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烟尘》猫不烦

2、太子与萱王

　　至元四十二年冬

　　汤太后刚刚梳洗完毕，见宫女们端上早膳来，忽的想起一大早不见成宣来向她请安，心中有些不习惯，便回头问道：“怎的还不见良辰？”管事的刘嬷嬷忙上前回道：“回娘娘的话，小郡主昨夜里有些受寒，只怕到这时还未起身呢。”汤太后一时心急，便要去偏殿看成宣，听得太子正在探视，便心领神会地笑着坐下用起早膳来。
　　太子李义贺年方八岁，是正宫窦皇后的独子。天寒地冻的腊月，他穿着轻暖的华裘，戴着一顶海貂毛的罩耳暖帽，在太监宫女嬷嬷的簇拥之下，绕过长庆宫正殿，来到成宣郡主所住的偏殿暖阁前。不待宫女们回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掀开厚厚的锦帘走了进去。
　　只见垂着绣帐的雕花楠木床上堆着厚厚的锦被，里面一个小小的人儿正难受得直喘气。李义贺悄悄地走近，那小人儿立刻睁开了眼睛：“谁？”
　　“良辰，是我，你病了？”
　　“成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良辰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李义贺拦住了。他皱着眉道：“就是怕你有这些虚礼，我才没叫人进来的。你如果还这样，我就走了。”
　　良辰舒了一口气，又躺回被子里，顺带拿枕边一条手绢盖住脸道：“知道我病了你还来，等下染了病气回去，皇后娘娘又不得安心了。”
　　“便是没病，这一天总得来你这儿走上几遭，何况今儿是病了呢。好好歹歹要来看看你。”说罢他在床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良辰道：“快些好起来，一过了年我带你去公学里玩。”
　　“又哄我呢。过了年我也七岁了，再跟着你四处玩闹只怕太后娘娘不会许了。何况宫里的规矩多，一年年大了，嚼舌头的人也多。”
　　“过年以后学里要进些新的伴读给我，你哥哥也在里头，你就不想见上一见？若你去了，我瞧着心里喜欢，当下就亲点了他放在我身边，你说好不好？”
　　良辰眨了眨眼睛，又笑道：“就是你不点，皇上也总是要点的。论家世人品，我哥哥也是当得起太子伴读了。你就是不老实。”
　　李义贺见她笑了，心里也高兴起来，又说了许多逗趣的话，不知不觉便停留了许久。
　　门外的太监宫女们都垂首侍候着，唯有国公府献入宫中给良辰做伴的小丫头碧水端着药，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里头的郡主娘娘服药，又怕惊了尊贵的太子殿下，只好呆站着干着急。一旁的小太监怀喜好心地提点她道：“殿下最看重郡主，若是误了她养疾，可比这惊驾更要命呢。”碧水连忙跪下叩头有声：“婢子请郡主娘娘服药！”
　　不久便听得太子的声音：“进来吧！”碧水松了口气，轻轻推门端了药进去。
　　李义贺亲眼见着良辰服了药，便笑着握了她的手道：“晚上再来瞧你，我先走了。”良辰点点头，也不起身，只闭眼蜷进被子里。
　　李义贺刚走出去不远，忽然想起还未向太后问安，忙整了整身上的衣饰，颠颠地赶着向正殿走去。一进门就看见汤太后靠在软枕上逗鹦鹉，便嬉笑着上前行礼：“孙儿义贺恭祝祖母福寿安康！”
　　汤太后忍俊不禁：“可想起我这个老太婆来了！瞧过你良辰妹妹了？”忙有宫女铺上软垫，李义贺在脚踏上坐了，握着太后的手道：“祖母最是眼明，孙儿的举动都逃不过去。”
　　汤太后见他言语机灵，便欢喜地揽着他道：“好孩子，我心中最疼你。你父皇那么多儿子，没有谁能和你并肩的，将来还有大福气等着你呢。”
　　“孙儿只想好好孝敬祖母，父皇和母后，好好和兄弟们振兴祖宗基业，别的不敢多想。”
　　“真的不想别的了？”
　　李义贺垂下眼，鼓起勇气看着汤太后满是笑意的眼睛：“孙儿的心事祖母是知道的。”
　　“你不说，老太婆可不知道。”
　　见太后不接话头，李义贺着急地在脚踏上跪了，满脸通红：“祖母••••••”
　　汤太后见他急了，忙又抱他坐在榻沿上：“傻孩子，我逗你玩呢。良辰她••••••”
　　话还未说完，只听外面有宫女回报：“启禀娘娘，萱王殿下问安来了。”李义贺深呼吸一口，收了先前的慌乱和羞怯，只在脚踏上端坐着。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穿着宝蓝绣银的长袍，袖口和领口有一圈狐狸毛，恭恭敬敬地在门边行礼，口中说道：“臣萱王鸣恭恭祝太后娘娘康宁永寿！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汤太后朝李鸣恭招招手，和蔼地道：“起来吧，来这坐着！”李鸣恭答应了，起身在下首的位子坐了。汤太后见他始终低着眉眼，心中有些怜悯，便叫宫女们端茶果给他，一边问道：“你母亲成良人可好？”
　　李义贺始终不说话，只看着敛息束手的李鸣恭。见太后发问，他忙站起来回道：“蒙太后娘娘惦记，臣母一向安好。只是身份低微，不得亲来长庆宫向娘娘问安。”
　　汤太后点点头，见脚踏上李义贺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又是爱又是怜，便挥退殿内其他人，拉着兄弟两一起在榻前坐着说话。她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在心中细细比较二人：李义贺出身高贵，三岁便封了太子，举手投足间俨然有了储君的气度。他不及李鸣恭那般俊美，却也清秀过人，更难得的是眉眼间透出的温柔细腻，观之可亲。相比之下年长两岁的李鸣恭已早早地显露了与生俱来的美貌，俊眉修目，肤如美玉，谈吐得体，若不是母亲成氏出身低贱，他本该在众多皇室子弟中更加出众才是。
　　汤太后心中有些唏嘘，面上并不露分毫。李义贺心中放不下之前的话头，便有意在李鸣恭面前提起良辰来：“不知鸣恭可去看了良辰？她病了。”
　　李鸣恭略抬起头道：“不曾见过，多谢太子提醒。”汤太后微微一笑：“鸣恭，你多久没见良辰了？她如今可越发出落得好了，将来还不知哪个有福的得了去呢，总不会在你们这些兄弟之外了。”
　　不等李鸣恭回话，李义贺忙拉着汤太后的衣袖撒娇：“祖母先前可允了孙儿什么？”
　　汤太后哈哈大笑：“看把你猴精的，若是老太婆做主，把良辰许了别人，你还不得记恨上一辈子！”
　　李义贺大喜，忙跳下榻来跪了，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孙儿谢祖母成全！”李鸣恭微笑着道贺，装作不经意地向偏殿的方向看了看，终是没有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