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里寻鹿》凤泊鸾飘

15、拥抱 “真的吗？

　　“真的吗？”少女细声的提问在客厅中蔓延，扩散，渐渐消逝在宋清尘耳中。
　　慌乱、无措、惊愕、诧异，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期待，统统涌入鹿雪鸾的脑内。
　　不敢和她对视，也不知如何回答。鹿雪鸾从没觉得宋清尘那会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她的反问只是缓兵之计，为自己争取考虑的时间。
　　说到底这一切都出现地太突然，几天前她们还只是未曾谋面的网友，她也才刚刚得知宋清尘有了对象。一场巧合地大雨让她巧合地见到了宋清尘如高山罂粟般美丽的面容，一次突如其来的发烧让她享受了宋清尘无微不至的关怀。
　　鹿雪鸾感觉自己不知从何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她本该如往常一样，在学校里，用礼貌地笑容面对着同学和老师，用幽默风趣的语言和朋友们谈笑风生。但这几天她是怎么了？因为心里无厘头的酸意傻乎乎的跑去淋雨，生了病之后更就像是脑子烧傻了一样，在宋清尘面前总是莫名地害羞，莫名地想要被她照顾，甚至会主动向她撒娇，主动邀请她留下来陪自己……
　　这简直，就像是曾经的自己那样。
　　宋清尘像是破釜沉舟般点了点头，没有打算给在自己找任何的退路。
　　敌进我退，举棋不定的鹿雪鸾心虚地开始反问：
　　“你家里那边不要紧吗？”
　　“我一个人住。”
　　“那公司那边……？”
　　“我下班不晚，工作也不多，不会影响的。”
　　“那……”鹿雪鸾溃败了，在宋清尘如火般炽热的目光的注视下，她飘忽不定的眼神终究是无处可逃。
　　鹿雪鸾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想要一份可以信赖的温柔。
　　爷爷奶奶对她很好，但是年龄的鸿沟终究还是让她不能把学习的压力向他们诉说。
　　林静雯对她也很好，但是鹿雪鸾更想把自己完美无缺的那一面展现给林静雯看。从两年前鹿雪鸾真正接受了宋清尘离开了自己的事实开始，一直到得知宋清尘回来时那一次无措的哭泣，鹿雪鸾一直都以笑容面对林静雯，也以乐观的姿态面对所有认识的朋友。
　　爸爸妈妈偶尔也会和鹿雪鸾通个视频电话，她也总是对答如流，笑靥如花，不让他们担心。
　　鹿雪鸾认识的很多人都对她很好，所以她也想让他们都看见她的好，哪怕那完美的一面都只是有意塑造出来的形象。
　　至于那些污秽的负能量，那个真实的自己，鹿雪鸾早在两年前就学会了掩埋藏匿，学会了冰封深结。她不承认那个自己的存在，但不代表她不需要面对那个在阴暗角落的自己。
　　她想要一份可以信赖的温柔，而她的眼前正好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在融化黑暗冰窟里自己身上的冰。只是融化时落下的水滴模糊了视线，让冰窟窿外面的世界看着像是火海烈狱。
　　她不敢走出去。
　　“还，还是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一句委婉的推辞，鹿雪鸾酝酿了很久，才吃力地从口中说出。
　　这是一句义正言辞的拒绝，她希望宋清尘能听得懂。宋清尘那么聪明，一定听得懂。一定知道现在的鹿雪鸾不需要别人照顾也可以自力更生了。
　　可是宋清尘偏偏听不懂，偏偏不知道，偏偏就义无反顾地搂住了鹿雪鸾的腰，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突然地拥抱让鹿雪鸾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牢牢禁锢在了对方怀里。宋清尘那只创作过无数美丽作品的右手，此刻正如创作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在鹿雪鸾的发间抹上名为安抚的颜色。
　　从五年前刚在游戏里认识，一直到两年前断开联系，鹿雪鸾数不清宋清尘给她发过多少次抱抱的表情包。她似乎很喜欢用抱抱安慰自己，而自己也十分受用。
　　从小到大鹿雪鸾都喜欢被拥抱，但偏偏从小她没有得到过太多的爱。
　　鹿雪鸾的母亲是外国人，她是混血儿。
　　与大众印象里受人喜爱的混血儿不同，鹿雪鸾的小学班主任把历史上的民族仇恨被蛮不讲理地移植到了鹿雪鸾身上。班主任从来不掩饰对鹿雪鸾的偏见，作业分数往低了打，平常从不给好脸色，课上也不常叫她回答问题，哪怕她的手举得又快又高。
　　在她三年级的时候爆发了政治问题，人民群众心中的怒火被点燃，而鹿雪鸾自然也逃不过无数冷眼。她的班主任在课上聊起这些，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嘴里说着难听的言语。
