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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我给你没 ...
登瀛楼是仿宫廷式的装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抱柱匾上陈宝琛的字迹端端正正,窗子玻璃映出烁烁金光,像金鱼鳞。方秋水站到屋檐下摸出一盒烟来,宝石牌子,十支装推拉式纸盒,附简易烟嘴。正要伸手去拿洋火,却倏地念及自己那个烟鬼父亲,他笑一笑,索性罢了,只是夹在指头里。
恰才,他同那位孙明婷进行了顶无趣的一回“偶遇”,她似乎有意躲避他,什么实话也不说,方秋水也并未打听得来她对嫁给周怀良的态度,她以一种奇怪的、回避式的眼光看待他。末了,孙明婷连菜都没等到上,面色凝重地提包离席,及至走到门口,频频回头向他张来好几眼,方秋水只顾礼节性地摆出微笑。
周峥寿宴那一日,他们远远见过,他自道从未得罪过她,疑心于自己何时在孙明婷面前露过马脚,仿佛这餐饭中埋了铁钩,碰一箸子便会将她这只鱼的两腮对穿,又或许,是她认为他这样私下与她会面很欠妥当。
法租界的路灯昏黄地亮着,远处隐约有学生下课的走动声,他们的嘴巴里正念叨着时事与新闻。方秋水在门口候了一会子,一刻钟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汽车夫。助理从雪铁笼汽车上下来,同他一道站在瓦砾屋檐下。
“我托人去调了程筝的户籍资料,怪的是,她的户籍是后来补办的,也并没有记载父母和出身。”助理搔着后脖子的头发,“简直像凭空长到这岁数,再怎样也查不到这人到周公馆前的事。”
方秋水慢慢听着,手指头转着烟卷,竟笑了。
助理惊讶于他颇感到乐趣的脸色,再向后瞧一眼,店内不剩几人,便向向方秋水问:“与孙小姐的谈天如何呢?”
“不如何。”方秋水松松地答,仿佛也没有真想要促成此事,“我听闻周怀良推掉了这门婚事,再去招惹孙明婷,我也不觉有趣。”
登瀛楼对面正是德昌洋货铺,前几日老板上吊的绳子仍还挂在上头,在夜风里直晃,是丧钟的钟摆,正放声举起哀来。
方秋水直直盯了一会子,刀似的风钻研他的眼睛,他想到她。
再一眨眼,那吊绳静止了,其下迎面走来寥寥几位抱书的蓝布衫学生,口中谈话也是细声的:
“我有一位曾经的同学,现今在陈老师的夜校念书,那里另有一位程老师,女教师,她偶尔替陈老师授课,教国文,个子高挑,白粉脸儿,顶爱笑,回回我们学校有人跑出去,专为了听她的课,可我总不敢。”
另一人接话:“唔,我就去过。头一回我觉得听人教书不是念经,简直是一种幸福。”
某个字眼轻轻缓缓戳中了他。方秋水向那几位学生落去一眼,见几人坐上油蓬车行远了。
道路复又空荡起来,满巷的风从他的袖口经过他的衣裳,冻人的初冬季,冻人的寒冷,使他手里夹着的那根烟掉落了。
忽然,他转过他的头,微笑着向他的助理说道:“我也想要去陈先生的夜校上课。既然什么都查不到,不如我自己去问好了。”
口中白气翻滚,滚上他的镜片,将他的眼镜盖上一层蒙蒙的雾,谁也不看见他的眼了。
以这样的藉口,方秋水跟踪了她。一连几日,他坐在汽车里从窗子看她。
在杜流芳带着几位老妈子回去宁波之后,程筝如约从周公馆搬了出去,脱离了与周家不清不楚的身份联结,彻底宣告自己成为一名独身女性。她住在法租界扩展区边缘、靠近老西开一带的里弄式公寓,每层有数套独立住宅单元,有卧室、起居室、厨房和浴厕,月租金大约在十到十五元。
弄口有高大的过街楼,两侧设欧式圆柱,方秋水的车子这几日便停在圆柱底下。他以一种说不明的心境,观察她有趣的人生,可又不期望在她身边看见周怀鹤——尽管目前这件事还没有在他眼前发生——方秋水觉得自己这念头颇显得无聊。
周家分家之后,芸芸与玉玲便跟着程筝一齐在夜校做事,他听见程筝与芸芸的一次走谈。在楼下,她们买油条和白面,程筝问起从程鹰那里收上去的“青铜炉子”。
芸芸想了一想,答道:“公馆的所有文物收藏都是由良少爷掌握着,如今是由太太代管,估摸着仍锁在储藏室里头,你要这个作甚?”
