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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卿卿,我 ...
周公馆后花园内,芸芸正替周怀鹤煎药。将抹布打湿,拎起咕咚咕咚烧热的陶罐,芸芸去外头的水渠中沥药渣,抬目一瞧,见到位眼生的男人:驼背,身材矮小,仿佛是烧干的柴薪一般黑瘦,头顶盖着破烂的麻布帽子。
此时玉玲正在她身侧收拾晒干的衣裳,芸芸走过去,拿胳膊肘杵向她,同时偷眼向矮屋里望,问道:“那位是几时招的新人?我竟从不看见。”
玉玲抱着衣裳道:“来了有一礼拜多,前一向烧大烟的阿狗死了,杨妈新找来的,听说是从沈阳逃到天津来,在东马路捡了半年烟头,之后被捉去日租区的德义楼做过事,如今专给五爷烧烟泡。”
虽说仅仅是看了模糊的一眼,芸芸却对那男人不很有好感,皱起脸说道:“太太才说良少爷要被遣回天津,待良少爷晓得这事,准得吵,他一向不愿意五爷沉迷这些。”
两只瘦小的胳膊圈住衣裳,满是干燥的阳光味,玉玲拍一拍衣裳沾的灰,垂着她的眼睛,显得极为沉静。
“左右五爷要死了。”
这话一出,芸芸即刻轻轻拍打她的嘴,玉玲皱眉呼痛。芸芸生怕别个听见这大不韪的话,告诫这小孩:“这话可别大剌剌地说出口!当心被罚!”
玉玲似乎早看透什么,望着她轻轻地叹气:“你可真傻。”
新仆役进了原先阿狗住的那间屋子里,闭上了门,不久便能听见烧柴起灶的细小噼啪声,从门缝里逸出烟雾来。芸芸拾起陶罐回了厨房,掀开蓝色的帘布,见程筝正在那里。
她现今每日早晨便要去报社工作,着装是一身米白色的骑马服,棕灰色腰带勒出腰身,头顶上是宽大的遮阳帽,盖着她半张脸孔,两只胳膊搭在一起,靠着那五斗橱,痴痴地垂着眼,仿佛正为某事心烦,芸芸叫她才醒过来。
“这是谁的药?”程筝侧身来向她问。
“总不是鹤少爷的?”芸芸将陶罐递给庆蕊,再弯腰去拿碗,“入秋之后,鹤少爷时而能咳出血丝来,说是发了炎症。前一阵给了新的方子,辅佐着补气虚的方子一道用。”
医生说许是要发展成肺炎,是旧疾,于是从周怀鹤回到天津之后,公馆上下都小心伺候着,生怕小的死得比老的快——这可不好说。
在沈阳时周怀鹤大病好几回,程筝那时替他煮药也煮出了经验,向碗内看了看,下意识道:“碗要盛满,不要规规矩矩按剂量来。总归你给他多少药汤他都得剩一口不喝,常常这部分要预先留出来。”
“你倒了解他。”芸芸嘀嘀咕咕,向里加了一些,庆蕊缓缓地向程筝投来一眼,暗自摇头。“程小姐来厨房是找东西吃么?”庆蕊问出一句。程筝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正要找芸芸说夜校的事,叫她今天下午三点钟同她们一道剪彩招生,陈放和几位学生也在。
眼看日头已高,程筝踢踏着走出厨房,叫来一部人力车去报社,依旧沉坠着眼睛心事重重。
等那碗药上腾腾的热气见稀,庆蕊便端上了楼。
周怀鹤与方秋水正一道在书房内,这事当真百年难得的罕见。庆蕊敲门进入,从漆盘里端上药,见两位少爷之间仅仅摆着一张棋盘,棋局仍维持着上回周峥与周怀鹤谈事时的模样,毫无改变,说明这几个钟头里两人连斗棋的兴致都无。
那药盛得满,洒了几滴在棋桌上,周怀鹤觑去一眼道:“这一碗下肚,我连午饭也不消得吃了。”
“程小姐将才到厨房来说您会剩下来,所以要盛满,喝进肚子里才是够药量的。”
周怀鹤怔怔盯那碗药许久,在浑浊的药汤中瞧见自己苍白的脸,心思莫名,他伸手将碗拢在掌心里。
另一边方秋水的指甲愈发嫌烦地击打桌面,震得黑白棋子细细地抖动。他的手边摆着一张帕子,帕子上沾着粉红色的唇印。见到庆蕊打量的视线,方秋水微微向她露笑,道:“你报备完了么?我同弟弟还有要紧事要谈。”
