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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是那狐狸精 ...

  •   “他当然要死。”
      说这话的正是玉玲。

      此时此刻,青檀山上青云宫内,龅牙齿对面坐着的,正是身量脸孔皆显得稚嫩的何玉玲。案几上搁着两只土胚烧制的茶碗,玉玲端在嘴唇边上,低眼吹开茶叶。

      龅牙齿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道:“假使她真动了心呢?你也要周怀鹤死?”

      玉玲道:“你太高估爱情这回事了。我活了这样久,见到的人比食过的米还要多,危难、钱财、不契合的观念、死亡,常常会使这高洁的东西消失。况且——”
      她定定一抬眼,露齿微笑:“她并不是会耽于这些事的常人。”

      “可是她不是也放弃成仙,转了这一世么?”

      “谁同你道她想要放弃?周怀鹤不过剩这一世能活,她只是来看看他,经此一劫杀夫证道后,自然无碍无挂早登仙位,是世上唯一一位得道飞升者。”

      “师祖,可‘想来看看他’,不也是一种惦记么?”

      玉玲恨道:“是那狐狸精非得下那毒咒,耽误了她!他早该死,早该去见阎王!”

      立刻,她站起来,个子不高,还是孩子模样,年龄却有千岁。十多岁模样的脸孔上闪烁着勃然大怒。纸窗忽而被吹开,程筝替她编的辫子打在玉玲自个儿的肩膀上,她向外看,看见池塘边那石头,其上一片空白。

      龅牙齿没有讲话,平静着面容瞧着玉玲。
      “程筝许多次想要上山替周怀鹤寻到再次转世的法子,没成。”他说道,“何师父交代说,这事合该在明年二月发生。虽则我不知因何——”

      话音未尽,玉玲道:“她再来,拦着便是,其余的事我自会包揽。”

      “修道者不可滥杀无辜。”

      “我自然不会自己动手。”玉玲道,“小山次郎同周怀鹤他们积怨已久,再则,我晓得方秋水恨透他,都不必我出手杀他。虽则何师父不在了,可教出的你还算可堪其用,之后我将周怀鹤的尸体送上山,你同几个徒弟将他的魂渡去阎王殿;假使他不愿意走,非得留下做恶鬼,我这长生种亦甘愿在神女殿下镇守他千千万万年。”
      风过烛火闪,玉玲身量矮小,而影子拖得极长。她静静道:“我只要我师父飞升成仙,灵官这脉,非得有她这一位不可。”

      龅牙齿道:“你可真是灵官这脉最正统的子弟了,竟无情至此。”

      玉玲临走前道:“她座下子弟本就单只剩何姓这一脉。赵钱孙李等人,活该千刀万剐,我只后悔我没能亲手剔了他们的仙骨。”

      龅牙齿不响,默然良久,待到几乎人走茶凉,他兀自坐在竹垫上头,望着窗外长叹道:“师父呀,你回去那么早,谁拦得住她?”

      叶声簌簌,青云宫内灯火长明。

      及至天亮,玉玲下山,她到程筝的公寓里去,见到周怀鹤正在她的床上,病病歪歪的白煞脸儿,总是半死不活。她的眉梢不由得努力下压。

      “鹤少爷怎地到这里来了?”玉玲向程筝问。

      程筝正在重新烧炭盆取暖,将窗子推开道缝,背身向她,许久之后才说道:“徐林他们死了。小山击沉了我们布置的船。”
      她用热水暖手,邀玉玲进来坐,待会子她还要出门去报馆,没有太多时间聊闲。程筝见到玉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倦态,将周怀鹤觑在眼里。其实她时而还是有话想问玉玲,可左瞧右瞧,眼前就只是个死了父母的半大孩子,程筝将她从何常家里领走时,她也哭得难过。程筝想,玉玲成为玉玲师父,该是后来的事。

      玉玲沉吟半晌,程筝问她吃早饭没有,玉玲坐下,向她张了一眼,悄然说道:“小山这人我知道,在沈阳时,他是赫赫有名的强盗日商,他有四个儿子,都在日军部队里,大儿子军衔不低,所以常常他的身边跟有持枪的马弁。可是他的小儿子,叫做小山义雄,据说是个酒囊饭袋。”

      程筝细细一想,回头向捧着热水茶杯渥手的周怀鹤道:“李施南还留在你那里么?”