打包好的油条在掌心滚烫着,程筝沉吟一瞬,扬开脸一笑,只道无事,后又敛过神色。
程鹰从何师父那里偷走的青铜炉子,恐怕正是那回香炉,这路子该回到青青云宫内才对,难道她该想法子还回去?
正犹疑着,她将油条递予芸芸,叫她一会拿去同陈放一道吃。芸芸问她难道不觉得饿么,程筝摆了一摆手,称自己去报社后再吃。
芸芸欲言又止。她知道程筝从公馆搬出来后,手里没甚么活钱。夜校的学生少了许多,听说有几家的民房被炸了,在暴乱后,华界的防御工事被撤除,保安队退到金钢桥以北,程筝与陈放还为这些遭难的学生拨去杯水车薪的抚慰金;而芸芸不知道的,程筝还拿了一百多元给程鹰的媳妇置了棺材,也没法子退下来,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
程筝预备步行去报社,芸芸要回夜校做事,她将那油条袋子捏了捏,只是低头不语,两人一道快步向前行走,程筝看她一眼,佯装不经意地提起:“其实你跟着太太去宁波,一准比现在过得好,不定早晨吃的都是燕窝银耳,哪里是油条?”
“你想要将我赶去宁波?”
“没有,你既愿意陪着我吃这苦头,我自然是感恩的,只是怕我亏待了你,你其实跟着周太太更好。”
“可我偏就赖着你、吃穷你!”起初芸芸忧心自己为程筝造成经济上的压力,可听着她并不介怀,心也定将下来,甩着油鞭子噔噔噔踏上了电车。
在电车上,她从窗子里向她道:“你哪里都好,就是厨艺坏,晚上到我家来吃饭。”
程筝点头,硕大的电车如钢铁怪兽,从眼前撤离,撂下一串铛铛的电铃音。
之后,她看见了衖堂口的那部雪铁笼汽车。
须臾,方秋水蓦地听见车窗玻璃遭谁敲打三下,拉开白纱窗布,见到程筝没怎样光彩的脸,与她手里捏着的玉白珍珠钱包同样颜色,只是眼珠向下瞧定他的脸。
“你专在这里候着我?”她问。
方秋水邀请她上车,日光穿过窗子折在她脸孔上,三角式的光,框着她的下巴颏与嘴唇,嘴唇的颜色与他那只帕子上擦上的唇膏仍是一样。
心与眼在那片光上微微落下,方秋水略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我找人调你的户籍,助理告诉我没法子查到你的户籍信息,你是黑户?该不是偷渡的洋人?”
“看来二少爷的事情不忙,总有闲工夫将宝贵的心思搁在我身上。”
“是,捉你的短处使我快心。”他示以虚假的难看的笑。
程筝觑去一眼,只是不作声。方秋水因道:“所以你来自哪门哪户呢?”
这样的问题简直没意义,可是许多人却都想要问她。程筝心道这个人简直像是想要把她的八字、家庭境况全部知晓,难道怕她的命克死他不成?