庆蕊却觉得这二少爷的眼光尖得狠,仿佛恨她说了那样的话,直教人浑身打起激灵来,她便抱着漆盘讪讪退到屋外去了。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周怀鹤端起药碗,在方秋水的目光中一口吞入,虽然嫌苦,也一口不剩,白瓷的碗底映出两人的眼睛。
“之后还是别要叫我‘弟弟’,我倒不知你我有过这一层血缘关系。”
方秋水面无表情,掀着嘴唇:“真是冷漠呵。”
他向后靠于沙发椅上,微微离开棋桌,手肘压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眼光却是死死地钉住周怀鹤,继续二人被打断的谈话:“我知道你从未与秦家断过联系,毕竟顶着周家三少爷的名头,在天津替那些情报员递个消息实在不很难。你从香港回到天津来,本就是为了帮秦家政党做事罢?”
周怀鹤静静看着他,假笑着。
“我能够拿你需要的东西与你交换便足够了,至于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不妨碍你,毕竟我也从不干涉你的事。”他的眼光移至方秋水手边的帕子上,一径瞧了许久,“你这些年想尽方法叫周峥染上各种恶习,难道我插手过么?”
“可是你是周峥的种,我便恨透你。”方秋水森然道,“虽然他并非我的爸爸,却是你的亲生父亲,相较于周怀良事事为他的好父亲鞍前马后,你这位儿子倒是恶毒。”
“恶毒?”周怀鹤这回真真笑得露出上齿缘来,毫无所感,“我在香港快要病死的时候,不见到他过问;我的母亲将要死的时候,不见到他过问。我从没有加害过他,只是不关心他的死活罢了,这种帽子别要向我的头上盖。”
脚尖频频点住地面,周怀鹤实在嫌烦,不想要同眼前人搬嘴舞舌,便直截向他要李施南的信息——如果他还想要在这场动乱中过好自己的日子的话。
昨日,天津卫日租界发生过一场较小规模的动乱,据说死了一个中国人。再远一些,东北战场,日军轰炸了锦州。周家经营外贸,对日本也有数量不小的生意往来,如今全然是一颗烫手的山芋。直截断掉日本线无异于公然结仇,叫日本人将枪口对准他,可继续往来下去也是如履薄冰,需分外谨慎。方秋水即便同周怀鹤不对付,却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今后的打算。
他需要周怀鹤同秦家的关系,周怀鹤也需要他与李施南的关系。
两指夹着那张纸片,方秋水扔给了他。不待周怀鹤打开,他便冷冷地讽刺道:“我叫程筝叫你来找我,你便眼巴巴上门来,我倒好奇,她如何同你说的呢?毕竟那日我同她聊的不止李施南。”
周怀鹤的指尖黏在了那张纸片上。他抬目刺向方秋水,方秋水脸孔上笑意愈浓。
他吃了茶水,迟迟不再出声,却拽过一直搁在他手边的乳青色帕子,作势要擦嘴。
那点帕子上的红色将将要挨着他的嘴唇,周怀鹤一径站起来,伸手从他指缝里拽过那帕子,倒是很用了几分力气,远远丢在地面上。
青白色的脸孔上闪过琉璃窗透来的彩光,周怀鹤看着他。秋天的早晨,鸟喙不明所以地啄打彩窗上鸳鸯的眼珠,叩叩、叩叩,静静的,屋子里长久的沉默,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方秋水看清他脸上的妒色,陡然间哈哈大笑。
“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叫你气到如此地步,你对她动了这样多的真心?”方秋水的手指穿到镜片之后,扶了扶睫毛,“可她在骗你哪!”
