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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金身神女像 ...
“姥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二零零八年,程芸菁家里换了新的彩电,北方的夏天实在干热,正朝南的窗户烧进来日光,瓷砖像铁锅,煎她的脚。程筝一边跳脚发出“嘶”的声音,一边靠近姥姥的椅子,盯着彩色电视机看。
蒲扇的影子一下一下经过她,程芸菁向她的衣领里扇风,说:“在亲嘴。”
“咦~”程筝转过头去。
程芸菁哈哈大笑,将她抱上膝盖坐着,程筝更加看到电视机里男女主角互诉衷肠,向对方说出“我爱你”的陈词滥调。
“为什么他们总说这些?”她问。
姥姥说:“因为动了真心啊。关心对方、爱慕对方,想要让对方知道并接受自己的感情,然后恋爱、结婚。姥姥姥爷就是这样。”
“可是你们也没有生孩子。”
“还不是为了等你。”
程筝回头看她,想了一想:“你养我,也是因为爱我吗?”
“当然。”
小女孩两只手拖着腮,摇头老气横秋地叹道:“学校里也有小孩子给我送花,可是我不想亲他的嘴巴。”
程芸菁脸色一变,拿蒲扇拍她胳膊上的小虫,“小孩子不准亲嘴。”
“因为我不爱他,所以不能亲他吗?那能够亲嘴巴的爱是什么爱?我真不知道。”
电视机上的画面仍在闪动,在太阳光下显得朦胧,程筝看见液晶反出自己的一张小脸,身旁,姥姥眼含笑意看着她,语气半是叹息:“因为你是第一次感受这些啊,第一次得到家人、朋友,之后也会得到爱人。”
程筝盯着液晶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伸长胳膊抱住姥姥的脖子,热腾腾地贴着她,舒服得仿佛要昏睡过去,嘀咕:“谁都是第一次活吧?”
许久,程芸菁没有搭腔,只是慢慢伸出手指点住她的眉心,程筝向上扬眼,目光聚拢在姥姥的手指上,只觉得眉心很痒。
“你忘啦?之前有个算命先生说你上辈子是个仙女,仙女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程筝打了个呵欠,在这样的午后感到嗜睡,只听见姥姥说——
“所以程筝,你这辈子只需要学会这件事。”
“……那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她问。
程芸菁的眼角弯出浅浅的褶皱,她并不回答,向后一靠,拿蒲扇遮住脸,太阳光一根一根照在她的侧颊,像大猫的胡须。
程筝从她膝盖上跳下来。遥远的身后,姥姥昏昏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等你真的失去什么的时候,才知道何为‘有所得’。”
这声音愈飘愈远,待她再回过头去,视线只剩下浓浓的光雾,将老人家淹没,什么也瞧不真切了。
门外长梯上是老妈子们匆匆的脚步声,她痴痴看向窗外,无数景观框在程筝的眼睛里头便只剩下这一团一团的光雾。
眼前,彩色琉璃窗向下望,后花园迎来热闹。
她迟迟捂着自己的腹部未曾动作,眼里涣散,良久才迎来一眨,苏醒的身体除却酒醒后的头痛,便是一点难以启齿的异样。虽然活得够久,该见的都见过,然而却也是头回实践这事。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自己问自己。正经事还没办完,倒把自己先搭了进去。
正焦虑地沿着指甲咬了一圈,全然没有注意到床榻上那人已然睁了眼,徐徐地靠近了。
程筝单只是在那里聊以自.慰:究竟她答应了周怀鹤。既然是男女朋友,做了便做了,有甚好尴尬的?
