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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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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前,从没踏出家门的元其惠除了书上的知识以外,还知道一件事,就是自己是元家的长女,照顾家人是她的责任。她除了学习琴棋书画,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照顾弟弟妹妹,鲜少有自己的时间。
“我们女儿这么懂事,将来必然能求个好郎君。”母亲曾笑着对她说。
元其惠虽然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却有一点自卑。她总觉得和常年往返于京城和塞外的哥哥、天天在书院爬墙的弟弟和活蹦乱跳闹着去街上玩的妹妹比起来,自己的青葱岁月仿佛少了些什么。
十六岁那年殿选,她往大殿上一站,皇帝的目光一扫,根本未在她圆润的身体上停留半分。
“这是元都御史的长女。”唱和花名册的太监看着皇帝几乎要略过她去,忍不住偷偷出声提醒。
皇帝这才抬头,有些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哦,那留名吧。”他说,“封个贵人。”
元其惠走出殿外,丝毫没有入选的惊喜,只是在疑惑,一直用冕旒把脸挡的严严实实的皇帝,她的未来夫君,到底长什么样子。
如今,她入宫四年了,这个谜题尚未解开。这四年间,皇帝一步也没有踏入她的落梅宫。
唯一能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宫廷的春日宴上,她隔着成群的妃嫔宫仆,可以遥遥地看上他一眼。
元其惠坐在落梅宫的主殿里,看着院子里四季变换,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容颜逝去。
宫里来了新人,新选的秀女赵御女,整天毛手毛脚,面庞像还没长开的小孩子;皇帝醉酒临幸的宫女柳芸香,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仿佛生怕得罪了谁似的。
两个人都是一副需要庇护的样子。
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弟妹。
柳芸香看到元其惠亲手将饭菜端上桌时,不仅受宠若惊。
“娘娘厚爱了。”她说。
一旁的赵御女早就大口吃了起来。
“快吃,一会凉了。”元其惠擦着手,眼神里满是慈爱。
芸香小心翼翼地扒了几口饭,再吃几口焖鸭子,已经心满意足,竖起耳朵听起一旁的二人八卦来。
“陛下又去看了苏婕妤。”赵御女说,“长得俊俏就是好啊,恩宠不断。”
元其惠静静地听着,这么多年来,对于皇帝偏爱谁,不爱谁,她内心早已没了波澜。
“什么是恩宠?”芸香问。
“必须的宠爱。”赵御女解释到,“它在宫里,就是你的门面,有了它,就有了金钱,有了权势,就能收获一切。”
“那么,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名叫宠爱的东西呢?”芸香一脸天真地看着两位姐姐。
向来不受宠的赵御女和元贵人对视一眼,谁也答不上来。
这时,有小宫女进来传报。
“太后娘娘要柳答应过去。”她说。
芸香愣了愣,连忙恋恋不舍放下手里的鸭子,跟着小宫女走出了落梅宫。
宫中有两宫太后,分别住在长春宫的太后石氏和住在明德宫的太后任氏。传召芸香的,是住在长春宫的石氏,先帝尚在时摄六宫政的皇贵妃。
赵御女后来告诉芸香,皇帝的生母是明德宫的任太后,只是并不为先帝喜爱,所以一直未被封为妃位,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不被先帝待见,直到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这才苦尽甘来,成了宫中人人尊敬的太后。
唯一可惜的是,这位石太后出身并不好,也没给先帝留下个一儿半女,只是凭借先帝的宠爱一路晋升至皇贵妃位。要不是先帝在遗旨中写明他驾崩后新帝必须立当时的皇贵妃为太后,今日的长春宫恐怕空无一人。
芸香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宫女走进长春宫正殿,一抬眼,只见太后娘娘那张眉目温柔的脸正盯着她。
“你就是柳芸香?”太后问。
芸香点点头。
“多大了?”太后问。
“十四了。”芸香老老实实回答。
“还是个孩子。”太后摇摇头,“皇帝那日,是喝醉酒以后临幸你的?”
芸香不禁红了脸,点点头。
太后双唇紧闭,看着座下眉眼青涩的女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芸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瞬间沉默。
“宫里的规矩多向落梅宫的元贵人学学。宫女不够用的话到内务府再要一个。有什么不懂的,及时请教落梅宫的老嬷嬷。”太后将宫里繁琐的规矩嘱咐一番后,便挥手让芸香下去了。
太后看着小姑娘掀开帘子,逐渐远去的身影,叹气对身旁的嬷嬷道:“皇帝他总是做这种事,临幸了人家,就把人给忘了。和先帝一个样。”
“还是娘娘心善,把人给接进宫里来,否则要是一直做宫女,这女孩后半辈子还真不知该怎么过。”一旁的张嬷嬷说。
芸香穿过树影斑驳的长廊时,忽然想起,为何自己入宫来第一个有身份的人物见到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后呢?
