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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到你所说的 ...
“他当然要死。”说这话的正是玉玲。
青檀山上青云宫内,龅牙齿对面坐着的正是身量脸孔皆显得稚嫩的何玉玲。案几上搁着两只土胚烧制的茶碗,玉玲一面谈讲,一面将碗靠在唇边。
龅牙齿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道:“假使她真动了心呢?你也要周怀鹤死?”
玉玲道:“你太高估爱情这回事了。我活了这样久,见到的人比食过的米还要多,危难、钱财、不契合的观念、死亡,常常会使这高洁的东西消失。况且——”
她定定一抬眼,道:“她并不是会耽于这些事的常人。”
“可是她不是也放弃成仙,转了这一世么?”
“周怀鹤不过剩这一世能活,她来看这样一眼,经此一劫杀夫证道后,自然无碍无挂早登仙位,是世上唯一一位得道飞升者。”
“师祖,可‘想来看看他’,不也是一种惦记么?”
茶碗的水面渐渐静止了,随即被她恨恨的声口波动:“是那狐狸精非得下那毒咒,耽误了她!他早该死,早该去见阎王!”
立刻,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个子不高,还是孩子模样,勃然大怒在这样一张十多岁模样的脸孔上闪烁着。纸窗忽而被吹开,程筝替她编的辫子打在玉玲自个儿的肩膀上,她向外看,看见池塘边那石头,其上一片空白。
龅牙齿没有讲话,平静着面容抬眼向玉玲投落眼光。
“程筝许多次想要上山替周怀鹤寻到再次转世的法子,没成。”他说道,“何师父交代说,这事合该在明年二月发生。虽则我不知因何——”
话音未尽,玉玲道:“你只管拖着她,别让那狐狸精还能转世,其余的事我自会包揽。”
“修道者不可滥杀无辜。”
“我自然不会自己动手。”玉玲斜睨向他,凌冽的眸光忽闪,“小山次郎同周怀鹤他们积怨已久,再则,我晓得方秋水恨透他,不必我出手。虽则何师父不在了,可教出的你还算可堪其用,之后事成,我将周怀鹤的尸体送上山,你同几个徒弟将他的魂渡去阎王殿;假使他不愿意走,非得留下做这恶鬼,我甘愿在神女殿下镇守他千千万万年。”
风过烛火闪,玉玲身量矮小,而影子拖得极长。她静静道:“我只要她飞升成仙。灵官这脉,非得有她这一位不可,这样的小情小爱会断送她。”
龅牙齿无奈笑道:“你可真是灵官这脉最正统的子弟了,竟无情至此。”
玉玲拂袖预备离开,咬牙切齿道:“她座下子弟本就单只剩何姓这一脉。赵钱孙李等人活该千刀万剐,我单只是后悔没能亲手剔了他们的仙骨!”
闻言,龅牙齿默然良久,待到几乎人走茶凉,他兀自坐在竹垫上头。
珠帘窗外东风阵阵,他长叹道:“师父呀,你回去那么早,谁拦得住她?”
“我又该听你的还是她的?”
不闻余音,只剩叶声簌簌。
另处,海光寺兵营前。
临近轮值时间,基层军官三两成行,一线线,一点点,在柏油路上漫步着。
日租界旭街一带,遍布商店、咖啡馆,舞厅,与兵营隔街相望的其中一座便是“大隈料理店”,是下级军官日常消遣的场所。
料理店中,和风装饰的女人们来来去去,梳着顶高的头髻,走起来仿佛是一只只描了金的泥瓶。泥瓶们左碰右撞,低头鞠躬,去瞧自己的高底缎鞋,说:“请进”“您好”“晚安”。
王发的车子正停在衖堂口上,程筝向守卫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书,称自己因一则采访而来:“我们的主编叫做杨康,德义楼的藤原先生同她是茶友,是藤原先生许我过来采访的。”
日本兵向车里看,程筝面带笑意解释着:“哦,开车的是汽车夫,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助理,他会摄影,我们要拍些相片洗出来。”
说着,便又出具了藤原的手写信,于是才放行,几人因此顺利将车子开进旭街,满目灯火仿佛硕大的萤火虫的肚子,鼓着亮光,蓬蓬烧着。
周怀鹤将手里持有的胶片式相机搁在一边,糊弄过了便也不扮这洋相了。他向她问道:“杨康同德义楼的人来往?”