这时,周怀鹤无知无觉从身后贴靠上来,手指穿过她洒下的长发,温凉的体温绕着她的后脖子,程筝一激灵,嗅到那点中药的苦味,心陡然重重地一跳。
一瞬,想到姥姥说的那些话,心里逐渐涌出异样的情绪。程筝掉过头去,瞧见周怀鹤微微垂落的视线,脸孔缠着三分病气,唇却红着,破了。
她瞧着这样的周怀鹤,后颈的皮肤被他触碰着,仿佛是锥子一道一道穿刺她的骨头,不知怎的,程筝觉得这样的亲密会使自己心里那艘小船沉水。
真是色迷心窍。
头发被他挑在手里,周怀鹤静静瞧她的脸,半晌,抛下了,说道:“昨夜一口一个卿卿,酒一醒,你这脸变得倒快。”
程筝想到这倒像她会说的浑话,心虚一笑,张了张嘴巴:“我年纪小,尚不懂事。”
他默住了,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杨妈笃笃的敲门声截断,两人一道回头。
“程小姐,起了么?要到饭厅用早饭了,客人们将要来。”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下人,脚步一下一下踏震了那木头地板,程筝急急向他抛去眼神,周怀鹤半抿住唇,手里拎着自个儿的衣裳,不情不愿地,像贼似的从阳台翻回了房间里去。
他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子,目光停留在盆栽里的花生苗上。从前都是程筝上赶着往他屋里钻,美其名曰照顾她种的花生,可如今她再也不来,倒了个个儿,仿佛是他强求。
因着是五爷的大寿,一早便备齐了大鱼大肉,周家的另几位亲戚,大爷二爷之辈也来吃席听戏,一时间门庭若市,却独独不见到周五爷。
“还没起么?”席上,大爷问着。
周太太生硬地勾出一笑:“谁知道他。”说着,将碗底剩下的肉菜倒进桌下那博美犬的饭碗里,嘴巴搓尖了叫道:“怀胜,来吃。”
怀胜顶能闹腾,在桌下盘旋打转,将碗拱在了程筝脚边,程筝看见那倒给狗吃的饭菜,视线停滞许久,半晌未作声。
饭后,几人一道去后花园听戏。
三催四请,五爷终于动身下楼来,身形消瘦,中山长袍宽绰绰的漏风。他在众人此起彼伏的祝贺中落座在中央位置,一径眨眼去看那台上的粉墨油彩,可不光眼睛看不清,耳朵仿佛也不大好使,只向身旁的周太太问那人究竟在演什么。
程筝的位置离他们周家人较远,似乎是怕旁人问起她是谁。到底她谁也不是。
她坐在一众旁亲中,眼也不眨地发痴,芸芸趁乱拍她一掌,用帕子包着糖瓜子递给她,问她发什么呆。
程筝接过瓜子道:“我在想,富贵人家的狗都比穷人家的人金贵。”
她在看见怀胜的碗盆时忽然想到的是被困沈阳时,和周怀鹤、徐林、何常等人围坐在一个铁炉子边煮大锅饭吃。日本人不曾给他们好东西,何常临死前向她托孤,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只鸡。
到底人不如狗。
芸芸瞧着她,明白她在说什么,低眼将自个儿的帕子重新折齐整,说道:“太太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过的都是流金落玉的日子,她有她的活法。”
相较起来,芸芸到底年长她几岁,在周家的日子久,许多事情都早已看透。
“她花的是自己的钱。”
程筝耸肩,捻起一枚瓜子放嘴里,模糊道:“我没有不理解她。”
今儿个给周峥办六十大寿都花出去一笔不小的款子,在这销金窟里,谁也不想到几百公里外的事。
公馆杂事繁忙,没聊上几句,芸芸便又被叫走,她最后说道:“就是怕你误会太太,我跟她这许久,周太太是我见过最菩萨心肠的人了。”
周太太是个善良的人——除开见谁都嫌的周峥,谁都会这样说。二姨太求她她就帮,五姨太求她她也出手,看一部罗曼蒂克的电影就掉眼泪,尽管有点小性子,可程筝年纪轻轻刚入周家大门时,她袒护最多。
只是好性格都是那许多的钱温养的。程筝咬着瓜子,觉到羡慕。
不知不觉,她的目光偏向周怀鹤,衣冠楚楚,正坐在五爷斜后方的位置,身旁是他的两位哥哥。
脑子里依稀记起昨晚的一些囫囵话,他自说自话着命苦、可怜……诸如此类的话,不晓得哪里仿来的顾影自怜的招数。
还有……他似乎想叫她去香港定居。这事二人未聊妥,可暂且他没来找她质问,程筝只当不记得,嗑起瓜子来。
到傍晚,张师傅的戏班子里接连唱哑几位台柱子,一把接一把亮堂的好嗓子愈渐哑火,仿佛是拉断了弦的胡琴,嘶嘶哑哑起来,可是对牛弹琴,到底下头无人赏听。
周五爷再次离开了座位,一个人的寿宴成为一群人的交际圆舞会。
这时,杨妈眼睛左看右看,避开客群,快步走到周太太跟前儿,同她耳语几句。周太太身侧正是孙家的大爷,孙立与孙明婷的父亲,前朝鄱阳王的长子,即便是到现在,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于是她只以手掩面,蹙着细眉,向杨妈吩咐下去。
程筝正站在那假山旁边,见状便拦住杨妈,问她要去哪里。
杨妈交代道:“恰才玉玲说,在烧大烟的程鹰屋里瞧见了太太不见的祖母绿玉嘎子,还有许多五爷珍藏的名家字画,这下人手脚不干净,竟偷去变卖!”