“先前她来找我,说助我除掉你,周家便是我一人的,这个人是打秋风的好手,于是轻易出卖了你。她对你耍了这样大一个心机,居然还能够三两下将你哄回去。”
“叫我来猜一猜……”方秋水目光信马由缰地在天花板上扫荡,嘴角噙着笑,“她会向你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绝不离开你’、‘你这样怀疑我,真是令我伤心’……诸如此类的话,对么?”
这个人说得实在不错。周怀鹤沉郁的眼光一闪,一层一层从霜凝成薄冰,指甲钻进掌心里。
方秋水闲闲地瞧着他,原本没有想要讲这样多的废话,然而一想到庆蕊一进门便说程筝是怎样地关心这个人的身体,他便觉得格外败兴。
“的确,你们在沈阳乡下那样的穷乡僻壤里待了那样久,她对你也堪称不离不弃。”他渐渐煞不住嘴,“可你真的感觉到她爱着你么?”
“那样一个谁都能够攀附的、见利眼开的人。”方秋水两眼空空,仿佛没有在思考了,话不知说向了谁,“她那张嘴巴只会骗人,用到你了就来找你。”
害人的一张嘴巴——方秋水失去虚伪的笑意,不住地想到那天在汽车里,他擦干净那张嘴巴上的唇膏,程筝的下巴被他捏在手里,背后的车窗挂着雾气凝的水珠,滑下去,程筝瞪他,他在那双眼睛里瞧见自己正笑着。
目光越过定定站立在原地的周怀鹤,方秋水看到那一张被他扔在地板上的帕子,看到上头的唇印,便再想了一遍:害人的一张嘴巴。
一番念头在方秋水心中高高挂起许久,他觉得不解。毕竟周怀鹤未免没有在程筝身上放入他的算计,正是因为猜到程筝会揭发他,于是才顺水推舟将工厂暴露出来,好在国民政府的护送下前去沈阳制铁。这些事情他不信周怀鹤没有想过。
那么。方秋水瞧着眼前这个眼睛里仿佛是要淬出毒汁的人,心想:你爱她什么?
“前几日我去剧院观赏京剧班子为父亲寿宴排的戏,当时觉得分外好,如今对照起来,竟不若你排的这一出。”周怀鹤的眉眼都是松垮的,似乎觉得他不断重复着这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很要可笑,“在她面前说我的坏处,留一个唇印帕子,又跑到我面前来讲这些话,故意要我看到你帕子上的唇膏,很有趣么?”
方秋水又恢复了那般恂恂文士的模样,柔声和气道:“怎会无趣呢?”
你因为一个女人犯傻,他正乐此不疲呢。自然,方秋水也并不想要周怀鹤真的得到她。他更愿意周家人远离一切的幸福。
周怀鹤取走纸片,飞开眼神,并不想要再搭理他,只觉得日后若是有法子叫他永远发不出声音才好。
在书房门前,他略站定一会,觉到有哪一根神经在他脑中颤颤跳动,他的炎症始终不见好,此时便又想要咳嗽,掖在喉咙深处,因为气短而觉到目眩了。
下楼时同一位仆役撞肩,周怀鹤正觉得看不清眼前路,太阳穴生疼,向那人落去一眼,男佣扑通一声跪下道歉。
他头上是破过洞的黑色布帽,低着头将整张脸掩着,没有抬起,五指遭煤炭熏就灰黑色,指甲磨损大半。周怀鹤正觉得心烦不止,没有理会他,只闻见他身上极讨厌的烟土味,同他拉远了距离。
男佣慢吞吞从台阶上爬起来,手里端的是给周五爷烧好的烟,盛在一杆漆金象牙烟枪上,带进了五爷的房间里,很久没再出来。
傍晚,周太太想要出门去,四处叫杨妈她们帮着找那枚她新买的祖母绿嘎子,遍寻不得,疑心是遭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藏了。
杨妈将手伸进太太的羊毛外衣口袋里,也没能摸到,于是一面给太太穿外套一面怪道:“是不是前几日去陈太太家打牌,落下了?”