程筝正将证件向她的白珍珠钱包里塞,里头还塞住了一把手枪。她忖度片刻,答道:“我不知道她的打算。她想要我为日本人写一则辨文,我假意承下来,要了藤原一纸文书,之后回报社暂且再论,总能找到由头推脱。”
这回事程筝也仔细思量过。上一回扯上关系的日本人便是小山,一直纠缠到现在也没肯放过他们,也不知这个藤原又是怎样来头。
说便说着,王发将车煞停在大隈料理店外约莫半公里的位置,程筝叫他将后头的车厢打开。
几经确认,小山义雄会在每个礼拜六的晚上去料理店吃酒,之后去隔壁的歌舞町寻他相熟的舞女。
周怀鹤买通了那几位舞女,使她们在小山义雄的酒水中下药,之后,她们会以送小山回家的名义将人送到他们的车上。
约莫等到后半夜,王发担心打草惊蛇,将车灯灭了,所有的一切都沉浮在黑暗中。程筝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缓缓捏紧了钱包中的手枪。
不多久,听见脚步声,过堂风里飘起几片蓝的粉的丝巾——人被架来了。
义雄此人约莫六尺的身高,一张扁平脸,仿佛盆底轧出来的,没甚么鼻梁,脸与脖子全成赭红色,后背出了汗,人正昏着。几人将人装上车,两个舞女冻在风里,尚有些后怕,雨点儿似的眼光频频向他们几人射来,周怀鹤向王发示意,王发便匆匆上前塞去钞票,称她们此后可以给自己赎身,最好逃得远一些,同家人亲朋团聚。
总之,不要再回天津了。
二人泪眼婆娑,抽出丝巾揩脸儿,彼此对看着,收了钱便回去了,说只当没见过他们。
小山义雄被塞在车厢里,王发视力顶好,摸黑将车开回去,连车灯也不敢打。他们将小山义雄带至周家的一处仓库中,用铁链拴住他,随后便用一捧带咸味的污水浇醒了他。
男人湿了半身,呛咳着醒来,侧卧在地上瞧向几人,弓身缩退,脊背撞到后头的货箱,各种零售洋货兜头向他砸来,乒哩乓啷摔了一地。
舞女们给他下的药麻痹了他的肢干,使小山义雄只能够嘬着嘴唇警惕地问他们是谁。
周怀鹤略通一点日文,倒也是在香港时候叫五姨太迫着学的,后来回到天津来,五爷心忧于日本人的威力,便也找了日文老师来教他们,然而大多是求饶逃命的话术,他肚子里这点日文倒没有在求饶上使用的机会。周怀鹤拿了纸笔摔在他面前,叫他给他的父亲写一封亲笔信,要小山次郎用沈阳的工厂来换自己的儿子。
小山义雄是个军人,他嗬嗬笑出几声,眼下的横肉挤压着他阴险的双眼。程筝见状,耍了假威风迫着他屈从,从钱包里掏出手枪顶住他的太阳穴。
实际上她的枪耍不准,还是慌的。程筝故作镇定,看了一眼钟表。
“他究竟写不写?待会天要亮,人多起来就麻烦。”程筝道。
被枪指着脑袋,小山义雄不得不认真起来,他的右手被松开,王发紧摁住他的肩膀,周怀鹤立身在他面前俯视着他,恬然地将双手筒在袖口里,静静垂眼,看电灯底下他的字。
日文写得歪歪扭扭,周怀鹤看完,呵笑一声,青湿眉毛底下一双浓黑的眼。
在满是灰尘的货仓里,他的骨头似能绞出水来,使周围人觉到一股浓重的湿气。
小山义雄翻着眼睛死钉住他,放声大笑,说他们哪里敢真的杀他?
他们如果动了手,不仅他的父亲、哥哥要替他报复,日本的军队也不会容忍这件事,正有理由绞杀他们这些满洲人。
他参与过天津前一阵的暴动,他杀过几个满洲人,也咬定这几位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因此,给父亲写的信里是“请叫哥哥们杀光这些支//那人!”
