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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你说菩萨骗 ...
周峥失踪业已三日,仍遍寻无果。
周太太差使王发去到巡捕房报案,至今没能够收到音信。再一次空手而归后,王发向太太讲说了这回事,斜睡在沙发椅上头的周太太半睁了眼,接续忖度起来。
玻璃窗外头是毛毛细雨,玄关下搁着几只湿了半头的皮靴,她盖着缎子台毯一般的氅衣,仔细想了一想,立刻便坐在了电话机旁边,伸手给自己的宁波娘家拨去电话。
之后,又拨了第二通电话,去向法租界。
“铃铃——”
尖锐高亢的电话音响起来,助手像是被刺了耳朵,忙拾起电话筒举在耳边,附和:“嗯,是,这里是德拉先生的事务所。请教您的台甫?周太太?德拉先生正在会客厅会客,您一个钟头后再打来……好,我会记得转告。”
德拉律师的办公地点在一所由自己命名的花园住宅内,每日下午,他雇的印度女佣会用精致的瓷盘端上两杯咖啡。
只是周怀鹤不惯喝这洋货,只觉得同他日日服用的中药汤没什么两样,便向前一推。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铁质保险柜上,不久,淡然将视线收敛。
“我知道按照法律,要失踪满十年才能实行遗嘱分配,然而我不想要等。”周怀鹤开口说道。
在他面前是一位高大微胖的法国人,胡须晒成金黄色,有一只古典型的宽鼻子。这一位德拉律师正用帕子擦汗,听见周怀鹤提出了一个令他惶恐的要求——更改周峥的委托书。
在周五爷头一回因中风而无法下床行走时,他便惶惶然寻来律师拟定委托书。今日僵的是腿脚,明日兴许是嘴巴牙齿,后日便是他的脑筋。假使他瘫在床榻上不再能够管理周家,那么总要有人来负责。
恐怕那时周峥只是担心着自己瘫痪的问题,并没有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直接连人也不见了。
周怀鹤承诺,他能够使德拉顺利通过领事馆法律顾问的竞职,作为交换,德拉要替他更改老爷子的委托书。虽然德拉是个惯常古板的人,然而领事馆法律顾问委实是一个太诱人的头衔,至少目前德拉十分垂涎这份差事。
面前这个面容苍白的年青男人眼睛静静一眨,德拉只觉到惶恐,三少爷的这双眼仿佛是绣上去的黑纽子,对一切都感到漠然。
紧接着,他听着周怀鹤客气地告知他,自己同孙家大少爷孙立交情匪浅,以孙家的底蕴和威望,处理这点事情实在不很麻烦,只要德拉肯点头,大家彼此互惠互利。
这个人年纪轻轻,身子却坏,一点风也吃不得,德拉只得因为他而闭了窗子,教自己热出一身汗来。他两手换着擦脖子,脑筋里迅速掂量着这话,周怀鹤有顶足的耐心,候着他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德拉才肯转身,到墙角去打开了铁质保险柜,里头正锁着周铮的委托书与遗嘱。
他用油画刀的三角头小心翼翼烫开封口,将文件一并推至周怀鹤眼前,喉咙里滚着咕噜声:“你可要做到你承诺的!”
周怀鹤向下落去一眼,拿过那法文顺畅无阻地阅读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烟味,糅合一些纸张和皮革沙发的干燥气息。不久,他说道:“我要更改两点。首先,原本代理给我的二哥方秋水经营的,志诚银行的大量股份,更改到由我代理;另外,增加一条约束:机器厂与纺织厂的货物运输,务必走周家码头的固定仓位。”
语罢,周怀鹤亲自盯着律师修正,替换第二页纸,再伪造齐缝章。德拉在他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完成,此时已过五点钟,日光也几乎散尽了。
周怀鹤向墙上钟盒落去一眼,便拾起茶桌一旁的黑色帽子,礼貌地点头示意,预备离开,却又仿佛想到一点别的,折回来含笑着嘱咐:“若有另外的人找到你,你知道该做什么。”
德拉心道他真是个阴险的男人,讪讪道:“自然。”
周怀鹤这便离开了德拉的住宅。
十一月时,天津日租区发生的暴动终于登报,雪花一样的报纸飞满大街小巷。
程筝精细校对了报文,在打水间碰见了孙明婷,孙明婷正魂不守舍拎着绿壳热水壶,热水几近盈满她的茶杯,程筝适时提醒了她,孙明婷这才仿佛回了魂,眼睛忽闪着眨动,欲言又止,末了还是蠕动她的嘴皮子:“五爷还没能够找到么?”