她静静重复这套说辞:“你以为我就知道么?去年我去沈阳便是去寻亲,然而谁也没寻着,屯子里的人道我是被捡的,大概我就是没有父亲母亲罢,我也寻不到了。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自己托人去问,总之你认识的人那样多,逃也逃不过你的耳朵。”
停顿片刻,程筝向后靠,三角形的光斑滑到她衣领上,她将脸藏在了剪灰色的阴翳中,垂下眼,眼睑下也有细细的睫影,她继续道:
“不过那有什么重要的。有无父亲母亲、有无一个彻底的家,有什么重要的。”
程筝发觉自己的语速极慢,牙齿像沉重的火车,一截一截从舌头上碾过去,她觉得舌面很痛,走了半分钟的神,想起的事情不能说。
方秋水一瞬落眼向她,侧目钉住。他渐渐微笑起来了,欣然的微笑,仿佛又验证了自己的理论:他们是同样形状的人。
“你倒说得对,最不重要了,有也像没有一样。”
似乎被她的话诡异地打动着,方秋水摸向口袋,将纸烟的烟丝一根一根掐出来扔掉,将其当做排遣心情的玩具。
程筝看着窗外,市场门口播送着无线电,声音隔着冷冰冰的车窗进入几人的耳朵。她听见方秋水像小孩子一样跟着哼了几句,仿佛有被取悦到。低低的声音,总之不好听,没调子,他在外国没有修来音乐上的能力。
“我前几日碰见了德拉,他浑身的伤,你找上他了么?这样粗手大脚地对洋律师动手,也不怕惹麻烦?”程筝掉过头来讲话,使他停止唱歌。
掐烟丝的动作一瞬静止,那点浅淡的微笑也封冻在他的唇角,方秋水眉一抬,懒懒撒手,烟丝坠在他脚边,他向上推着金丝眼镜,脊背靠回去。
“无伤大雅,我自然有我的考量。可你问这话,是关心我有没有惹麻烦,还是……你关心我是不是发现周怀鹤同德拉沆瀣一气的这回事,想替那个人掐住我的七寸?”
他声口平平,虽则眼角仍还弯着,却阴寒。
“好可惜,五爷没了,我对谁也没有忌惮,更没有将周怀鹤放在眼里。”方秋水有些不耐烦念这个人的名字,只是觉到程筝在看他,于是侧转了视线,去看玻璃上的她,漠然地评价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他难道值得倚靠么?一个断了药吃点风都能咳死的废物。”
“倘若有一天,你觉得后悔选中他,或许还有退路。”
他静静端详车窗中的那张虚影,等待那张粉红的嘴巴继续发问。像是他提前准备着趁便顺着台阶接受她的求助,准备着那样的回答。
他等待——
可程筝没有说话。
方秋水脸色变了。
她眼睛半垂了垂,仿佛经由他的话想到了那个冰凉的人,紧接着,程筝藉口自己要赶去报社,下了他的车。下车不过几秒钟,那部雪铁笼汽车发出炸耳的鸣笛声,程筝吓得肩膀一耸,下意识捂住耳朵,向回望。
街上不多的行人也一道看过来,有人径直抱头蹲下,以为是枪声或炮弹,吓得不轻。
始作俑者将伸长的手收回,整个摔回车子座椅里,仿佛从没有离开过,复又掀开白色纱帘,脸上是文士般礼貌的笑意,语速疾快:“程老师虽则有几分文采,也真是没有礼貌,连话也不应我的。可晚上我们还要见。”
“你这声老师真是使我承受不起。”她道。
“陈放没有告知你么?他答应使我在你们的学校上课。”
新近学生见少,招生实在是难事,他这要求于陈放来说简直求之不得,自然轻易答应了他。
她貌似搞不清他的想法,神色发茫起来,单只是平平发出“哦”声,敷衍应声道:“只要肯交学费,便欢迎你来。”随后掉过头,咯咯地踩着高脚皮靴离开。
然而,当天晚上,程筝并没有去夜校。讲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总之她使他扑了个空。
程筝任方秋水去翻来覆去将她查个遍,左右他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毕竟任谁也想不到她是从哪里来。
这几日她忙于打听程鹰口中的青铜炉子以及何师父的去向。程筝确认了从程鹰屋里缴上去的炉子正在周公馆的库房里头收着,可如今她搬出了公馆,并拿不到钥匙,虽则周太太离开了天津,可想来杨妈那里总还有备用的。她想顺便将炉子送回青云宫里。
至于何师父,听说去了锦州,替部队占天时。只是锦州已然遭了轰炸,不知他是回来了,抑或是流窜去了别处,倘若情况更糟一点……程筝紧紧皱眉,那便可能已经死了。
电梯工替她打开电梯门,迎她去三楼,“有位先生等了你很久,我让他先上楼去了。”
程筝眉头更紧,以为是被耍了的方秋水正找她算账,便发问:“这位先生姓什么?”
