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里寻鹿》凤泊鸾飘

20、冰冷的过往 宋清尘大一

　　宋清尘大一的那个夏天，没有美丽的荷花，没有清凉的泳池，有的只是那炎热的空气，聒噪的哭喊，刺耳的唢呐……
　　还有被窒息的白色环绕的灵堂。
　　宋清尘的父亲在这个夏天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美丽的世间。
　　大半年的求医，陪伴，祈祷，在父亲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全都画上了句号，在残酷的事实面前灰飞烟灭。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亲戚朋友们丧着脸轻拍着自己母亲的背，说着安慰的话语。
　　宋清尘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抱着膝盖，双目无神地望着花圈里黑白的遗像。
　　两天前，她还坐在父亲的床边，强忍着泪水挤出笑容，温柔地说：
　　“爸，没事，一定会好起来的。”
　　十天前，一个月前，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用尽了浑身解数才能暂时从悲伤的情绪手上抢到泪腺的控制权。等到实在撑不住了，眼睛已经疼的发酸了，才捂着眼睛走到无人的角落……
　　但是真正到了失去的那一刻，反而感觉只剩麻木，和无尽空灵的感觉。
　　宋清尘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耳边的杂声渐渐淡去，只剩下母亲转达的那句来自父亲的遗言在回荡。
　　“告诉小尘，让她走回正轨，别再和女生瓜葛不清了。”
　　父亲生前忙于工作，很少干预宋清尘的私事。大多数见面的时候都只是关心姐妹俩的学业，笑着表扬，笑着支持着姐妹两的生活。
　　宋清尘记忆里父亲时常是笑着的，从小到大基本没有对自己发过火，小时候宋清尘不想练书法，只想学美术，为此母亲对宋清尘的半途而废大发雷霆，父亲却摆摆手，笑着摸摸宋清尘的头说：
　　“咱家清尘要专心当大画家，也挺好的，学不在多而在精嘛。“
　　印象中只要是自己下定决心的决定，父亲总是笑着支持。
　　只有当母亲把宋清尘和鹿雪鸾网恋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之后，宋清尘看着爸爸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母亲心平气和的谈了很久，又激动地骂了很久，最后忍无可忍想要用巴掌解决问题的时候，父亲站了出来：
　　“算了，孩子他妈，不要强迫小尘了。”

　　宋清尘知道，父亲并没有真正站在自己这一边，但她依旧很感激父亲的谅解，很感谢他没有强人所难。
　　但最终父亲还是用遗言挑明了他的态度。
　　起初听到母亲如此转达的时候宋清尘感觉难以置信，哭着和母亲吵了一架。但等泪干了，喉咙沙哑了，真正冷静下来想想，父亲的心底里还是抵触这件事的。只是健康的时候仁慈的心让他不想强迫女儿太多，但等到时日无多，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也逐渐无所藏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做出了他第一次对女儿的“干预。”
　　宋清尘能想象到，父亲说出这句话时心底应该时纠结的，语气应该是虚弱的，但在宋清尘心里却是无比沉重。
　　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宋清尘甚至没有一次交流求全的机会，因为这是父亲心底最深、最真、最后的嘱咐。
　　也就成了最深刻的束缚。

　　眼角不知何时变得湿润，瘦削的肩膀上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压得宋清尘喘不过气。
　　悄悄从口袋拿出手机，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是来自鹿雪鸾的无数条消息。
　　【你怎么不回复我了。】
　　【是有什么事吗？】
　　【求求你，理我一下吧。】
　　【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已经厌倦了吗……？】
　　……
　　宋清尘很想像前几个月一直以来那样再回复一句”没事“。但脑子里母亲转达的那句话，点燃了原本就烦躁不已的心情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宋清尘：【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么？】
　　发完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甩到了一边。

