我死吗？”慕容芳道：“是啊，我等不到了，你活得太久了，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也来享受享受。”

　　明阳师太道：“你以为当掌门人，就是一种享受？那我又怎么会，被你给害了……”慕容芳道：“因为你太蠢。”明阳师太苦笑道：“或许，我真的太蠢了吧……”慕容芳道：“好了，话也说够了，你选择吧。”明阳师太道：“不行。”慕容芳道：“你说什么？”明阳师太道：“我……我还是要见见，她们。”慕容芳道：“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明阳师太道：“有。在我完全确认了以前，我如果就死了，我……我会死不瞑目。”慕容芳道：“你……你现在不肯死？”明阳师太道：“我要确认，是不是，所有人都恨我。”

　　突然，慕容芳后面一人道：“师父，其实……其实有人……有人并不想背叛你……”慕容芳喝道：“你给我住嘴！”那人道：“师父，我……我就不想背叛你老人家！你对我们有大恩大德，我们……我们对不起你！”明阳师太道：“你……你告诉我，她们……她们还好吗？”那人道：“她们……她们都死了……”明阳师太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谁死了？”那人道：“那些不听她的话的人，都被她杀害了……”话未说完，“哗”的几声，又是“噗”的几声，那人已经被几把利刃贯穿，又抽了出来，那人当场倒了下去，血流满地。

　　明阳师太大叫了一声。她此刻已经知道了真相，她这个峨嵋派的掌门人，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长剑倏然出鞘，迎着顷刻之间早已飞刺而来的十几把长剑，还滴着血的长剑，她跟她的弟子们打了起来！叮叮叮叮，在竹林中乱响成了一片。她虽然武功极高，但她现在面对的是峨嵋派中武功最强的十来个弟子，都是已经得了自己真传的，她们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她们的峨嵋剑法，已经跟她们的师父旗鼓相当了，所以明阳师太并没有多大优势，再加上寡不敌众，她被她们逼得连连后退。虽然此刻她脸上依然算是相当冷静，但她其实已经快要发疯了！她想到了刚刚被杀的这个人，死得这么惨，被她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杀害了，那么峨嵋山上其余的人，可想而知，一定都是这样的死法，她悲痛欲绝！她这个平常冷静无比的人，这会儿也边打边喊叫了起来，她毕竟是嫉恶如仇！

　　慕容芳她们联合起来出手，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招数，用的偏偏都是明阳师太亲自教授她们的招式，峨嵋剑法！其中一招“春潮带雨”，真就仿若潮水涌来，雨点般落下，直击明阳师太身上多处要害，十来个剑，同时将她笼罩在剑光之中，逼得她除了拼命向后退去，没有别的出路！她身体突然撞到了一根竹竿，竹竿被她撞的连续摇晃，竹叶声响，她大吃一惊，连忙一跃身避开十几把剑，跃到右边来，四周围都是稀疏的竹竿，一片翠绿。她们十来个人的剑有的刺到了坚硬的竹竿上，有的则是刺了个空，都被明阳师太瞬间避开了。

　　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明阳师太早顺势从侧面攻来，飞身向前，手中持剑，剑尖颤抖，用了一招反击刚才她们那一招的“野渡无人”，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长剑仿佛随意点向空中，却是顺势连击数十招，用了一招，就逼得她们十来人同时出剑挡格，才勉强没有受伤。明阳师太紧接着使出一招“落花人独立”，顺带使上“微雨燕双飞”，身子凌空一跳，疾速地翻身旋转，出剑如雨，仿佛燕子穿过满天落花，她此时此刻一个人，剑光点点，如细雨般洒落，叮叮叮叮，连攻她的十几个女弟子，她们这时只能一直后退，防着她的一连几十个刺来的剑，没有机会反攻。

　　慕容芳她们也连着退到了一片竹竿密集的所在，于是一齐跳起身来，踏着竹竿走了两步，又凌空跃向明阳师太，立刻便反守为攻，这一招唤作“穿林打叶”，明阳师太被她们瞬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剑光闪烁，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明阳师太使“一蓑烟雨”飞速旋转，仿佛甩掉了她们所有的攻势，她们又用“料峭春风”将她包围，剑影摇晃，风声乱响，明阳师太早用剑映着太阳光，闪烁耀眼，一招“斜照相迎”，剑光乱晃，她们都瞬间眼睛一避，不去看那光，明阳师太早收剑挥来，趁势一横扫，好像平平无奇的一招，却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只有简简单单的杀伤力！

　　她们一晃眼间，还不及找准方位去挡格，已经被剑尖划着了一点，都叫了一声，向后接连退去，踉踉跄跄，脚步不稳。明阳师太本可以乘胜追击，却偏偏没有再动了。她很难过，因为这些招式都是她教给她们的，现在却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杀人！她眼眶湿了，看着她们，实在是不想再打了。

　　但她们就是要杀了她，所以早又扑了过来，一招“黑云翻墨”，在绿荫的阴影中，凌乱地涌来，没有任何规律，却都是杀向她明阳师太一个人的。她犹豫了一下，就已经被她们瞬间笼罩了，但她还是想要反抗一下，因为她没有错！她用了一招“拨云见日”，迎着阴影之后的日光，把长剑飞旋四周，叮当叮当，乱响成了一团。