“这倒没说,只是脸色瞧上去很是糟。”电梯工回答道。
她深呼吸一回,快步踏出电梯后,到屋门口,却没见到人。程筝左右打量,只见到闪动的电灯,听见隔壁屋子使用抽水马桶的动静。或许对方是等不到她,离开了。可在钥匙捅进锁孔的一瞬,肩上忽然一沉,多了重量。
如今正是十二月末,北方的寒天,公寓烧起热水汀来,冷风在回字形的廊道结成网,络着二人。程筝在他身上闻见熟悉的气味,微微侧过头去,没能看见他的脸,唇舌先于眼睛认出他:“周怀鹤?”
她以为经由上一回,他误会她看轻了他,得有一阵不来了。
程筝伸手碰他的脸,只觉冷如玉髓,不知在外头冻了多久。他垂头从身后靠着她,一动未动,单只有吐息带着些温度,在她肩颈处游走,这气息也是微弱的,他仿佛不很有气力。
僵了不多久,周怀鹤沙沙开口告知她:“徐林死了。”
听得这话,程筝一怔,钥匙坠在门口的软毯上。她俯身拾起来,周怀鹤便独立发力站直,离开了她,程筝将门捅开。
屋里烧了热水汀,较外头暖了许多,她想要从暖壶中倒出两杯热水来,却发现出门前并没有烧水,壶里大空,她便坐下。
周怀鹤坐在床上,她怕他冷,扯了被子盖住他的膝盖。
在死亡面前,程筝是个废材。
报复仇人能使人活过来么?哭能使人活过来么?还是说只要多想一想对方,人就能活过来呢?
如果做这种事有用,那她的姥姥也不必死、自己也不必死了,更不必费劲穿到这里来。
渐渐的,她发着呆。脑中不禁细数过自己认识的人,先是程鹰的媳妇病死了,然后是何常、程鹰,今日,徐林的死讯又传进她的耳朵里,同前者不过相隔数日。如果可以,她倒希望谁也不要死,周怀鹤也不要。
耳边倏然静下来,窗外有风声,仿佛是巨掌拍打玻璃,嗵嗵直响,将要拍碎了。
周怀鹤将双手渥进被角,屋里没有开电灯,四面暗影,他的脸像上了白粉,又仿佛是一截火苗燎过的香头,苍白蜷曲着,变成一截灰掉下来。
“李施南今日才回到天津,他是遭水冲上岸的。小山发现逃跑的工人,查获了船舱里的枪支,因此将整艘船轰沉了。”
周怀鹤陈述着,冷静过头,简直丢失了情绪。他半眨了眨遭风吹得发干的眼,想到李施南的话——
“起先,日本人站在岸上喊,叫工人回去,叫我们交出希望号藏下的所有枪。”李施南哆嗦着声音,“我害怕了,我求徐林投降,说我可以向小山解释。可他不肯,还说我是孬种。”
他一半的脖子连着一半的脸,全是棕色的结痂,模样近乎痴呆了,双眼涣散失神,干瘪的嘴唇上下一碰:“他瘸着一条腿,杵着拐,站在甲板上说,”
“真他娘的窝囊!去你爷爷的小日本鬼子,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那时,李施南伏在船舵后头缩着,看见他即刻被射杀。徐林的血溅满他的脸,这个人的身体出现了数不尽的孔,顷刻间血流如注。
拐杖滚到李施南脚边,他愣了愣,下意识抱在怀里,紧接着,空中降临几颗炮弹,他抬头望着那些黑色的点,仿佛是一片群鸟袭来。
这片海上苍穹也不过是一块蓝色的布,炮弹也炸得穿,这不也烧出了几个洞么?