　　林静雯：【我很抱歉听到这些。】
　　宋清尘：【没事，都过去了。】
　　对于宋清尘而言，如今能有重新再来的勇气，自然已是释怀了。挣脱开一个镣铐后，除了留下的伤痕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以外，实在没有必要去回望身后那条破碎的铁链。
　　林静雯：【你有跟她说这些事么？】
　　宋清尘：【没有。】
　　林静雯：【为什么？】
　　宋清尘：【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躲在被子里的聊天的林静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林静雯：【你们是情侣，她不帮你分担谁帮你分担啊？】
　　宋清尘苦笑。
　　宋清尘：【那段时间我忙着照顾我父亲，很少回复她消息，回复也都是在安慰她。我实在不忍心再把自己的负能量传递给她了。】
　　林静雯扶额。心里嘀咕着怎么这些个谈恋爱的人都……这么蠢。
　　总有些小可爱觉得把心事藏起来，不给对方增加麻烦叫做温柔，把一味的忍耐错当成了爱，忍到最后情绪爆发才最后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结合曾经那个自卑的鹿雪鸾，林静雯大概也能猜到结局。
　　一个人一味地宠溺，一个人一味地撒娇，这根本不是在谈恋爱，反而更像是一对母女。
　　不，就算是母女，这样过于单向的关系也是无比畸形的存在。
　　林静雯：【真的是恋爱降智商啊，你越不说她肯定越担心呀。】
　　宋清尘：【是啊，不过都过去啦，说这些也没用。】
　　宋清尘：【（无奈.jpg）】
　　林静雯：【我觉得等她高考完，你可以跟她讲清楚曾经的事。】
　　宋清尘：【还是不了吧。】
　　林静雯“噗”的一声，几乎真要把血吐出来。
　　林静雯：【为什么啊？她一直误会你是因为不爱她才分手的。就当是自证清白也得说清楚吧。】
　　”呵，清白……“宋清尘自嘲地笑了笑。
　　宋清尘：【我从没觉得我是清白的。】
　　宋清尘：【而且，我也不想让她因为这种事，把责任揽到她自己身上。】

　　宋清尘对曾经那个自责的鹿雪鸾记忆犹新，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安慰别人这件事上感觉到无力感。
　　那一夜的起因是因为鹿雪鸾的姑妈。
　　她的姑妈一直不待见她，从她小时候开始，只要见到她就竭尽恶毒之言语谩骂鹿雪鸾的外国生母，讥讽鹿雪鸾，顺带连着如今已是一家人的鹿雪鸾的继母一块儿讥讽。
　　从小到大，鹿雪鸾每次都只是躲着她，委屈地哭着。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忍无可忍，怒吼着还击。
　　鹿雪鸾的口才从来就不差，加上几年来的怒火中烧，让还击的话语亦是一阵见血字字珠玑。
　　她说她的姑妈赌博亏空了姑父的积蓄，她说她的姑妈不孝顺，她说她的姑妈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还被自己的女儿讨厌……
　　最终，鹿雪鸾因为顶撞长辈受了罚，尽管她只是把姑妈做过的事实话实说了而已。
　　当晚委屈的鹿雪鸾去找了宋清尘，然而当时的宋清尘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中立地说了一句：
　　“姑妈是很不对，但是咱们对待长辈还是应该委婉一点解决嘛。”
　　宋清尘告诉鹿雪鸾，老一辈的人因为民族仇恨而带上有色眼镜是难免的，因为他们可能在侵略战争中失去过至亲。
　　但是她真正想要说的是：“虽然难免，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证明给他们看难免有着的偏见是错误的。就算全世界都对你有偏见，我也依旧会站在你这边。”
　　只可惜，鹿雪鸾都没听进去。
　　如果说平时的鹿雪鸾活泼可爱，像是春日暖阳一般温暖人心，把少女的可爱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平时心情不好了的时候，就像是细雨连绵，虽然暂时感觉到阴凉，但是雨过天晴天边亦会挂上美丽的彩虹。
　　但是一旦陷入了自责、自卑的泥潭的鹿雪鸾，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像是被狂风暴雨侵吞的黑暗，无论想用多大的声音想把她唤醒，都最终会被轰鸣的雷声所吞噬。
　　【我真的太糟糕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这种人……不如死了算了。】
　　……
　　一连窜地负能量像是连珠炮一样轰炸着宋清尘的视网膜，无论她再怎么劝，怎么好言好语，鹿雪鸾都像是被阴霾笼罩一般，无动于衷。
　　但是就算感到无力，宋清尘依旧想尽办法，直到最后鹿雪鸾没再回复，宋清尘就尝试打电话。
　　也没人接。
　　她们隔着百公里，宋清尘没办法冲到鹿雪鸾家门前查看她的状况，更没办法用拥抱安抚她的内心，她只能在无尽的夜里担心着，挂念着，一夜无眠。
　　她很害怕鹿雪鸾真的会想不开选择轻生，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宋清尘或许会内疚一辈子。
　　如果她能了解清楚情况，如果她能更坚定地支持鹿雪鸾……
　　悲剧就不会发生。

　　庆幸的是，悲剧也确实没发生。
　　经过一晚上，鹿雪鸾恢复了理智。
　　她和宋清尘道了歉，然后两人像是往常那样聊天，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是那夜的惊魂，那夜那个陌生的鹿雪鸾深深刻在了宋清尘的心里。
　　她不想再让那夜重演了。

　　但她有所不知，在她和鹿雪鸾提出分手的那一夜，有着比那一夜更倾盆的大雨，有着比那夜更骇人的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