想到这事,程筝愈发头痛了。她原本以为周峥死了自己便能够上山到青云宫里去,未曾料到他竟整个儿消失了。
几日内,她寻空便乘电车去到青檀山,只是这一回连龅牙齿也不见到。可她还没能够摸到青云宫的大门,那便证明周峥也没死。
面对孙明婷,程筝顶勉强地一笑,摇一摇头,将多余的事匿下,只说道:“不晓得。兴许吃烟又吃酒,失了神志流落在哪一处荒郊了。”
住嘴片刻后,孙明婷再次张了嘴巴,却什么也没有说,端走了茶杯。
因着前些日子日本便衣队的袭击,在暴乱平息之后,城内依旧戒严,程筝同陈方等人合办的夜校,渐渐有几名学生不来。天津市内仅有一支驻军,便衣队袭击巡捕房后,连寻找周五爷的警察业已派不出了。
从方秋水那处要来的李施南的通信方式尚且无误,东北方的支部已然替徐林等工人规划好了接应方案。周怀鹤许诺李施南随商船一道离开沈阳去香港避难,李施南这才答应替他们将工人领到船上。
周怀鹤秘密遣出一艘周家货船,以卸货的名义泊在沈阳的码头,货舱足以容纳百人。这艘商船是周五爷发家的第一条老船,他父亲将其命名为“希望号”,船将在十一月十二日停靠于沈阳,历经五日,十一月十七日抵达香港的蓝烟囱货仓码头。
如今正是十一月十一日,德拉的事务所关停过几日,周太太亦不敢出门去,只好一连拨去几通电话请德拉到周公馆——他是法国人,总归是安全的。
到礼拜天,终于将人请了来。
大客厅里,一众下人均被遣散,连程筝也只能够待在楼上回避,然而到底她不会那样听话,暗暗地将门留出一道缝,从缝隙向下张望,恰能看见半面圆桌。
仿佛做贼一般蹲在门角,她瞧见德拉先是向众人展示了牛皮纸袋完好的封口,随后用小刀划开文件袋,纸页便流了出来。
“周先生委托我们拟定委托书,以应对突发状况,委托书明细如下。”德拉的助手接过文件,替众人翻译成中文一一念出。
距离太远,女人的声调又压得实在低,躲在楼上的程筝只能够依稀听见三两个字眼,可也足够她大致推测结果——
洋货进口、华北特产出口等贸易相关、海河沿岸仓库,由方秋水代理。
租界铺面与住宅、周边田产、字画瓷器以及现金,则由周怀良承接。兴许是长子年纪过大,五爷规定他成婚后才可取用,在此之前全由杜流芳收下。
而周怀鹤,则代理着周家名下大大小小的小型机器厂、纺织厂等,以及志诚银行的股份。
仅仅片刻,程筝便皱了眉,遥遥的目光落在大客厅内暗色的一角:一张苍白微茫的脸孔,仿佛一个字也不明白的无辜。周怀鹤的目光同那法国人碰撞一瞬,便淡然垂下眼皮,伸手去端那茶碗了。
静静观看着碗内的水面,忽而一瞬,他掀起眼皮瞧过来,目光赤裸,毫无掩饰。只是程筝决计不信他有这样好的视力,从这样一道门缝里也能看见她,于是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却隐约看见他嘴角略提了一提,仿佛无奈她竟偷听。
程筝只是面无表情地想着,他准是又耍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使他得到这些。
照五爷的脾性,不论周怀良与方秋水哪个儿子的分量,都一准远超周怀鹤这位幺子。周峥至多将那些效益已然很要差的机器厂等烂摊子扔到他手中,诸如“银行股份”此类,决计是落不到他这个药罐子头上的。
银行几支股捏在手里,日后便能够开设匿名账户汇款;码头虽是由方秋水代理管制,厂子货物却是由周怀鹤捏在手里,无论他货仓中装着什么,周家的固定仓位必须接运他的货船。
明摆着是布置好了。
看过整份文件后,方秋水只是暗暗冷笑一声,顷刻间,这带着寒意的笑渐渐化为一种挂在面皮上的假笑,他向德拉提问:“这份委托书是原封不动的么?”