　　鹿雪鸾的小学几乎就在老师的冷眼和同学的排斥中度过。
　　她想找人倾诉，她有无数的委屈，但是她的父母因为工作长年不在家。对于爷爷奶奶，鹿雪鸾稍稍提过这件事，得到的答案是：“不理他们就好了。”然后就不再多言。
　　鹿雪鸾从他们冷淡的反应中得到的答案是：爷爷奶奶或许也讨厌日本人吧。
　　自此之后，她再无人可以倾诉，只能把苦闷寄托到游戏上。
　　她在游戏上认识了许多朋友，但大多也只是一起玩游戏的网友罢了，直到她遇到了宋清尘。
　　那时鹿雪鸾还在上初中，她的同桌是一位女班长，而她是副班长。那时几乎大半数女生都很喜欢一个明星男团，而鹿雪鸾的爱好和她们不一样，她比较喜欢男生们也喜欢的那些游戏。
　　缺少了共同话题，聊天自然变得不多。
　　有一次，学校午休的时间，班长带头在学校的电脑上放她们喜欢的明星的舞蹈MV，带着一部分女生一起看着帅哥们跳舞，犯着花痴。
　　但是这无疑影响了其他同学们休息，鹿雪鸾作为副班长想维持秩序，但她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班长的小团体呢？识相的她终究还是没有干预这件事。最后老师巡堂发现了这件事，把两位班长痛批了一顿。
　　底下有几个男同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站起来护着鹿雪鸾。女班长一看到男生站出来为鹿雪鸾说话，下课后嘴里讥讽地说道：“你就装无辜吧，这样就能多骗点男生和老师的同情。“
　　鹿雪鸾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句话，找了一个晚自习。老师刚从门外进来，同桌的班长正好戴着耳机低头在玩着手机，鹿雪鸾故意把笔往前摔在了地上，老师热心地帮她捡了起来，就在往这边走过来把笔还给她的时候看到了班长藏在桌下的手机。
　　自此班长被撤职，而平时表现的乖巧的鹿雪鸾被老师提拔成了新的班长。
　　女班长的人缘极好，在她的带领下几乎整个同级五个班半数的女生都开始欺负，嘲笑鹿雪鸾。明着暗着给她使绊子，更有过分的人极尽恶毒之言，说她是婊子，借着她的混血身份嘲笑她
　　面对这些无妄之灾，鹿雪鸾委屈至极，回家又不敢和爷爷奶奶说，每次爷爷奶奶问她她都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事。”
　　在那个喧嚣的夜晚，鹿雪鸾还是没忍住落了泪，听着外面的呼啸南风，看着闪电几乎要劈开漆黑的夜空，随后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激起无数车辆的警报鸣响。
　　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那一夜，鹿雪鸾第一次无法控制住想自尽的想法。
　　她是一个被歧视的人，她是一个不配获得爱的人，她是一个不需要存在的人……
　　哭到喉咙发涩，只剩下无尽的干咳。鹿雪鸾决定在赴死之前打开手机找宋清尘倾诉。
　　宋清尘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关系挺不错的网友，她觉得因为从来没和宋清尘说过她的身世，所以她和宋清尘聊的很开心。这一次主动把埋藏的秘密掏出来，其实并不抱着得到安慰的心，只是觉得坦率是对宋清尘这段时间照顾的一种回报吧。
　　她没想到，听到她说这些之后，宋清尘不但没有嫌弃，还给她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图片里两只小猫紧紧相拥，鹿雪鸾看到它们眯着眼享受着对方的温暖，仿佛自己的心灵也得到了慰藉。
　　她受过太多冷眼，哪怕只是一个认可或是安慰也能让她感到受宠若惊。
　　在那之后，宋清尘主动打来了一个QQ电话，鹿雪鸾颤颤巍巍地接过。
　　”喂。”鹿雪鸾艰难地挤出一个招呼。
　　“雪鸾，别怕，有我在。”宋清尘的声音似春风那般温柔。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比前面几声都要响十倍的惊雷。
　　毫无征兆，大雨倾盆了一夜，鹿雪鸾对着未曾谋面的友人也哭了一夜，
　　自此之后，鹿雪鸾每次找宋清尘聊天，她都会温柔地发过来一句：【抱抱。】
　　然后安静地倾听鹿雪鸾诉苦，等鹿雪鸾说完了心里的憋屈，再和她一起出气，又或者聊些开心的事情。
　　聊到鹿雪鸾困了，心情好些了，她就再用一句：【抱抱。】作为收尾。
　　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鹿雪鸾就好像真的能感受到温暖的拥抱一样，在被窝里眷恋地蹭蹭。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宋清尘的拥抱会是什么样的，也曾无数次期盼过，幻想过。她觉得宋清尘的怀抱一定像阳光，因为宋清尘就是她的太阳。