周怀鹤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刻薄脸,在他眼前轻飘飘撕了那封信。
“时间不早。”周怀鹤淡淡向程筝说。没提信的内容,微微地一笑,仿佛是关照她的身体,“明日我再来处理这回事。”
隔日,他叫来几位擅于杀猪宰牛的屠夫,卸下小山义雄的右手,随他那身日本军装一齐寄送给小山次郎。
货仓里隐隐听得一声惨叫,王发在外头候着周怀鹤,亦觉到心惊肉跳。鹤少爷现今下手是愈发地狠了,与周公馆里提着汤婆子咳嗽的公子哥分明就是两个人,五姨太与秦二小姐的教导兴许教给了这个人另一种行为作风。
吩咐完毕后,周怀鹤上车去,他的袖子沾了一片血,冰凉的五指正捏着帕子擦那一片红色。他静了静,向王发问,为什么今天程筝没有来。
王发看着玻璃上苍白的男人的虚影。经历这样糟心的事,又没见到程小姐,鹤少爷正不愉快,因觉得喉咙痒,要咳嗽,一声声的。
“夜校正式恢复授课,程小姐去帮陈放代理授课,她说,你之后去接她。”王发应声道。
周怀鹤面容沉静,垂睫将袖子上的痕迹掖进去。
“现在便去等着,我想要见她。”想了再想,不咸不淡道,“刚才的事也不要同她说是我做的。”
王发连连咂舌。他知道周怀鹤,只想要在那个人心底当一个柔弱娴静的红颜薄命者,一切下流、肮脏的事都不会与他有关,他是干净的、可被喜爱的。
就仿佛他想要当一位遭人嫉恨的宠妃,人人都会陷害他,人人都对他有愧,他可以向任何人有理有据地索求。
车子停在夜校门外,周怀鹤有耐心地等。一柱一柱英伦式的路灯,渐亮了。
在到夜校之前,程筝被孙明婷留住了一小会,她说方秋水前阵子莫名请她一顿饭,她逃掉了。
程筝向她道:“他与周家另两位兄弟不和,我道他是听说了你与周怀良的事,因有别的算计放在了你身上。”
孙明婷渐渐煞住嘴,犹豫再三,她开口道:“周怀良在我家当场推了这回事,我早说这媒是做不成功的,总是没有人信我。我前面那位丈夫去世后,便全然没有再嫁的想法,只是父亲总催我、总要催,我没法子,如今这样反倒趁了我的心。只是,我要同你说的还有另一桩事,也是有关方秋水,我不知你信不信我。”
程筝同她对望,孙明婷扇了一扇手,使她靠近,两人耳朵对嘴巴,她悄悄地说出一篇话来。
如此,程筝这一路都若有所思。
当夜她到夜校来,替陈放教授一堂国文课,任务是分析一篇名作,教人熟读背诵便可。
方秋水还在他们的这所夜校里读书——读没用的书,他仿佛只是来玩的。虽则他没同程筝打招呼,程筝却一眼看见了他。课毕,她到院子里去,夹着两本书,刻意留了一留,隔着几棵白杨树,看见与方秋水聊天的那几位学生散去了。
程筝走过去,又停住脚。方秋水高她大半个脑袋,玻璃镜片后的眼睛下垂瞧他,他冷冷地道:“上一回你没有来。”
“我本就不是教师。究竟你要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上一回你问的事我也解释清楚了,到底我已经离开了周公馆,碍不到你。”
两人对着门洞,方秋水的眼光扫过门口汽车的车头,他只管笑吟吟道:“你与周怀鹤在一起,便是碍着了我。”
“所以你找到孙明婷,也是因为她与你大哥的婚事?你不在乎对象是谁,只是想要使周家人不快罢了,你那样恨周峥么?”
方秋水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她。程筝便紧追着他的眼道:“恨到你把你的爸爸藏起来,叫所有人以为他是失踪?”
他的眼睛稍向上抬了下,还是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是所有的脏水都要向我的身上泼的。”
“五爷寿宴那一天,有人听见了。台上正唱京戏的时候,你坐在老爷身边,说你的母亲秋茹还给他留了遗物,你叫他去看一看,之后,五爷再也没有回来。”
方秋水仍是无辜地微笑,仿佛她当真错怪他:“大概他是自己走丢的,怎么好怪在我的头上?我可没有领着他、追着他走,因此他去哪里,也不由我安排罢?”
“五爷死了么?”程筝追问。
“我说了,我不清楚。”方秋水平声答,事不关己的态度。
程筝只是看着他。孙明婷不大会拿这样的事胡说,大概率是方秋水真说了这回事,才叫五爷离了席。她猜测方秋水是为着遗嘱的事,因此他后续才去威胁德拉,然而这也只能是猜测,毫无证据。
“五爷对你不好么?”
