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烟尘》猫不烦

3、初见卫玄英

　　至元四十三年春

　　三月阳春时节，宫中各处繁花似锦，春柳袅娜，宫女们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一时间满眼都是深浅不一的绿衣，应景极了。
　　长庆宫里那棵老海棠正值盛开时节，碧水扶着良辰出来玩耍，主仆二人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头靠着头喁喁私语，不时摆弄着碧水新做的针线活儿。紫袖在不远处逗着猫儿，引得小宫女们笑声不断。
　　“良辰！良辰！”角落里突然响起李义贺的声音，良辰转头一看，隐隐约约躲在半月门旁的正是那位太子殿下，身边却只带了个小太监怀喜。
　　见良辰回头看他，李义贺笑眯眯地露出大半个身子道：“还记得那时和你说的么，快随我来，你哥哥还等着呢！”
　　良辰高兴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李义贺走了许久方见到宫中公学所在的重文殿。远远地，只见竹林里或站或坐着几个穿绸缎衣服的贵族少年，被明暗不一的光笼罩着，看不清面目。见有这么多陌生的男子，良辰有些退缩。李义贺明白她的心思，忙携了她的手笑道：“都是我的伴读，只要我在便不碍事。”他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那几个少年们立刻停了交谈，排成一列上前来行礼。
　　良辰躲在李义贺身后，打量着他们几个，一眼便认出自己的同胞双生哥哥汤时景。他长得与良辰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眉毛不像良辰那般纤细清淡，而是如刀裁墨画一般英气。他也在偷瞄良辰，嘴角还挂着笑意。
　　随着李义贺的一声：“罢了，不必多礼。”几个少年直起身子，良辰立刻被最边上一个穿着烟墨色缎袍的少年吸引住了目光。只见他头戴白玉冠，整个人像是水墨画中走出的一般，翩然似仙，淡如清水。静是远山云烟，动是落霞孤鹜。感应到良辰的注视，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脸颊飞起一丝红晕。
　　“这位是成宣郡主，太后娘娘已亲许了她与孤一道，诸位不必拘束。青川，还不来见你妹妹。”
　　汤时景这才改了先前的拘束，笑着上来拉过良辰道：“母亲念着你呢，在宫中可好？”见良辰视线一直落在那少年身上，便顺势唤道：“玉玠，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在宫中长大的胞妹，如今贵为郡主，说不定将来••••••”
　　良辰忙推他，有些羞恼地嗔道：“还想浑说什么呢，太子殿下可在这儿，小心他罚你！”
　　李义贺含笑地看着打闹的兄妹俩，被唤作玉玠的少年上前行了礼道：“臣卫玄英见过郡主娘娘，娘娘千福！”良辰不由得愣了，恰好视线相遇，两人都不自在地别开了眼。其余众人未发现两人的异样，依旧欢乐地说着学里的趣事。
　　待到要离开的时候，伴读的少年都恭敬地送李义贺先行，良辰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只好回头装作看哥哥，视线始终落在卫玄英身上。这一次，卫玄英并没有回应，而是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良辰只得失望地跟着李义贺离开了竹林。
　　一路上，良辰都沉默地听着李义贺说他这些伴读的来历，待听到玉玠的时候，良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卫玄英是什么出身？”
　　李义贺见她终于搭腔了，高兴地滔滔不绝说了一大通：“他是士族出身，新科状元卫如珍的独子，他祖父是先帝刚即位时的中书令卫显，一生为官清正。你别看卫玄英年纪不大，却是这群伴读里头学问最好的，比许多卿族子弟还好，”他瞟了良辰一眼，立刻讨好地笑道：“当然，青川也不差，只是比起卫玉玠来还是差了一点点••••••”