　　但真正得到这个拥抱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沉醉的滋味，哪怕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宋清尘喷涌而出的温暖，侧耳伏在她胸前，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
　　“不要老是逞强，多为自己着想一些呀，我不怕麻烦的。“宋清尘把语气放的无比轻柔，仿佛一阵潺潺溪流拂过鹿雪鸾的心头。
　　如果可以，鹿雪鸾希望她可以不用做选择题，让世界就此分崩离析，让所有的一切消失在她们相拥的一刻该多好。
　　“你为什么……”鹿雪鸾呜咽着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鹿雪鸾想要的回答是什么？
　　“因为我还爱你。””因为我想让你当我女朋友。“”因为……“
　　她能很明确的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并且每一个回答都会让她感到为难。破镜难重圆，何况这些年来镜子的每一块碎片都已经被眼泪侵蚀，磨平了棱角。
　　鹿雪鸾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鹿雪鸾了，尽管曾经她也曾问过宋清尘同样的问题，但现在的她眼神里早已没了曾经对答案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忐忑，是惶恐。
　　宋清尘一愣，不过很快温柔的答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女朋友会介意，她不在S市，而且就照顾一下朋友很正常的事情而已。”
　　鹿雪鸾的心里猛地一阵绞痛，三个大字在她的耳边轰鸣回响。
　　女朋友。
　　是啊，她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这一天宋清尘对自己太好，让自己误以为她们之间又升起了暧昧。
　　自己还怕这阵暧昧的火焰会太炽热，融化冰墙，唤醒那个本该被忘记的自己，还有那本该被遗弃的感情。
　　一切都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她只是想照顾现在的自己，和现在这个完美的自己交个朋友。同样是朋友，为什么要拒绝宋清尘的好意呢？又何必像只惊弓之鸟那般躲躲藏藏呢？
　　如果是林静雯提出来想留下来照顾她，她肯定笑着同意。
　　鹿雪鸾笑了笑，把七分苦涩藏在三分庆幸的后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宋清尘的怀里蹭了蹭，虽然隔着被子，但是柔软的肌肤终是比床垫触感好得多。
　　“真的可以吗？“鹿雪鸾装着”不再勉强自己“，透露心声那般试探地问道。
　　“当然。“宋清尘坚定自豪地答道。
　　“那就……谢谢了。“
　　“不客气。“
　　得到允许之后，二人陷入了沉默。
　　宋清尘依旧抱着鹿雪鸾，右手探入她发丝的间隙，感受着柔顺的长发像水流一般从指缝中穿梭而过。
　　宋清尘轻轻的抚着她的背。
　　鹿雪鸾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拥抱。
　　直到宋清尘感觉到身体被压的有些酸痛，才提出申请：
　　“我先回家拿一下明天上班穿的衣服。“
　　鹿雪鸾看着宋清尘穿了一天的便服被自己蹭的皱巴巴的，才恋恋不舍的退出了她的怀抱。
　　“这么晚了，安全吗？“
　　宋清尘起身：“放心吧，过个马路而已，很快就回来。”
　　“好。“

　　宋清尘很快穿好了鞋，回身对鹿雪鸾说：“要不你把钥匙给我然后先去休息吧，生病了早点睡觉。“
　　刚享受完温暖怀抱的鹿雪鸾哪里睡得着，心里有一股冲动想告诉宋清尘：“我等你回来。“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好，我去拿。”
　　转过身，把鞋柜上的钥匙放在了宋清尘手心。
　　“路上小心。”
　　“嗯。”宋清尘说完便去按电梯了。
　　鹿雪鸾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将防盗门关上了。
　　她没有像诗歌里写的那样“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现在的宋清尘想必不会有暧昧的回眸，而她，鹿雪鸾，更不配成为回眸里的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