“我不记得我那日有摘下过。”周太太蹙紧眉尖儿,“不过今日她正好邀我去吃饭,我去向她问一问,你们在公馆四处也找一找。”
杨妈应下,便又听见太太交代:“明日崇文过寿,怀良报信来说今晚他的车便要抵达天津,大少爷回来,你们招呼着些。”
“是。”
傍晚八点钟,程筝搀着芸芸的手臂从人力车上下来,站立在周公馆大门前给车夫掏钱。
今日夜校剪彩,借杨主编以及陈放等人的人缘关系,招待了几位文化界的名士,想来这报文是容易写了,也并不怕学生招不满,收一笔学费,也算是为自己今后打算。只是宴会上难免需要小酌几杯,程筝又是个十足不胜酒力的,此时一面掏钱一面眯着眼去看,竟连钱也数不明白了。
芸芸“嗳呀”一声,夺了她的钱包替她数,眼见她两颊酡红,正迷迷瞪瞪地眨眼,便扶着她走进公馆里。
“你酒量这样差,何苦总接人家的酒?”
程筝顶头痛地揉起太阳穴来:“你们一个不喝、两个不喝,我总不好叫别个的酒杯一直举在那里,可不只有我了。”
芸芸这时显出一星愧疚,将她的胳膊捏紧了些,瞧一瞧她,殷勤道:“要我煮一点甜汤给你么?”
“这倒不必,我困极了……”困极了还要天马行空地打趣人,“假使有一天你要与陈先生一道办喜宴,可别请我吃酒了。”
芸芸一脸害臊,恨不能直截将她丢在门口!
“没影的事!可不如你与鹤少爷。”
冷不防从她嘴巴里跳出这个人,程筝一滞,芸芸觑她一眼,说道:“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同他在沈阳,他为你挡掉一枚子弹,我道鹤少爷是对你用心,只等老爷一命呜呼。”
程筝久久没有搭腔。前花园的石子路两旁摆着花架,盆栽里植着三色堇之类彩色的秋季花,她垂下揉额头的手,小花骨朵纷纷擦过程筝的衣袖及手背,仿佛是吮吸她的皮肤血管,一阵麻痒。
芸芸偷眼瞧她,问,难道她真不考虑么?“左右你是自由身了,想同谁恋爱、婚姻,全凭自己。”
临走到房屋门前,程筝才眨眨眼道:“早在九月份我便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这是真的。”
听到这样震煞人也的消息,芸芸不禁瞪圆了眼,程筝却仿佛并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眼神清白着。
两人一进了公馆内,芸芸便被杨妈差使走,替太太寻戒指去了。程筝换鞋摘帽,只觉到两眼昏花,甫一望向大客厅里,单只看见一人站在那里倒茶,微微侧头,露出一点鼻尖来。
她见那模样酷似周怀鹤,原地站了一会子,慢慢吞吞走过去,拉住那人的衣摆,在手心里团住,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便道:“昨晚你的问题我可以再回答一遍,这回准使你满意,可以么?同你生气真是累。”
眼前人搁下水壶,似乎掉过头来看她,可程筝一径垂着眼皮向地板看,视线模模糊糊的,睫下盖着浓黑的影,她低声道:“你总怪我,可你也没有对我坦诚,不是么?”
她正想要提起方秋水同她说的那档子事,从引她去香港,到刻意叫她在抽屉里翻到他与秦家的信,都是周怀鹤对她的利用么?可芸芸也未说错,他好歹为她挡过子弹,差一点要死了,这是不作假的。
你真想过在你父亲死后娶我么——她这时突然想要问。哪怕你会死,哪怕明年我也绝对不在了?
假使那时我让你像人一样活着,你为我守鳏么?
只是还未问出,头顶的声音截止她的话:“程小姐?”