“烧大烟的程鹰?”这人名听来陌生。到公馆的头一日程筝便摸清这周公馆所有下人的名姓,同他们打成一片,不曾记得有过这号人物。
“玉玲识得他,说是你们在沈阳时候认识的人。”杨妈怪道,“到周公馆不过半月,竟就出这档子事!将才良少爷已经知道此事,去问了话、当场收缴了赃物,太太讲说叫几个马弁将人打一顿吃吃教训,否则日后准还偷!”
程筝听了前半句便心一跳,心里头溜过去几个人名,末了只能同那个“程老汉”对上号。
确有听闻他坐车到天津来,竟这样巧,他正在周公馆么!
“程鹰人在何处?”程筝急切了些,“我、我同他的确认识,正有事要向他问。”
原先替周峥烧烟的阿狗,据说是自己偷烟吃,教五爷揍得半死不活,回乡后不久便病死了,如今替换上来的,竟然是程老汉,程鹰。只记得她从沈阳离开之前,牛心屯的人说程老汉将媳妇搁置在灵官庙里,便声称要找那个青云宫里的假神仙讨道理。
他去过了么?
原本卡死的进度似乎向前蠕动了一小步,程筝急切地想要见到程鹰,这态度教杨妈吃了一惊,她愕然道:“还在原先阿狗住的那间屋。”
下人们所住的矮屋正在后花园里,那成排的黄金树后,平房上头盖的灰瓦,前来贺寿的宾客们都聚拢在前厅,戏班子的戏便要唱罢了,收拾物什预备隔日回京。
周太太领着刚回津的周怀良正同孙家人交涉,方秋水不知心思地坐在空了一半的戏台下继续吃茶,周怀鹤的眼光频频在人堆中梭巡,见到程筝匆匆掠过的一片衣影,正待要叫住人,却见她满脸严肃地一径向矮屋去,在门口见到玉玲,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子里。
“吱呀”一声,灰尘混杂烟土,呛进人的鼻子里,程筝呛咳几声,只见程鹰的屋子已然被翻了个底朝天,仿佛是狗舌头舔过一般家徒四壁了。
而程鹰吃下一顿打,靠在一斗碗橱下,老牛般喘着粗气。宅屋里没装电灯,甚至是连电也不通的,玉玲寻去墙角桌上,点了煤油灯,视线甫一亮起来,程鹰见到程筝的脸孔,粗粗的呼吸声止住了,仿佛是吓了一跳。
玉玲稚嫩的嗓音在这灰尘四起的砖屋中响起:“今日五爷寿宴,杨妈说要大清扫,我到这屋子里来瞧见了柜子上摆了一排公馆丢失的物件,正要告发,他进来堵我,我才瞧见这是程老汉。”
她看向程筝,想了一想道:“你专程来,是要找程老汉问话?”