德拉的目光一闪,还是答着:“自然!我向各位展示了封口呀!”
方秋水不再讲话了,只将文件丢下。
“遗嘱又该如何?”周太太问。
“五爷还没确定真就离世了,遗嘱是不能够打开的。仅仅能够按照委托书的内容承办,这委托书原也是五爷防着自个儿神志不清才写下的,文件里他要求,只要他没咽气,大家都得尽全力救他。”
杜流芳拨弄着自己手上的切面鸽子蛋银戒,红艳艳的嘴巴里呵出一道低声:“说得仿佛别人刻意教他去死一般,他吸那东西的时候,谁又拦得住呢?”
对于律师,却是不理会这种事的。
直到这场公布彻底结束,杨妈这才从花园里踱步出来,客气地将德拉等人送出大门。
按照周峥的意思,公馆内一切与现钱相关的东西,皆交付于周怀良手中,由周太太暂行纳下,其中自然也囊括了前几日被程鹰暗地里私吞的文物字画。
在清点物件清单时,周太太仿佛才想起这一回事,她向杨妈问询:“那小贼呢?坦白没有?”
杨妈发讪,轻声道:“说是刚死了媳妇,财迷心窍才偷了公馆的东西。人暂且还在公馆里头,先前他称自己被打断了骨头,没法子下地,如今怕是还躺在屋里床上呢。”
周太太倒也没能意料到那些教训人的马弁下手这样狠毒,便心烦地挥一挥手,交代着:“叫他快些滚走,公馆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程筝也为这事发愁。
程鹰偷了东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周公馆是留不得他,周峥原是想要将他像阿狗一样打得半死不活,再砍了这几根指头,只是五爷如今失踪,倒是没人惦记程鹰这条烂命了,新近市内乱糟糟,警察也不再管事,否则,左右他是得进牢里的。
这倒罢了,反倒方便了她,不必再去求人保下程鹰的性命。然而,她真要乖乖听了他的,给他一大笔款子么?
程老汉是不是真的知道石头上是什么,委实难说,程筝并不傻。只是,要如何从程鹰的口中套出真话呢?
她沉吟许久,心说既然玉玲这样的道士能够画符施法,那么有没有一种叫人说真话的符法呢?
百思不得其解,程筝决定下楼去,在楼下见到王发他们正将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向堂屋里搬。
柜子是擦过油的檀木,百米之外尚能够嗅见浓烈的香气,盖在上头的红色珊瑚绒毯子一朝飞开,里头是一座玉菩萨。
王发道是公馆里怪事奇多,太太去请来的,在家中拜上一拜。
程筝嘀咕着:“我以为太太信的是洋人的神仙,常常见到她去教会。”
王发道:“到这一步,哪里还分甚么国内国外?抓到一个稻草便整日请愿,再早一些,在香港时,鹤少爷不也——”
说着,突然住嘴,向后一看,鹤少爷正在程小姐身后呢。
“鹤少爷也信这套?他不是整日嘴上挂着‘何师父装神弄鬼’么?”程筝耸肩,扼腕叹息,心道周怀鹤真是错怪了何师父。
被她在嘴里念叨的人正在身后注视她,王发赧然一笑,跑没影儿了。
“信过。”身后传来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停顿少时,续上了,“然而后来识破是诓人的谎话,便把那小人给砸了。”
程筝顿时一惊,闪身向他,周怀鹤哼一声:“不是很能编排别个?”