低哑的,带一些厚度的嗓音,仿佛金属擦过枪膛。程筝浑身僵了一瞬,即便是酒醉到糊涂,也听清这并非周怀鹤的声音。
慢慢地,她松掉手里攥住的衣摆,抬眼一看,正是周怀良。头发稍显凌乱,盖在眉上几缕,几根穿过了眼,那双冷静缄默的眼睛向下睨视她。程筝有一头极亮的黑发,斜披下来,耳侧边沿夹着硕大的白珍珠发夹,脸上飞着点红色,仿佛是灯笼般透润的皮肤。随后,他的视线向下滑到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上,程筝的手指已然从他衣服上滑落,几根葱指攥回了掌心,他盯住许久,那视线里渐渐裹上柔软温度,罕见怔忡着。
“良少爷?您今晚回来?”
程筝向后退开一步,闭眼晃着脑袋,心想自己怎么这也能认错?再睁开眼,却瞧见二楼楼梯的栏杆上正搭着一双白玉似的手,周怀鹤长衫短袴,整个儿的像从白墙里挖出来的,单只有一双眼是挪用了彩窗上鸳鸯的黑晶眼珠子,正微微低头不带表情地盯住她。
程筝深觉酒醒大半,再扭头一瞧,原来沙发上也坐着人,正是方秋水,几乎看了全程,面上并无表情,却也使人感觉到危险。
这大客厅里全是人!她竟未发现!
周怀良瞧她慌里慌张的模样,慢慢挪回眼,背过身继续倒茶,心思却仿佛不在茶壶上,向她问:“你将我错认成谁?”
程筝反复拍脑袋,一时有些心虚,几乎咬着舌头说道:“哦,芸芸她正同我生气,我正想要解释,只是今日吃酒有些不清醒,竟是看错了。”
一面说,一面向楼上飞去道道眼光。
周怀良甚至没有问她是如何将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认成芸芸的,程筝自知理亏,想要逃避问题,借酒醉的名义匆匆钻回楼上,在二楼走廊处正对周怀鹤的目光,再次暗想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便当这一回缩头乌龟,不作声了。
张师傅的戏班子当夜便来到了周公馆的后花园,预备从零点开始筹备,于是后花园里踢踢踏踏地忙活起来,响起走台的声响。
桃木椅子、花生瓜子儿、彩带裱作“寿”字,一齐布置上。
程筝钻回房间里头,闷头睡了半觉,不久听见些楼底下的动静,醒过来,浑身的酒气却未散尽,甚至因着睡了三个钟头的工夫更显得头痛欲裂,简直像是要将她扯成几瓣。
她在床上翻过一个身,虚虚张开眼睛,却见到玻璃窗上盖着长条条的一道人影。
程筝同他相望着,全然不知这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坐进她房间的,亦不知坐了多久,只是在这里看着她睡觉么?
她没有先开口,周怀鹤静静坐在窗下,顷刻间迈步向她,声口极淡:“这回又要认错么?”
程筝撑坐起来,反复眨眼看清他的脸孔,示以虚落落的一笑:“刚才是不当心罢了,我哪里会真的认错呢?”
周怀鹤瞧着她,坐下,床边陷下一个窝。
“哦。”不咸不淡的语气。
偷偷飞去一个眼波,他看着她;程筝收回视线垂下眼,几秒后再扔去一个眼风,他仍看着她,她感觉到无所适从。
“李施南的电话号码和住址我要到了。”他仿佛是来谈正事的,“等支部的人借他与徐林等人联络上,我会安排一艘船送核心工人们海渡去香港做工。”
程筝噤声短时,此时脑子并不显灵光,只觉得口干舌燥:“哦、哦,那你要放弃那一处工厂了么?”