程筝抱着双臂,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无奈实在狭窄得转不开身,她便蹲下去,向程鹰问:“我在沈阳给你的媳妇下葬了,你怎地将你害了病的媳妇扔在庙里便跑到这里来,你上了青檀山么?”
无熟人离世者似乎无法登山求仙问道,程筝那时便是如此被龅牙齿拦下的。可程鹰丧了妻,不定他真的上去过。程筝想要问他关于后山池塘那块石头的事。
程鹰身上有几道棍痕,淤青向深了去,发紫,酱黑的面颊上布满了汗,淡黄的眼白向上一翻,盯住她许久,眼神左右晃荡着,晃到静静站在墙角的玉玲身上。
起初,他并不开口,似乎有所顾忌,程筝为撬开他的嘴便道:“你偷了五爷和太太的东西,假使我想要叫他们打死你,是做得到的;可要我为你说几句好话让你留住一条小命,也是做得到的,你不想要活么?”
她蹲了不多久便觉到腿麻,便站起来,向下望着程鹰,见他咧开嘴直发笑。笑的时候遭一口血呛住,程鹰咽下,缓了一缓,以极其沙哑的声音说道:“真是恩将仇报的贱种,是我们把你从田埂上捡了回去,如不是我将你给了王利民,王利民将你带到这周家,你能走到如今这地步,享受这样多的荣华富贵?”
程筝道:“来到周公馆的人这样多,你以为我到现在安然无恙,是一点本事也没有么?在你之前烧烟的阿狗也到了这周公馆,他被五爷打得半死,如今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当孤魂野鬼,你竟不知么?”
穿堂风过,油灯的焰火左右甩动,程筝斜在水泥地面的影子也甩动起来。静静的,谁也不消继续开口,只是等待。
程鹰咬得牙酸,明白程筝是在拿阿狗的下场威胁他,短时,他张口说起:“我的确上了青檀山,进了青云宫,我想要找到那个骗我们建庙的假神仙,但我没有找到,毕竟青云宫所有下山的道士代称都叫‘何师父’。”
玉玲恰好站在煤油灯照不亮的角落,一声未发,权当个孩子安静听着,眼睛略眨了一眨。
诚实讲来,程鹰起初并无打算到天津来。当时,牛心屯有个女出马仙设了堂口,据她自己亲口陈述,她家供的是狐狸仙,是世上唯一一只得修正道的狐狸精。
而那所谓“正道”的来源,不过也是凭一张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皮囊,骗得灵官神女同他春宵一度,因双修沾上一缕仙气。
妻子病逝当日,出马仙找上他的门,说狐狸仙给她托了梦,教程鹰要到天津来给她的妻子求到一樽上好的棺材好生下葬,否则不得安生,妻子要日日纠缠他。
正好那一阵,程鹰的背上陡然生了烂疮,他正胆战心惊,听得双股战战,便一步一步照着出马仙所说,先将妻子的尸体安置在灵官庙里,以防鬼魂胡乱窜出,他自己变卖了日商打发他的鸦片烟,换来一张到天津的车票。
不久后,程鹰便听闻沈阳沦陷,铁路被炸。而他在天津东马路捡了数月的烟头、随扒手一道行窃,一路又到了青檀山。登山途中风烟俱净,他一个人也没见到,就那样爬到了青云宫的红漆大门前。
那大门竟也是开着条缝的,程鹰推门直入,转圜许久,因着并不识得几个字,连各路大仙儿的名讳也识不得,单只是心心念念要找几年前那个假神仙寻仇。
他误打误撞,进了灵官庙——这三个字他识得。毕竟当年他在牛心屯和村民一道建的那座泥像庙,门匾上也是这几个字。
庙中除却供着那神女像,另也供着青云宫历任大弟子的铜像牌位。
枣木牌位林立,中央偌大一个金身人像,直照得这庙宇金光烁烁,秋风穿过,打在金像上擦出“唴啷”声,声声荡穿人的耳膜。
香灰的气味灌满他的口鼻,程鹰从后门钻进这灵官庙中,却见二人谈话,一牙齿微龅的年青人称另位老人家为“师父”。