希望号在海面被炸成碎片,水上烧着火,焰色流进海水里。
“他真傻。最后只有我这个汉奸裹着船帆的布片活了下来。他真傻。”李施南带回的只有徐林的拐杖,以及一把趁乱从货仓掏出来防身的手枪,枪把上还贴着出厂批次的标,他专程过来一趟,只为了将这物什交予周怀鹤。
周怀鹤收了那支枪,耳边像是响起电波声,噼里啪啦鞭笞他的耳膜。他不知道徐林的事还应该找谁说,他只能找到程筝。
向程筝复述这些话时,起初周怀鹤是坐着,不多时,他靠墙躺下了,背对着她,声带萎缩,渐渐没有话可说了,他想要咳嗽。
窗外挂着一只铁钩,吹得呛啷直响,窗缝合不很紧,有风进入,窗台上那盆花生苗的叶尖冻成枯黄色。叶面仿佛是一只极小的手,托着一层薄霜,沉下来,向下掉、向下掉了。
“我常常弄巧成拙。”没有灯,只有人声,“头一回见到何师父,他算出我福薄命浅,寡命的相,我倒不甚在意这些,因我常常不与人交好,可还是一个接一个要死。”周怀鹤轻笑一声。
程筝索性捂住他的胡话:“你这时候又信了何师父了。干你什么事呢?”
她的手放在他冰凉的唇上,周怀鹤没了声音。床对面的楠木衣柜上摆着一只镜子,程筝看着镜子里自个儿空白的脸,忽而想到去年过年时与徐林、何常等人在露天里支着铁锅吃的一顿饭。揣在心里像一张相片,时时拿出来翻看,以为还是昨天的事。
她的手退开半掌,刚要从周怀鹤脸上挪开,他的手从褥子下面伸出来紧紧扣住她,仿佛是寒潭底下捞出来的一柱冰。
“徐林家还有人么?”程筝努力发出干巴巴的声音。他的手掌搭在她颈侧,说徐林只剩一位老母亲,他送了些钱去,不知够不够。
“你见到那些人死,你不怕么?”他用着干哑的气声说话,热气全兜进了她的手心,湿的。
程筝定定瞧着他,也觉到浑身的冷,她向他问:“我该怕什么?”
“怕我。也许是我害死了他们。”
借着一小片光,她看见床上的人紧盯着她。程筝在周怀鹤的眼中看见细小的红色血丝,也看见自己的脸,那些血丝绞紧了她。
他虽这样说,程筝却清楚他要什么回答。
“我没怕过。”
周怀鹤伸着胳膊,凉风钻进被子里,她感觉到他的嘴唇也是凉的,便脱了鞋同他躺在一张榻上,仰面躺下,被子拱出的空隙平下去。她任周怀鹤死死扣着她,指头压在她腕上微凸的青筋上。
床单蹭出沙沙的动静,周怀鹤以温凉的躯体揽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程筝被他身上的清苦味完整侵袭。
“是因为知道我听这几个字会高兴,因此这样说的吗?”他轻声问。
“我当真没有害怕过。”程筝微微侧过头,却看不见他的眼,只好再说,“我没有后悔。”
她想要后撤离开他,看清他的表情,可周怀鹤钳着她的脖子,并不使她能够移动,他的指尖搭在她颈子的血管上。
经年的病痛使他变成蛛网般的人,一点点风吹便将他吹得骨痛肺震,一点点雨打,他这网便很轻易地断裂。可他也能够很轻易地重新织好,一丝一缕络住程筝这只蛾子,一圈一圈用轻易便能断裂的线捆牢她。
程筝固然是蛾子,她要热火;周怀鹤是冷的,他要掏空自己的网。
窗子上悬着的尘灰吊子一下、一下荡开,影子晃在床上,月忽明忽暗,风忽鸣忽息。
“我不该一直问你,一直向你确认这回事么?我是想要有人做一件事只是为了我高兴,我是想要有人始终陪伴我,无论我生命长或短。似乎你总是猜得出我需要什么,然而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如丝如缕的话音从中间轻轻落地。
周怀鹤干冷的嘴唇贴着程筝的脖子,她清楚地感知着他的一字一句:“你总想看我还能妥协到哪步、走到何种卑微的境地,以证明彼此的特殊性。”
“我给你的,没有自尊的爱,是你想要的么?”