周怀鹤的眸光翩然下落到她干燥的唇角,想到的却是方秋水频频向他展示的帕子,甚至于程筝今日将大哥认作他,牵着别人的衣摆用低软无奈的口吻讲话。
他伸手拢住程筝的脸,程筝并不清明的眼望住他,皮肤是滚热的,周怀鹤能够闻见她呼吸间极淡的酒气,拇指在她唇角的位置轻慢地揉。
“在哪里都能够办厂。等父亲寿宴过了,徐林安然抵达香港,我会拿一笔款子在香港置办一处房屋,你随我一道过去,近些时候天津也开始不安生。”周怀鹤不紧不慢地计划着,“说到底为不为周峥守孝于我而言并不很重要,我愿意不为父亲守丧,我的喜事没有任何必要因为他而耽误。”
“你的喜事?”程筝反应了许久,张唇讲话,周怀鹤的拇指磕在她的牙关。
他深深望她,道:“我不为周峥守丧,一日也不守。你也不必要在我大哥二哥附近转圜。方秋水准是又同你说了些什么,这些事情之后安定下来我会好好同你谈讲,现在我只想要你回答我,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齐到香港去,再不要见这些人。”
程筝缓慢地眨眼,柜子亮着几根高级精油蜡烛,袅袅的香气盖过了她直冲脑筋的酒香,可程筝还是下意识道:“不可以,我不能去香港。”
“我还要到……山去,何师父……”
周怀鹤捕捉到她凌乱的语言,蹙眉道:“何师父?”
程筝思绪混乱着,只摇头晃脑重复着:“总之我不能离开天津。”
她吁出一口气,伸长了手臂,耍无赖一般猛地靠在他肩膀上,叹气道:“你饶了我罢,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等我将事情办完,不可以么?”
静静靠了不多久,周怀鹤冷脸将人拽过来,眯眼,质问她,为何不愿意同他走?不是一句一句地同他说“不离开”“不抛弃”么?今晚究竟是装认错还是真认错?还是说眼见他式微,周家的款子落不进他的口袋里,正打算去约别的男人?
又来了。程筝听着他反复发问,听见楼下唱起第一声戏,从《贵妃醉酒》唱到《封神榜》,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晓得他心中生怨,程筝又哄着他,叫人安定些。她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窝进那褥子里,思忖片刻,干脆抬高颈子亲在他的唇峰上。左右不是头回亲了,程筝已经不大介意这件事,只是希望他别再说了,这事就此掀过。周怀鹤目光凝在她擦掉了唇膏的嘴唇上,确是安静了些,不久捏开她的嘴巴,舔进她尝过酒水的嘴里。
方秋水只敢拿帕子擦的地方,他是实实在在碰过的。
周怀鹤的舌根是苦的,有中药的涩味,皮肤也凉透了,简直不像人,仿佛病入膏肓,可明明还有这样多的活力来计较。
床板响了一声,程筝瞧着眼前瘦白的男人,突然觉到心上几分茫然。
周怀鹤并不显得温暖的手指隔着真丝衣料点牢了她,又轻又凉的眸光下落,睫毛盖着眼珠,仿佛正深思。
“你计较感情的方式太精明,我算不透你。要怎样将你拴牢在我这里呢?前一阵我向庆蕊学了几招,她告诉我,要生米煮成熟饭,心上人才不会乱跑,你说,这是管用的么?程筝,你说。”
“你别跟着她乱学。”程筝弓起背脊哑然道。
周怀鹤的眸光载浮载沉,一下落在这里,一下飘到那里。“是么,我不懂。可是我单知道那些堂子里的人将别个勾得欲仙.欲死。怎地,我做不到么?我哪一点学不好呢?”
他将脸孔凑近她,使她能够看清这副她曾挂在嘴上夸赞的皮囊,轻轻地眯眼问:“你嫌我身子不好么?可这点力气倒还有的。答应跟我做男女朋友,难道还打算与别的男人胡搅蛮缠?”
趁这当,周怀鹤已然跪上她的床了,手指压在她的头发上。
“你父亲还在底下。”程筝上下牙齿磕了一下,挤出败兴的一句话。
“那又如何,你今夜又不是他的妻子。”他轻轻地微笑了。
床侧是一扇长方形玻璃窗,玻璃上糊着描金花纸,盖了一层藕荷色纱幕,秋风轻轻地扫在纱幕上,花园里打着灯光,照在房间里。
程筝止住呼吸,瞧着周怀鹤的脸,心口静静地涌起一些情绪,她缓慢地眨眼,呼吸乱了些。
“我总想要在你面前冷静些,省得在你心里是个不理智的人。”周怀鹤的气息洒在她全身,微微涩苦的熟悉的味道,靡靡的嗓音说了大段的话,因为常常咳嗽而显得喑哑。
“可是我不说你也不提,我说了你还要当不听见。我的命这样坏,冷不防我就病死了咳死了,甚至也许活不过我的父亲,你不挂念我么?”
