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O在限制级小镇十日游》江心桃

46、山间的石屋 你想你的家

　　车驶出别墅区的时候，莫羽安整个人都贴在了副驾驶的车窗上。

　　黎寒侧目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少年穿着他的白色卫衣，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下身终于也穿上裤子了。一条黎寒读书时候穿的牛仔裤，裤腿很长，堆在脚面。

　　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被窗外的光映得发蓝。

　　小镇的街道顺着山坡缓缓铺开，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米黄色和赭石色的石砌建筑，阳台上一排排铁艺栏杆，挂着刚洗过的白床单和碎花衬衫。

　　窄巷深处偶尔传来咖啡机的嗡鸣声，混着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甜香。

　　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结了冰，冰柱从石雕的泉口垂下来，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但冰层底下的泉水竟还在淙淙地流，跳动着一小片一小片虹彩。

　　“哇——”莫羽安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黎寒你看那个！那个房子是黄色的！还有那个。那是教堂吗？怎么那么高呀！”

　　“那是圣恩教堂。”黎寒的声音淡了一拍。

　　莫羽安没注意他的语气，依然兴奋地指着窗外：“那个呢？那个屋顶上有一个小人！”

　　“那是风向标，小镇上很多房子都有。”

　　“那个喷泉！这么冷的天还可以喷水！好厉害！”

　　“嗯，底下有地热，所以……”

　　不等他解释完，莫羽安又喊道：“黎寒，你看那个看那个！”

　　他指着路边一栋淡黄色的三层小楼，墙面被岁月磨得微微泛灰，百叶窗是深绿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了的植物，花盆是陶土色的，边缘有一圈波浪形的花纹。

　　“那个窗户好漂亮！像饼干一样！”

　　“那是老磨坊主的房子，现在是家面包店。”黎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里面的奶油卷很好吃。”

　　“奶油卷！”莫羽安的眼睛更亮了，“等下回来的时候能买吗？”

　　“能，也可以让叶凌……”

　　“黎寒黎寒，你看那棵树——”

　　莫羽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黎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莫羽安快要贴到玻璃上的脑袋轻轻拨回来：“坐好，别贴在窗户上，冷。”

　　莫羽安缩回座椅里，但眼睛还是黏在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嘴里嘀嘀咕咕的：“这里真的好漂亮呀，真的像天堂一样。我来之前，攻略上称这里是「Omega的天堂小镇」，配的照片也超好看，我还以为只是宣传呢，没想到是真的！”

　　黎寒没有说话，只是笑容缓缓淡去了。

　　“对了黎寒，”莫羽安转过头来看向他，问，“你上次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呀？

　　“快二十年了。”黎寒眼睛看着前方，手肘架在窗户边缘上，斜倚在座椅，淡淡回道。

　　“那这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好看？”

　　“就这样吧。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没什么变化。”

　　莫羽安眨了眨眼睛，没有多问，只是甜甜一笑。

　　他又把脸转回窗外。

　　车子从广场旁边驶过，经过一座淡粉色的钟楼，塔尖上积着雪，像戴了一顶小小的白帽子。又经过一家马卡龙色的冰淇淋店，门口立着一支巨大的冰淇淋雕像。又经过一家玩具店……

　　“黎寒，”莫羽安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座小镇，你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我想去看看。”

　　黎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的尽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一个地方。”他低低地说，“说不上喜欢，但我想、带你去一次。”

　　“好呀好呀！”莫羽安的眼里满是期待，“一定是很有趣的地方吧！”

　　黎寒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

　　车子驶出小镇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山路。

　　路两侧的梧桐树挂满了雪，枝条被压得低低的，几乎要扫到车顶。

　　莫羽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夹着松针和雪水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皱了皱眉，回头对黎寒说：“没你的味道好闻。”

　　黎寒笑了一下，说：“等回家了，我让你抱着闻。”