      周怀鹤道:“暂住在周公馆养伤。”他瞥眼看着玉玲,玉玲静静挪开了视线,看到地板上去。

      “唔。”程筝拧眉考量起来,“李施南跟在小山身边做了许久翻译,他一准知道详细的,从他嘴巴里问出消息,我们将小山义雄绑回来。一则是替徐林等人报仇;二则,用以威胁小山等人从我们的铁厂里撤出来。毕竟希望号遭他们炸掉,原先计划要运给秦家使用的枪支也没了影,我们还要用这厂子。”

      玉玲想说的话说尽了,她对这提议示以支持。程筝收整好自己的着装,拾起架子上的钱包,向玉玲问:“你同我一道出门么?你在夜校做帮工要是迟到,芸芸该训你。”

      玉玲颇显头疼,她觉到芸芸离开周公馆之后,嘴巴顶爱念叨人,唐僧念猴般使她头痛。听了程筝这话,她扶着额头说好,忽又回头看向床上那厮,扮着顶无邪的表情:“鹤少爷一个大男人,睡在女孩子的床上,真真是羞耻。”
      周怀鹤并不嫌她说,他以平和羸弱的脸孔讲着刻薄的话:“床的主人准我睡。玉玲,你自打从周公馆离开,没有杨妈教你好好说话,竟连带着面相也变了,牙歪嘴斜,生得愈发丑恶。”
      玉玲还嘴道:“那话正是杨妈教我说的哩!说你找庆蕊——”

      周怀鹤脸黑下去,程筝简直失笑,掰过玉玲的脑袋,叫她不要说了。

      二人在回廊等电梯工,程筝道:“徐林死了对他是不小的打击,鹤少爷这几日心情不好,你不要编排他,这阵子过了,任你们怎样斗。”

      玉玲哼一声。

      程筝倒疑惑:“从前不见你对他敌意这样大。”
      玉玲道:“从前我吃他家喝他家的,拿人的手短。”

      电梯上来了,叮铃铃一声响,玉玲仿佛恨她不成器,还道:“你偏就帮着他。”

      “因为我们在恋爱。”程筝坦然承认。

      “他那样子,哪里使你感动了?你分明那么忙,那样多的事情要做,为着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值得?”

      电梯里仅有二人以及电梯工,程筝被这话说得恍然了,她堆着待做的事情确实多。可她只是把现在的玉玲当小孩子一样拍拍头顶,“值得不值得,也许没那么重要。”
      电梯到一楼去,迎面一阵冷气,程筝哆嗦着肩膀,招来一部油布蓬车,将二人拉走。玉玲仿佛想到些什么,久久没有发出话音,只是垂眼沉默。

      针对绑架小山义雄这回事,几人做了周密的安排。在眼见过小山次郎的阴狠手段之后,李施南门儿清当时小山也并没有计划念在多年情分上留他一命,因交代出小山家一切的信息。
      小山义雄是驻天津的日本“支那驻屯军”中的一名基层军官,这官职还全仰仗他的哥哥,此人成日花天酒地,没甚么才能,常常爱去海光寺附近一家叫做“大隈料理店”的地方吃酒,那里有他相熟的舞女。

      周怀鹤是谨小慎微之人,他计划下药将人带走,以免人多眼杂。程筝虽则答应下来,可也觉得这事不够万全,李施南将从货船上带走的手枪交予二人,声称物归原主。

      一日后,程筝造访了周怀良的公馆,称自己想要向他学习射击,好防身。

      这几日天津总是不晴,估摸要下雪。她穿着一身绒线衣裳,灰天之下一点亮眼的靛蓝色,微微摆出笑意,嘴角翘起来,睫毛眼角也翘起来,眼睛下头粘着昆虫翅子似的虚影,清丽的一张脸孔。
      张妈又见到她,替她开门,说是第二回见她来。程筝纠正她,说是第三回了,头一回她在王利民的汽车里。

      “新近天津有些乱,我听见几回枪响,总觉得不安。”程筝入门坐下,在那张熟悉的茶桌旁,“特为来烦请良少爷找一处靶场,教我使枪,也好叫我有点反抗的技艺。”

      周怀良看灯影下她的衣裳。他就恨她穿蓝色。

      古典式的窗帘上用铁钩勾着几只尘灰吊子,钩影在周怀良的双眼上一闪,他的眼睛在影子里沉默了。

      “不趁便么?”程筝向他问。周怀良轻巧拎起一件外套穿上,道:“并不,我如今是闲职,没有事情做。”因转头向张妈,吩咐下,叫汽车夫将车子开了出来。

      汽车夫送二人去附近的靶场,这一处原先是练兵使用的基地,后来撤走了,仅供私人使用,门匾却还挂着某位军阀的大名。程筝仔细看着周怀良装枪,他问她,没有真枪,即便学会了,又怎样防身呢?
      程筝并不告诉他李施南的事,只说日后趁便去买,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然,良少爷赠我一把,我倒不必费那功夫了。”
      周怀良失笑:“你一如既往地胆子大。”

      “谢谢夸奖。”程筝嘀咕着,低头学他装枪,周怀良瞧她的头顶,盯了一会子,程筝脑筋还算活络,有样学样地装好,周怀良捉她的手腕,教她装弹、上膛、瞄准靶心。

      周怀良站在她身后,对比下来,程筝这才讶异与他人高马大,顶在身后简直仿佛一座山。他肩上垂下的银链子挂在程筝的耳朵上,冰凉的,仿佛一只耳环,就可惜她没有耳洞,因此不显得适合。

      她眯住一只眼,徐声道出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来:“周太太还好么?”