　　然而，她没有去防备她们的恶毒，她们可不是来跟你比武的，虽然用剑比不过你，但是下黑手，她们更厉害！她们十来个人，同时掏出银针，向明阳师太要害处射来，上面都涂抹着剧毒！明阳师太大吃一惊，却来不及挡格，她愤怒啊，怎么她们这么恶毒？！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她们用这种东西？！她们从小被自己教育着要做好人，怎么她们却变得更坏了？！这些坏招，她们都是哪里学来的？！

　　明阳师太知道自己完了，大叫了一声，突然，叮叮叮叮，又叮叮叮叮，然后叮当叮当，叮叮当当，有人替她挡格了银针，还有十来个剑！她们十来人都大吃一惊，连忙跃起身后退十来步，她们叫道：“凌云宝剑！是云孤海！”是，是云孤海，她来了！只是刚才无数个银针，明阳师太还是中了两根，而且是在身上要害处，她倒在了后面的竹竿上，已经奄奄一息了。因为这银针用的是剧毒，又是最强烈的那种，顷刻间就已经进入了血液，所以她呼吸困难，快要不行了。

　　慕容芳她们知道刚才云孤海只用了几招，就攻破了她们的暗器加上长剑的攻势，自己几个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又见她们师父毕竟还是中招了，快要死了，都心满意足了，一齐说声：“我们走，事儿已经完成了！”就都瞬间穿过竹林而去。云孤海本可以追赶得上，甚至是杀了她们，但是这会儿明阳师太已经快不行了，于是就没有去。兰花儿也从后面跑了过来。

　　云孤海收剑入鞘，连忙蹲了下来，道：“师太，你还好吗？哎呀，你……你还是中了！”明阳师太道：“你……你就是云孤海？”云孤海道：“是晚辈。”明阳师太道：“我……我知道你。你是个……好人哪……”云孤海道：“我刚才在后面都听见了，但是我以为师太能够对付得了她们，我只想到了剑法，却忘了，恶人的手法也是恶毒的，暗器的事儿，竟没有去提防，我……”明阳师太碰了碰她的手，道：“不怪你，我今天……我……我就是难逃这一劫了……”云孤海道：“我有丸药，师太要不要……”明阳师太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知道我不行了。只是我……我放不下峨嵋……”

　　云孤海道：“我替师太报仇。”明阳师太道：“你纵然把她们全都杀了，又有什么用？这就是江湖，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争权夺利，只有……杀戮。”云孤海道：“那我该怎么办？”明阳师太道：“让她们自己去活吧，我……我今天总算是明白了，我从前……都是……一厢情愿……我……我竟然不知道……这个世上，哪里……哪里有善良，哪里……哪里就有罪恶……我……我只想要一部分……但是，就那一部分，那不是……不是这个世界……所以……不用去消灭她们……因为罪恶……必须……存在……必须……善恶同存……我……我……”说着就气绝了。云孤海将她埋了。

　　云孤海回想她的那一番话，自己竟然从未想过。这世上多少人死前想的是复仇，而明阳师太却是宽恕。因为她明阳师太临死前终于明白了，罪恶是无法完全消灭的，虽然人可以尽力，但依然不能让罪恶变得完全不存在，否则，这个世界就没法想象了。比如云孤海真的把峨嵋派的那些人杀光了，那峨嵋派还会存在吗？是峨嵋派存在，还是里面的人？明阳师太是不希望这个派别毁灭，她也知道，那些人变坏，不是因为她们本质就坏，而是自己对于善良的要求，太高了些，她们只是普通的人而已，当她们无法达到的时候，就会朝另一个极端反弹。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所以当她最终选择放任的时候，也许她们最后又会回到从前的那种状态，但那不能是人力的催逼，而应该是，自然的反应。云孤海也懂了，所以她也不管了。她没有能力去管，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英雄的。若换做从前，她云孤海是无论如何也会去插手的，因为她认为罪恶应该被自己全部杀灭，这是她作为一个侠客的责任，但如今，她只想保护身边的小兰花儿，她觉得就已经足够了，这就是她作为一个人，能够做到的善良。于是，她带着兰花儿，又离开了。