“……”一再沉默。
“我不想要再重复我的话。”渐渐地,他的语气也无法维持温和了,字音末尾像挂着铁钩,一径向下掉。
程筝道:“李施南的事,算你帮过我们一回,因此我愿意同你好好说话。我总是觉得你没有恶毒到冥顽不灵的地步,也希望你不要真的犯下错。”
院子里支有两根石柱,鞋底下是微凸的石子路,白杨树为二人挡去一些风,只剩沙沙声,仿佛吹不响的笛。方秋水便在这沙——沙——的动静里盖下眼皮,笑出一声气音来。
“你还想要管到我这里?”他垂眼静静道,“先前你还可以自称是我的六奶奶,或许我要以母亲的眼光看待你,可如今你是我的谁呢?弟媳?老师?你以怎样的形象教导我,难道我是你的孩子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见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程筝坠了一下肩膀,夹住书欲走。
“那便罢了。”
方秋水面无表情,眼见她到门口去,低下头钻进了他看见的那辆车里。他偏开头,咬住下嘴唇。
程筝认为周峥还没有死。假使方秋水还想要新的遗嘱,大概会迫着周峥就范,纵使是血海深仇,也要等到他签字画押之后再报复,可这遗嘱至今还没有影儿。
她猜不透方秋水的计划。
天愈晚愈寒,黑夜里升起几股盖住口鼻的白雾。她坐进周怀鹤的车里,带过去寒气,周怀鹤来渥她的手,她愣了愣,觉到他手里头是湿的,周怀鹤眼光一闪,只道是他出了汗。
寒天腊月的,这人体寒,分明极少发汗。
汽车开起来,有燃烧的气味,木炭噼里啪啦烧着。
周怀鹤忽而提起:“后日要过年。”
他的意思是他们该一道过年,第三个年头。第一年二人在周公馆听了爆竹,第二年却在沈阳挨冻挨饿,到第三年,终于手头宽裕了些,人也不必担惊受怕。
周怀鹤仍旧执着要回香港去,他想要程筝以正式的身份与姨妈见一面,他也就剩那么几个亲戚。
程筝听见这时间却头脑一昏,茫茫然发起怔来。时间算来算去,年后再三个月,回香炉的时间要到,她又该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躲了躲,觉得口干,舐了一舐自己的嘴巴,嘴巴也是湿红的,上下两瓣艰难开合着:“……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要再见到秦二小姐。对了,你想要礼物么?”
周怀鹤认为程筝总不够坦诚,或许他还不够让她信任。他几乎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即刻利用任何手段撬开她的两排牙齿,看看能不能将她心里的话掏出来,可在那一瞬,他却只看见她疲倦地打着呵欠,睫毛变得湿润,直向眼睛下面坠。
她似乎说要好好送他一个他喜欢的礼物,周怀鹤眼见那张嘴巴里还念着什么,他不大能听见了。
程筝疑惑地转头看向他,周怀鹤看着那一双眼睛,看见自己出现在她清澈的黑色眼珠里。她眼里的他冷得有点失了血色,似乎又消瘦下去一下,灰色围巾兜住尖尖的下巴。
周怀鹤道:“把之前你教我的那个咒语,再念一次。”
起先程筝没能反应过来,见到他将所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摊开,随后极有耐心地等她动作。
她想了想,双手拉过他冰凉的手掌,眼落下去,在他的袖口看见一点红色的血迹。程筝默了默,便再低头,指尖在他掌心画爱心,说起哄小孩的话——幸福幸福,请降临在我们掌心。
猛然间,那只大手瞬时合拢,紧紧捉住她的手,程筝感觉到男人腕上的心跳,活人的心跳。
开口时,他呵出的气流扫在程筝额头,程筝听着他要求:“我想要的新年礼物,是你发誓你不会走,到你所说的那个一百年为止。”
“好。”她向两边拉开唇角,抬头笑着回答。
周怀鹤尚且放下心,面无表情,将她也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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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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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上得有点鼠了,写出来了就会发,尽量一周更一章出来。 下一本:《没入神山[破镜重圆□□]》 同系列世界观:《转生成女鬼之后[鳏夫恨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