　　莫羽安皱了一下鼻子，重新看向窗外。

　　山路绕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莫羽安看见了那座小石屋子。

　　空地的边缘，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屋，低矮，古旧，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

　　石墙被爬山虎的枯藤密密地裹着，门板斜挂在铰链上，半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莫羽安下了车，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石屋走。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然后，他愣住了。

　　石屋不大，只有一间，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黑的干草和碎木。

　　屋顶漏了几处，雪从缝隙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白。

　　石墙上挂着几根生锈的铁链，链子从高处垂下来，底端是一个已经锈死的铁环，嵌在墙里。

　　莫羽安的目光从铁链上移开，落在石屋正中央的石台面上。

　　石台面上刻着图案。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把上面的积雪和灰尘擦掉。

　　石面冰冷而粗糙，指腹划过去，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他一点一点地擦，图案慢慢清晰起来——

　　一朵玫瑰花，缠绕着一条细蛇。

　　莫羽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悬在石面上方，指腹还贴着那个刻痕，不敢再动。

　　他认得这个图腾。他在黎宸的衣服上见过。在帝国皇室的旗帜上见过。

　　在小皇子殿下正式场合穿的那件黑色礼服上，胸口正中的位置，用金线绣着这个图案。

　　玫瑰，与蛇。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黎寒……”他回过头。

　　黎寒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他整个人被嵌在那扇破旧的门框里，身后的雪光把他的轮廓烧成了一道白线，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认识这个，对么。”黎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莫羽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黎寒走进石屋，在他身边蹲下来。他的膝盖压碎了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伸手，指腹也贴上了那个图腾，沿着玫瑰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

　　“我刚被送到这个小镇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就住在这里。”

　　莫羽安转头看向他。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三个月。”黎寒的手指停在石蛇的眼睛上，“链子，就是那边墙上那个。那时候我比现在矮很多，链子刚好够我走到这个石台前面。”

　　莫羽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喊过，哭过，求过，没有人理我。”黎寒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我以为我快死了。”

　　他顿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个月，有人来开了门。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凌的父亲，那时候他是小镇的镇长。”

　　黎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嘴角也浅浅弯起弧度。

　　“他把我带了出去，让我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给我饭吃，让我跟着叶凌一起。后来我长大了，他就把镇长这个位置给了我。”

　　莫羽安沉默了很久，蹲在冰冷的石台旁边，看着那个玫瑰与蛇的图腾，又看了看墙上那根锈死的铁链。

　　他的手指从刻痕上慢慢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黎寒……”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你跟小皇子黎宸，是什么关系？”

　　黎寒的手指也从图腾上移开了。他站起身，背对着莫羽安，看着石墙上那根铁链，沉默了几秒。

　　“我没见过他。”他说，“但我知道他。”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皇族的人，知道他的图腾是玫瑰与蛇，知道他是皇帝最宠的孩子。也知道、他将是奥斯娜美帝国的继承人。还有……”

　　黎寒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莫羽安，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我也知道，他就是那个非你不娶的人。”

　　“唉？”莫羽安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

　　“你那天在梦里说的。”黎寒淡淡回道。

　　“我、我……”莫羽安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确实有说梦话的坏毛病，只是没想到，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有些心虚地回道：“我、我跟他没什么的。”

　　“嗯。”黎寒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石屋里安静了很久。

　　莫羽安怯怯地看了黎寒好几眼，犹豫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黎寒，你、也是皇族的人么？”

　　黎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一小堆从屋顶漏进来的雪，看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回去？想不想找到你的家人？”

　　莫羽安向他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我可以帮你！我家里人在帝国认识很多人，我大爹地、我哥哥他们——”

　　“不想。”黎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重，但很沉。

　　莫羽安愣在那里，嘴唇微张。

　　黎寒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他们来时经过的山路。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骗我说会接我走。我那时只有三岁，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孩子。”

　　他顿了顿，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如冬雪一般的冰冷，说：“所以现在，我为什么要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