　　她们刚走，慕容芳她们随即又都回来了，把明阳师太的尸体又从土里挖了出来，带到一个更偏僻的地方去毁尸灭迹了。她们不想跟云孤海结仇，也知道就算云孤海要揭发她们，她也没有证据，所以，只要云孤海不主动招惹她们，她们也就什么都不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就在武林大会即将展开的这一段时间里，明阳师太突然就死了，死因是暴病身亡。江湖上自然是议论纷纷，说明阳师太怎么会突然暴病身亡了呢？但这是峨嵋派的事，外人也不好多过问，虽然每个人都怀疑这其中必有蹊跷，却也无可奈何，于是这件欺师灭祖的惨案，也就暂时不了了之了。云孤海暂时也没有来找她们，她们也没有来找云孤海，就好像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有峨嵋派的那些人，和云孤海、兰花儿两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云孤海这会儿带着兰花儿往大道上走去，兰花儿被那些人的丑恶吓到了，可爱的小脸有些苍白，她有点颤抖，因为她害怕，这个世界怎么这么黑暗？她快哭了，道：“姐姐，我……我怕……”云孤海安慰她道：“妹妹，你不要怕，你要习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兰花儿道：“我……我看她们就那样杀人了，我……我好害怕……”云孤海道：“姐姐永远爱你，永远会保护你的。你紧跟着姐姐，因为这个江湖，一直就是这么险恶。”兰花儿道：“上回，我隐约记得，我们从一个很黑暗的山洞里走了出来。当时，我以为是一场梦，因为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那明明又是真的。我当时做了一场噩梦，里面都是惨叫声，都是……我害怕呀……”她哭了。云孤海也快哭了，道：“那只是一场噩梦，你不要多想。”

　　兰花儿道：“可当时……姐姐明明是……明明把我背了出来，我……我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只有一片黑暗。我好害怕，当时我叫了一声姐姐，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那么温柔，我……我立刻就不怕了。我眼前是一片黑暗，我看不清楚我们在哪里，可能那也是梦，我也记不得了。后来姐姐一直叫着兰花儿，兰花儿就醒来了，我们……穿过了一片黑暗，看到了阳光。我知道，我已经醒来了。”云孤海道：“妹妹，不会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兰花儿道：“我……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云孤海不敢告诉她，这其实是真实的！兰花儿道：“姐姐，我……我还会再做那样的噩梦吗？我怎么觉得梦，比现实还要可怕？”云孤海道：“如果……你再做一次这样的梦，姐姐就……陪着你一起做，一起做……然后，再一起醒来，一起，看见阳光……”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情绪低落，有些不安的感觉。刚刚行过一个山坡，忽然看见前面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都是武夫打扮的。这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铁掌派的孙掌门、孙公子和他们的门人，其中跟着刚刚已经认孙掌门做干爹的唐老六，唐老六的门人早都已经跑光了。更有上回酒馆里遇到的武威镖局的那老人、粗汉等镖客，还有另外几路人马，都聚集在了一块儿，有将近上百号人。

　　云孤海见他们表情严肃，不再是打打闹闹了，而且似乎早已和好，都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孙掌门道：“老唐，不用客气，我们俩是不打不相识。从前老祖宗都是一家子，何必弄得如此生疏呢？不要老叫我干爹，叫我老孙就行。”唐老六道：“孙掌门客气，我们两家本就是闹着玩儿的，难不成还真去争什么武林盟主吗？”武威镖局那老人道：“本来就是嘛，我们总镖头的意思，是要联手干大事，不是自相残杀！”

　　孙掌门道：“那我们，就谈点正事儿吧。但是，这又从何说起呢？”孙公子道：“想说啥就说啥，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唐老六道：“孙掌门的家教就是好啊，我以后也这么教我儿子。”孙掌门道：“他就那样，别听他放屁！”孙公子道：“你们有屁就放吧，想说又不说的，干吗呢？老子他妈的还想回去玩儿呢。”孙掌门道：“你个兔崽子，就知道玩儿！”

　　武威镖局那老人道：“也罢，铁掌派、铁拳派的诸位，都是江湖中的大人物，不愿开口，我们也能理解。但这次既然都来了，干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了吧。”孙掌门道：“钱老镖头，请您来说吧。”

　　钱老镖头道：“好，我说。就在这段时间里，江湖中接连发生怪事。当然，怪事哪里都有，我们也管不着。偏偏我们几家这儿，也发生了怪事。后来，我询问各地武林同道，发现不止是我们，连好几处别家的镖局，都发生了这件事，也就是，你们熟知的，镖银被劫案。而且根据推断，犯案的人是同一个。就算不只是一个人，至少他们都是一伙的。那么这些人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如今，我们却有了一点线索，也就是最近江湖中的那几个新闻，让我们完全可以猜测出，这究竟是谁干的。”

　　他们道：“云孤海？”钱老镖头道：“是不是她，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她的嫌疑最大，也最有作案的动机。她这个人，跟江湖中大多数人都有仇，如果此次出山，是为了报仇，那也说得过去。但是最近，你们没有听说另一个人吗？一个，甚至是比云孤海还要可怕的人。”他们道：“什么人？”

　　钱老镖头道：“一个人犯案，如果有动机，那并不可怕，可如果一个人是为了犯案而犯案，也就是说，他没有任何动机，或者说，他就算有，我们也猜不到，那么，我们就防不胜防。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偏偏最近江湖中有传闻说，十几年前曾经出现过的一个神秘人物，现在又重现江湖了。这个人不但武功盖世，而且神出鬼没，人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道：“如果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那又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呢？”钱老镖头道：“因为人们的确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只是，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他们道：“那此人到底是谁呢？”钱老镖头道：“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叫做，‘霜飞客？’”他们道：“我们也都听说了，据说此人隐藏了十多年，如今竟又重出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