许久,只是沉默。白漆窗框外挂着冻得浆硬的毛巾与旗袍,风从她的衣领里灌进去,盈满她的身体,程筝嗅见他头顶的气味,她胡乱将下巴停在他的睫毛上,眼栖在他头顶的巢,双眼空空地望着。
“这样重的话,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样轻易?说真话,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为什么对你来说这样容易?”
“你觉得一双互相钟情的人,他们结婚是因为爱么?”
“当然。”
“那么一双并不钟情,甚至于怨恨彼此的人,却也自愿与对方结婚,决心相伴一生,比之以上,不是更接近真爱么?”
“……”
周怀鹤说:“人想要的爱,是在被恨的同时被爱。因此我问你要不要同我到香港去,我们结婚。或许你并不爱我,可如果你也答应了我,那对我来说是超过爱的东西。”
即便他是半死不活的、冷的火,蛾子也愿意靠近他,这不是更像爱么?
呼吸一下接着一下,程筝缩在褥子里的手抬了起来,她大睁着眼,微微茫然地摁着心腔,那里仿佛有一刻鼓震了一下,奇妙的,使她觉得古怪的感受。
周怀鹤说的话实在没理,是她没有听过的东西,分明她接受的教育才最先进,却仿佛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样没道理的事情,程芸菁也无法教会她。
可是,程筝找不出一个字来驳斥他的话。
周怀鹤将这回事说得这样高尚伟岸,将讨厌说得比喜欢伟大,可他不也正是因为自己这样努力,才看见她的么?她不相信他提出的婚姻分明情有可原。
他不该总是质问她爱或不爱,哪怕程筝得到了周怀鹤的真心,也是因为她先一步努力靠近了他,这是有逻辑的事,她看得透。
她看不透的是,周怀鹤告诉她,原来存在一种,不必努力博取也能够使程筝感觉到自己有变得珍贵的东西。他很便宜,她也只想要没有负担的东西,这样对她来说,走的时候会轻。
周怀鹤给程筝没有尊严的爱,陌生到她拿在手里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程筝微微歪低脑袋,枕芯沙沙响动,里面是菊花叶,清凉的香气侵入她的肺腑。
她简直想不通这回事了。
她看定周怀鹤的脸,他黑色的眼,真心地发问:“你给予我的这个东西,我能够持有多久呢?一百年之后我还有吗?”
“一百年之后?”周怀鹤觉到自己被她欺骗,缓缓眯眼,“两具白骨在棺材里结亲?”
他们要拿出自己没有,其实对方也不那么需要的东西。
程筝要短命者的永恒,周怀鹤要空白者的真心。
她哈哈笑了一声,又静下来,欲言而又止,慢慢阖上眼,向他靠近,在这个许多人离他们而去的冰凉的夜,亲吻了他冰凉的嘴唇。
“周怀鹤,爱情这回事于我而言实在太难,在我的观念里,假使我认为你只会爱我一年半载,那么我也只付出一年半载的感情给你,及时止损。可如若你爱我百年,百年之后,我也会将爱一直留给只剩一副骨头的你。”
程筝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学会姥姥口中的东西,也不清楚此刻充满自身的情绪是否就是那个常常被人诉之于口的“爱”字。
也许她爱他一秒、十秒,她爱他这个晚上,她爱到一百年以后。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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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上得有点鼠了,写出来了就会发,尽量一周更一章出来。 下一本:《没入神山[破镜重圆□□]》 同系列世界观:《转生成女鬼之后[鳏夫恨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