“周家那人不久后要死了。”何师父正襟危坐道,“在他死之前,不得让程筝上山来,并不到时候。”
龅牙齿应声记下。何师父面前摆着一张黄符,他正持笔挥毫着什么图案,龅牙齿观看片刻,便又道:“新近黄司令托人来过,想要叫师父您为这场战争算一卦。”
那何师父似乎是个左撇子,右手发颤,左手继续拿笔沾朱砂画符,答道:“你告诉他,我两日后下山去见他。”
龅牙齿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低低地道:“师父您的身子……”
“无妨。最后一点日子,我想要做我年青时未竟之事。只是这一回下山,怕是撑不到回来。”
燃香幽幽,宫内铜钟阵阵叩响。
白发老人抬目看向那炉子,道:“香要尽了。”
再不听见声音。程鹰唯恐他们发现自己,将自己藏在那神像之后,直到听见二人掩门离开,这才露出身子来。
他在这灵官庙里巡视一圈,只见各路奇珍贡品,中央供台上摆着一樽青铜样式的香炉,并未点香。
程鹰再没有学识,也知道青铜器是值钱的物什。他靠近了去,见那炉中已有香火垫底,再一旁,摆的是四根完整的香。
他脱下外套,将青铜炉子与那几根香一并囊入衣中,预备找不到假神仙就下山将炉子变卖,好换到给妻子买棺材的钱回乡。
正拎着成包的衣裳预备要走,却鬼使神差停住脚,程鹰耳边阵阵“唴啷、唴啷”的声音,有风刮过他的脸颊,从他的齿缝滑入,一径坠向他的肚子,极凉的风,叫程鹰的心肠都抽动一刻。
猛然间,他回头看了那金像一眼。
巨大的金身神女像正向下垂目,凝望他。背后是十二生肖的功德轮,金像外围刻有祥云、白鹤、青龙等祥物,各个栩栩如生。灵官神女眉心一枚痣,神情悲悯,慈眉善目。只有眼神过分空洞,无情无欲之态。
身侧两根承重柱,写有“拔度亡魂升天霞,早赴蓬莱会下”等字,可程鹰大字不识一个。
只是观摩到金身神女像那张脸,眉眼渐渐的,同眼前的女人重合。
白净的脸颊在火光中忽明忽灭,一模一样,单只是缺少眉心那颗痣。程鹰久久望着煤油灯光下她的脸孔,止住了呼吸。
程筝见他走神许久,催问道:“既然你上了山,我要问你,你见到后山石头上刻的东西没有?”
继续看了她一会,程鹰却笑了,想也不想地回答:“是,我看到了。”
手指瞬间蜷缩进掌心,咬豁的指甲边缘刮着掌心软肉,程筝的心一沉再沉。
果然,仅此一次的能够看见能够叫周怀鹤转世成人的法子,竟是被程鹰取走的。
“你很想知道么?”骨瘦如柴的男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被打出肿块,因而站不很直,歪煞着要求道,“你既然自称有法子保下我的命,那么,我叫你想法子使五爷和太太饶过我,之后,我还要一大笔款子离开天津,在天津给我的媳妇买特别材质的棺材运送回去,我就告诉你石头上写了甚么。”
程筝简直想要冷笑,她极少觉得心情这样差,头回知道受人威胁竟是这种心情。
程鹰见她这副忿然神情,便道:“否则,我要是死了,也只有带着那秘密一道死。”
“人活到老,你才真是聪明一回。”程筝咬牙切齿道。
她闭一瞬的眼,神经猛跳,简直头疼欲裂,拉开门走出这屋子。屋内,玉玲静立片刻,也落眼追了出去。
“你问那石头作甚?”玉玲好似疑惑。程筝侧目看向仅长到她胸口的小孩子,只觉得目前也还不是之后神通广大的玉玲师父,于是眉头紧锁,只道无事。
待她问话出来,已是入夜八点钟,秋季天凉,夜也降临得早早,片刻便黑压压的,只听见鸟叫声。
前厅宾客见少,周太太同周怀良一道送走客人,末了正拉住孙明婷的手寒暄,周怀良只管作陪。
程筝从后花园里寻到前厅,目光径直投向周怀鹤,便拎起雪纺外套长长的下摆,朝他走去,似乎正有事要说。