“程筝,我也为你中了子弹,我也给了你我几乎所有的钱,今日我也给你我从不给旁人的真心话,难道我不能够要挟你给我点什么吗?”他重重把住她的腰,一双牙齿上下搓开,半真半假地控诉着,“你给我什么呢?你给我什么呢?”
你只给我你模糊暧昧的态度,你甜蜜的说辞,我不知你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假使风能够被看见,此时该是冷冷的青蓝色,一片一片将自己撞碎在彩窗上。程筝单是听见那点嗵嗵的声音,伴着她听熟了耳朵的,周怀鹤的嗓音,霎时间觉到仿佛是她的心在猛跳,脑子也是热的,兴许一点酒汤就将她的好脑子给淹没了。
“卿卿。”每当这时,周怀鹤总能从她的嘴巴里听见旖旎的亲密的话,她好似是无奈了,却也显得包容,轻轻弯着一双秀眉,一声声唤他“卿卿”,酸得他牙倒。
“你总问我这些,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喝醉的人是不会骗你的。卿卿。”她一字一顿道,简直他要信了。
骗人。
骗人!
他呵出一声,低头嫉恨般咬破她的舌尖,程筝掐着他,两眼仍是浑的,茫茫然望着他,并不懂怎地说好话还要被咬。
“阿筝。”他只管轻轻地冷笑,学她亲密的口吻,盖住她的眼睛,“你骗惨了我。”
程筝酒醉,似乎心里什么也想不到,只是疑惑着:她是真心的呀。她愿意喊你“卿卿”,哪怕自己也快死了也没有再想要你的命,没有将你送去青潭山镇压,她的任务一拖再拖,对你还不够好么,这也叫作不真心么?
周怀鹤的确向庆蕊学得不错,一整晚——那些仿佛闺阁女子一般幽怨的语言频频在她耳侧响起,他幽灵一般缠着她、贴着她,嘴巴里的话语、身体上的活计,似乎全是从堂子里仿来的。
鹤少爷天资聪颖,捏着她的下巴亲吻她,擒住她的手腕迫着她听他讲话,一声声一句句,将自己摆作痴心错付的可怜地位,一切的一切在他的朱口白牙中颠倒。周怀鹤是伪装的好手,最知道她有一点同情心,便说他难受、说他身体的坏、说他向来什么也没得到过,如何不可怜哪!
只是一面低声吐露,一面把一双漆黑的眼好整以暇望住她,湿湿的视线打量她是否有被取悦,随后更加卖力地要将那样可怜的咒语念进她心里去,叫她今后也要记住。
父亲的寿宴对周怀鹤而言不过只是平常的一天,他在这一夜大逆不道地破了身,迫着她稀里糊涂喊了一夜的卿卿。
喝醉的程筝显得极好通融,倒像是真对他有了怜惜,周怀鹤便更加确信这法子似乎有用。
天彻底亮堂,楼底唱开第一句嘹亮的青衣嗓。京胡、月琴一道拉响,铙钹猛地一擦,楼梯上传来老妈子们催起床的声音。
周怀鹤在嗵嗵嗵的响音中掀开眼皮,因为体弱,难免困乏着,一打眼瞧见程筝正坐在梳妆台前,披散着头发,酒全然醒了,花窗的光照亮她的脸,周怀鹤在镜面中瞧见她微微低住的脸。
程筝正坐在熹微中皱眉,无所适从地啃她的指甲,一只手抚在小腹上,仿佛觉到荒唐。
昨晚的一切全然不在她的计划里,简直酒后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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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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