　　“谁与你说这么些来！太子殿下快快回去吧，皇后娘娘只怕过会儿就要派人来寻你了。”良辰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不顾李义贺惊异的表情，甩了甩袖子扔下他径直去了。
　　李义贺讨了好大个没趣，悻悻地带了怀喜往中宫坤德宫来。窦皇后正端坐在案前看书，听得外头回报，忙放下书卷上前搂了儿子道：“贺儿，这是从哪儿走得这一身汗？怀喜也不好好伺候着。”李义贺在母亲怀里蹭了蹭道：“母后，儿子有些事儿不明白。”
　　窦皇后有些好笑，便拉着他在怀中坐了道：“说来与母后听听。”
　　“母后知道，良辰是太后娘娘亲口许了儿子的，可为什么她不像别的女子那样对儿子亲热？总是好一阵子歹一阵的，儿子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傻孩子，你是太子，将来便是皇上，她迟早也会坐上如今母后这个位子。良辰是什么身份，其他女子又是什么身份，她怎么能人前人后肆意而为呢？”
　　李义贺点了点头，放下之前的不快，转而安慰起窦皇后来。窦皇后收了泪，严肃地对李义贺道：“贺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你必须得明白。告诉母后，你心里可是真的喜欢良辰么？”
　　李义贺点点头：“儿子心里只有良辰一人。将来我为帝，能得良辰为后，我愿意只宠爱她一人，不像父皇那般••••••”
　　“汤家根深势大，而母后家族中没有能支持你的力量。想来太后娘娘也是出于这个心思，既保全了汤家未来的荣华富贵，也为你在朝堂上铺了路，撑了腰。只要太后娘娘在一日，你和良辰的婚事便稳如磐石。她是不会坐视未来皇后的宝座落在他人手中的。”
　　李义贺长长舒了口气，又高兴起来，说了许多外头的趣事，母子二人有说有笑，暂且一夜无话。
　　话说良辰赌气一个人走回长庆宫，路过假山石时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还没等她看清是谁，一双白净的手便稳稳地扶住了她：“郡主小心！”
　　李鸣恭微笑着看良辰站稳，难掩欣喜地行了礼。良辰见是他，心里也高兴起来，拉住他的袖角笑道：“鸣恭哥哥，好久没有去长庆宫找我玩了，可是现在学业繁重么？”
　　李鸣恭见四周无人，也放心地替她拂去额前一丝乱发：“看你，还是这样疯玩，待会被太后娘娘瞧见你这样子，又该说你了。走得满头都是汗••••••”
　　一阵风吹来，良辰下意识眯了眼，李鸣恭见她这般娇媚可人，不由得一股热流从心中涌起，口气更加柔和起来：“到这边来吧，莫被风沙迷了眼。”
　　良辰听话地随李鸣恭来到一处避风的角落，两人坐在山石上说话。良辰好奇地打量着李鸣恭，忽的笑道：“鸣恭哥哥越发生得好了，成良人娘娘可真好福气！”
　　李鸣恭苦笑道：“什么好福气，如果这宫里有谁是好福气的，那非良辰莫属了。上至太后娘娘，下至宫女太监，哪个不疼妹妹在骨子里的。连墙角的花花草草都知道妹妹将来的福气可不止于此。”
　　良辰撅起嘴：“自小义贺粘着我，我就粘着鸣恭哥哥，咱们三人一起长这么大的，为什么鸣恭哥哥封了王，就和我疏远了呢。现在又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好没意思。”
　　“良辰，这宫里的事情你不明白也罢，现在有太后娘娘，未来有太子，你不会吃苦的。”李鸣恭轻轻皱起眉头，这样令他看起来更加俊美：“封了亲王，待太子完婚之后我便要去封地，今后难得再见妹妹了。你是太后娘娘许了的太子妃，我••••••”他涨红了脸，握住良辰的手道：“我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她为的是你们汤家的富贵显赫，而不在乎这大位是谁来坐。如果有那么一天••••••”
　　良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李鸣恭最终没有说出来，只冷静地看着她道：“答应我，今天的话别说给别人，你记得便好。”
　　三天之后，良辰从碧水的嘴里听得皇帝在朝堂上下赐封地，令人惊讶的是萱王李鸣恭主动请求就藩北疆。那里一直有邻国扰袭，诸皇子唯恐避之不及，萱王却主动揽下了这个苦差事，一时间朝中文武对萱王小小年纪有这般勇气和胸襟大为赞叹。回想起那天李鸣恭说的话，良辰不禁暗自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