周怀鹤单手拎着汤婆子,静静看向她,目光深深。程筝两手攀着他的胳膊,捉得很紧。
周怀良的视力实在很好,甚至于能够瞧见她在周怀鹤衣裳上抓起的褶皱,便又无可自抑地想到那日她认错了人,也是将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眼睛看住她,耳朵里却听见母亲想要为他商议婚事,夸赞对方知书达理,同儿子实在相配。周怀良这才怔了一下,将视线移回面前,瞧见眼前还是孙家那位丧夫不久的孙明婷。
几乎不假思索,他头一回插嘴长辈:“我不——”
周太太制住他,埋怨地使去一道眼风:“你年纪实在大了,再不想谈这种事,也得谈。孙家先前可是王府,债券生意又如日中天,算来还是我们高攀。怀良,你即将三字开头的年纪,还不紧着些,难道要到四十岁才考虑结婚么?那时候恐怕我都撒手人寰了。”
这话实在长,周怀良只听见一半,知道母亲又替他谈起了婚姻,便匆匆去看程筝。她仍在那处同周怀鹤拉扯,似乎有事情没谈拢,程筝的表情同昨晚他见到的很相似,唇角不大愉快地向下垂,眉头锁着,很不快心的表情。
大客厅实在嘈杂,他不听见她的语气是否也和昨夜从外面回来时一般柔软。
“前几日我叫程筝多多联络一些适龄女性,是她向我推荐了同报社的孙明婷,讲说同你合适。”
母亲的话流水般淌进他的耳朵,掉在周怀良心口上,他缓缓地一眨他的眼睛,心猛地一窒。
周怀良极其缓慢地挪动视线,想要确认母亲究竟是不是说了这些话。
一种他从未品尝过的、实在陌生的痛感持续了三秒,随后消失,却也叫他的头昏了三秒。
——她为他介绍了别的女性么?
远远的,周怀良似乎捕捉到程筝的微弱的声音,仿佛是坏掉的无线电,嘶嘶啦啦地锯开他的耳朵:“卿卿呀,好卿卿。如果不是他,我也见不到你……”
规规矩矩地活了将近三十年,周怀良头一回想问他的父母,什么是“合适”。
他觉得心乱如麻,连同人寒暄的礼貌也失去了,只在那里不讲话。不多久,后花园的芸芸与杨妈等人脸白如纸地到大客厅里来,不顾正和太太聊闲的客人,将二人拉扯到一边。
程筝这处,她正想要周怀鹤来出面救下程鹰。她同程鹰的关系并未同其余任何人说过,也就只有跟她一道在沈阳同吃同睡的周怀鹤晓得这前因后果,也能够在周家说上几句话,她自己毕竟是外人。
只是余光瞥见得了信的周太太与周怀良皆脸色一变,程筝心生疑虑,暂且抛下了程鹰的事,捉住芸芸问:“你们这是怎地?”
芸芸满头大汗,说道:“周五爷不见了。”
周太太从前襟抽了帕子掩住嘴,表情复杂;方秋水坐在沙发椅上,茶几上头的无线电正在播放《雪梅思君》的时代曲,他的手指缓缓敲上膝盖。
连正站在她身侧的周怀鹤,听见这消息也只是挪开了目光。
除却正眉头紧锁的周怀良,这整个周家似乎都各个讳莫如深。
大客厅里的无线电仍旧不知愁地唱着靡靡之音。
满庭人声的送客厅,金碧辉煌的周公馆,铺盖着大片琉璃瓦的洋房。
活生生的周五爷,就这样从一众宾客的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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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假会速更!请等着我!! 本文预计11月底完结。 下一本:《没入神山[破镜重圆□□]》 同系列世界观:《转生成女鬼之后[鳏夫恨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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