      “宁波情况不算很糟,她带着款子回去的,杜氏那边最多念她几句便罢了。”

      “哦,我是记得,五爷将府上现金、铺子田产之类,都划给了你,太太代管着,也全捎回去了么?”

      周怀良毕竟常在军中,对这样细碎的问题觉到敏感。他一只大掌扣住程筝的手,她一点也没发颤,简直镇定。
      须臾,一声爆响,子弹从枪膛射出,击中靶沿,离靶心尚且还有不短的距离,后坐力使她的手继续向他掌心里头钻。

      周怀良静声问:“程小姐又想要打探什么?”

      程筝闪了一闪眼睛,很快要开第二枪,周怀良调整她射弹的路径。

      “实在骗不过你。其实,我听闻周家从程鹰屋里缴上去一个青铜炉子,后来我得知,那炉子是程鹰自个儿的,不是偷窃了五爷的东西,我想着他都死了,这东西合该一起葬在他们夫妻坟头。”程筝希望自己的话尽量能够自圆其说,不招人怀疑,便又补充道,“在沈阳的时候,我们见过他,她的妻子还是我与鹤少爷、徐林他们一道送下葬的,其实还算有一点情分,便想要将他的遗物讨回来,送回沈阳。”

      此后,便是第三枪。周怀良紧紧捉住她的手教她射击,子弹落点距离靶心愈来愈近。

      程筝渐渐有些心慌,因着周怀良迟迟没有说话。

      “手不要抖。”他开了口,低沉若铜钟的声音,“文物收藏还在周公馆的库房里头锁住,钥匙在杨妈那里,你想讨要,下一回我叫公馆的人包好捎给你。”

      “下一回?”她不解。

      周怀良松掉她的手,沉沉道:“你以为一堂课便能学会开枪么?那所有的军校便都不必开设这一门课了。”

      程筝眼转心转,自己握稳自己的手,莞尔一笑道:“我是怕良少爷不便。您与明婷的事还没有定下么?”

      周怀良静静端相她的侧面,默不作声,只是显得沉默。

      “要抓紧呀,良人稍纵即逝。”程筝玩笑道。

      稍纵,即逝。他心底的牙齿嚼过这四个字。
      “所以你才被周怀鹤紧紧捉住了么?因为稍纵即逝?”周怀良突兀问。

      程筝的视线晃了晃,从靶心上下来,整个人同握着枪的手一道,只是向下坠,觉得脚掌上的受力竟也沉了些,她垂眼笑了笑,重新向枪里摁子弹。

      “你什么时间看出我与他的事的?”

      “有一回我瞧见你们在大客厅里拉扯。”

      “他是说想要娶我,我尚且还没有答应。”

      “为什么?你不爱他么。”

      “并不是这个原因。”连程筝自己脸上都是茫然式的表情,仿佛一只巨大的米白色的蛾子正在扑咬她的脸,“因为我意识到我对他是有感情的,所以没有轻易答应他。”

      这话似乎使人费解。程筝也并不打算再向他解释。

      为什么单只对他有感情呢?周怀良还想要问,可程筝却玩笑般将枪口对准了他,他看见她的忽眨的左眼,被黑洞洞的枪口挡住了右眼睛。
      程筝粲然一笑,将枪放下,努力向上拍他的肩膀,流苏在她手心里头晃,程筝道:“良少爷,你也防备着一点罢?不定我是什么坏家伙。”

      于是,周怀良那个问题没能问出来。就像他也没有回答程筝有关孙明婷的问题,没有解释自己拒婚的原因。
      他或许希望程筝追问他的婚事,可她只是向他推荐孙明婷的好。周怀良才觉察到,即便是程筝,露出这样一种好替人拉媒的姿态,也是可恨的。

      他恨她穿蓝色衣服来见他,总使他想到那件蓝色斗篷;他恨她偏来找自己学枪,仿佛咬定他难以拒绝她;他恨她总是笑,仿佛压根不觉到他也会惦记她。
      然后,她像是一片云彩飘过了他的周身,周怀良在她身上闻到弟弟身上那股独有的苦气,诸多中药混杂的涩味。他也恨她叫他闻见这味道,恨她总是撂下一句句显得很重的话,使他认清了自己,可末了,她是脚步最轻的那个人。
      程筝只留下“下回见”,她轻轻地走了。

      “砰、砰、砰——”仿若惊弓之鸟的三声枪响。
      周怀良使用她的那把枪对准靶子,受伤的右手直打颤,一枪也未中。

      他静静站立在原地,慢慢地,垂下了右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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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预计11月底完结。 下一本:《没入神山[破镜重圆□□]》 同系列世界观:《转生成女鬼之后[鳏夫恨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