她尴尬地一笑,说他可真是误会了她。
“我回回都将你误会了?”周怀鹤点住她频繁跳动的左眼皮,落下声音,“我可真是坏人。”
程筝捉住他的手,捏在手里,冰凉的,她露齿僵笑道:“我自然不嫌你。”
接着,转移话题:“你那时候许了什么愿?菩萨竟不实现。”
周怀鹤仿佛也是觉到他同她温度的差异,将手抽出了,似乎怕凉了她,自个儿在袖筒里渥。
良久,他说道:“忘记了,兴许是‘身体健康’。”
那确实是没实现。
话说尽了,他要叫王发来替他驱车,去志诚银行办事。这股份代理将将落在他的手里,周怀鹤便马不停蹄盘算起来了。
程筝移开眼,捉住自己的发尾尖儿盘在指头上,略忖度片刻,探出脑袋向他请问:“我有一件事——”
“你又要说程鹰那回事?”周怀鹤已然猜到。
周五爷寿宴当晚,程筝捉住他恳求许久,说是希望周家饶过程鹰,周怀鹤并不认为她与程鹰是多要好的关系,毕竟程鹰直接八十元就将她卖了。
那时程筝神态略一闪动,便又刻意腻上来唤他“好卿卿”、“没有他我也见不到你呀”之类的话。难回答的问题她便总是不回答了,周怀鹤知道她唇舌里头还藏着话。
口蜜腹剑,她是蜜还是剑?周怀鹤赌不定。
只见到程筝上下眼皮轻快地一碰,似乎讶异于他竟掏了她的心窝子。数秒之后,她开口道:“程鹰想要为他的妻子买到一樽特殊的棺材,要用一整块独板柏木打制,刷乌漆,漆里还要掺锅底灰和桐油,在陶罐里阴干七七四十九天。”
“用这样难找的木头,我做什么要答应他?”周怀鹤紧盯住她,程筝扮作一幅苦相:“听说是媳妇的怨气没有散,程老汉妻子还是我们几人一同下葬的,既然这事办了,便将它办完。”
周怀鹤望着她的眉眼,颤颤的睫毛,心道,这似乎也并不是真话。
“前一向你同我说,你在王利民家的门槛上跌了一跤,忘记了先前的事,连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也不晓得了,因将程老汉错认为父亲。”他还是提起了这事,“如今也还是记不得么?”
程筝定定的,张口道:“这又没什么要紧。”
周怀鹤并不响声,单是盯着她有一点鬈曲的发尾。
“是偶然么?”
“什么?”
“你到周公馆来,到我身边来,是偶然么?”
“……”
“先前我在沈阳中弹昏迷,你以为我睡了,坐在我的床边说,怎么办哪,我死掉的话你的事情就难办了,你要办的是什么事情?”
“怕是你记错了,我倒全然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最不该的就是觉得我病到了脑筋,记性差到会记错有关于你的事情。”
如此一句,叫程筝的舌头连到心脏的这根经络猛地颤了一下,话便没吐出来。
这时候,王发在前院呼喊周怀鹤,说是将车子停好了,立即便能载他去志诚银行办事。
程筝站在那里,心想,你说菩萨骗了你,于是连祂的像都给砸了,她的那些真话某一日当真说出了口,你便信么?
信你会死,会吸她的阳寿,被挖了心,断了四肢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养在坛子里。
然后,她从一百年后来了,马上也要回去。
“王发在叫你呢。”程筝掉过头去,说道,“那棺材的事我便不麻烦你,我想我也可以想到别的办法。”
刚腾挪半步,周怀鹤原地愣住一瞬,刹那间,几乎是下意识,他留住她的手腕,捉进并没能在袖筒里取到暖的那只手里。
“你终于嫌我烦了罢。”他眼也不眨,黑色的眼睛珠子并不移动,手指圈紧几分。
程筝略略讶异,回头望他,听见周怀鹤静静地向她道:“你嫌我逼你太紧,我不给你用,你便去用别人么?”
“简直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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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假会速更!请等着我!! 本文预计11月底完结。 下一本:《没入神山[破镜重圆□□]》 同系列世界观:《转生成女鬼之后[鳏夫恨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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