她想不通这个问题,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狭长的宫道时,她和一旁徐昭仪的轿辇擦身而过。
徐昭仪是目前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她回过头,看着逐渐走远的芸香,打量着她一身嫔妃的服制,皱眉对身旁的宫女说:“沉香,这是谁?”
一旁的贴身宫女沉香摇摇头,说:“奴婢也不识得。”
“听说陛下前两日临幸了一个花房宫女,刚刚被纳为答应了,住在落梅宫。”另一个宫女浮翠说,“兴许就是刚才那位。”
一旁的沉香挠了挠头发上的绢花。
“花房宫女。落梅宫。”徐昭仪念叨着,翻了个白眼,“这样巴结上赶着的,根本不值得花费心力。”
“当然。娘娘还是快些走,去御书房见陛下,这次,可不能再被苏婕妤抢先了。”浮翠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春光渐深,落梅宫的日子分外漫长,皇帝几乎想不起宫中还有这个角落,芸香甚至都忘记了他长什么模样。
即便如此,这样的生活也算不上无趣,因那杨良娣三天两头地来这里。只要她一来,赵御女也连带着格外雀跃。
芸香说不清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有时看她一眼只觉得相貌平平无奇,有时换个角度看,却觉得她美的惊艳。
“玉合,我教你怎么打骨牌。”芸香记得她第一次来时,便这么对赵御女说。
“玉合。我用宫里的花草做了只笛子,吹给你听。”芸香这辈子也忘不了杨良娣的笛声。
“玉合,我做了好多冰水,特别甜,想拿到宫里分发给各位姐姐妹妹。你说,我要不要收她们一笔银钱?”她第三次来时这么说。
一旁正在绣花的芸香坐不住了:“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我也需要银钱。”
她伸手放下针线,袖子擦到了身旁写好的家书。没有足够的银两,看守宫门的侍卫是不会答应帮她跑腿送信的。
“你真要来?外头日光很热,你那张小脸不怕被晒熟吗?”杨良娣说。
她打量了一脸柳芸香,又看了看她手里绣的不成样子的喜鹊,说:“你要是缺钱,多绣点花样子拿去买,不是来得更快吗。”
“丽姬姐姐。”赵御女说,“芸香是自己人。我们带她去吧,她懂得花花草草,让她帮我们筛选用料。”
一旁,头一回听到杨良娣闺名的元贵人口中一口冰水差点喷出来。
柳芸香抱着冰桶走着花园小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宫廷可以这么大。
“比起使唤下人,这些事还是自己亲自做起来有意思。”杨丽姬说着,揪了一把旁边的蓝豆花花瓣,扔进了芸香抱着的小桶里,那水瞬间变成了深邃的蓝色。
这帮嫔妃,又糟蹋御花园的花草!
三个人不顾形象摘了一大堆花,正准备回落梅宫时,杨丽姬一拍脑袋,说:“最好是再多些冰块,才能把这些都用掉。”
“我去拿,姐姐们先回去。”芸香自告奋勇。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穿过御花园,朝凌室那边过去。
她走到假山边时,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惠雨,你连我的面也不见,这样未免绝情了些吧?”
芸香脚步一顿,差点把桶里的水洒出来。
“王隐。”穿着时新宫中的苏婕妤正站在假山后,她微微叹气,发丝随着微风摇动,“你这样,只会把我们都置于危险之地。”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是吗?”他问。
芸香整个人靠在假山之后,一点声音也不敢出,微风拂过,她的衣角像蝴蝶一样飘舞在空中。
“你父亲昨日刚被提拔,你现在也步步高升。”苏婕妤说,“你的前途来之不易,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是非。”
她行了个礼,准备离去。
“惠雨。”王隐喊住她,“我确实……对你一见倾心。”
苏婕妤的身体顿了顿,还是提着裙子快步离去。
芸香感觉自己身体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落梅宫的,只觉得这一路都格外漫长,自己仿佛飘然在这个世界之外,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鸟语花香。
直到她踏入落梅宫,看到一片宫女跪在地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