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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的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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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四十八年
这天一大早,长庆宫偏殿里,良辰正催促着碧水给她梳洗打扮。可折腾了半天,碧水始终不能使这位小姑奶奶满意。
“碧水,你只会梳这样傻的髻子吗?上次你见过太子殿下的头冠下面那个发髻的,给我梳成那样便好。”
碧水吓得一愣:“娘娘,梳成那样可就成个男人模样了!”
“我知道,我这不是要去看我哥哥么。上次已经被先生发现了,这次可不能再着女装去公学里。要不是有太子撑着,我早被那老顽固告到皇上那儿了。你给我梳个男子的发髻,再把眉毛用青墨浓浓的画了,我好溜进公学里去瞧瞧我哥哥。”
碧水抿嘴一笑:“不是去瞧公子,是去瞧太子爷的吧!”
良辰没好气地瞟她一眼,哼了一声道:“正经伺候的活计做不好,说这些混账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不过是说了些实话,娘娘就急了。一年一年大起来,如今娘娘也十三岁了,太后娘娘身子还硬朗得很,谁不知道这太子妃的位子是我们郡主稳坐了的。那次紫袖听西宫里贵妃娘娘和南宫里娴妃娘娘议论,说人选都定了这么些年了,怎的还不完婚,也好让她们的礼王豫王赵王庄王几位殿下早些就藩。她们倒好,反正太子的位置也没了指望,儿子就封在不远的地方,来回一两天的路程,早些就藩去了,她们好装了可怜模样去皇上面前邀宠,真是站直了腰说话不腰疼。那些儿子封得远的娘娘们就可怜了,听说成良人自打萱王封了属地,这几年就一直病着没好过。”
碧水这一大通话下来听得良辰头疼:“就你伶俐。谁还巴巴儿地盼着儿子早些离宫就藩呢。快别说了,趁早给我装扮了,我好去瞧哥哥。”
不一会儿,良辰一身男装混在小太监队伍里,不知不觉溜到了公学门口。她接过一早准备好的食盒,便低着头从角门拐进了重文殿。
只见这里飞檐叠嶂,气派不凡,正是将要休憩的时辰,正殿檐下立着一排着蓝衣的小太监,俱是太子亲随。东边廊下则站着不少青衣小太监,乃是亲王随从。西边廊下的布衣小厮们想来便是那些贵族伴读的仆人了。良辰弓着身子,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在长庆宫太监们的掩护下走进供太子和伴读们休息的东偏殿。
刚拣了个角落站好,不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响起,伴着笑声,太子被伴读们簇拥着走进殿来。良辰一眼便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也在其间,心中怦怦直跳。
“青川,玉玠,你们过来坐。”李义贺一身明红绣金龙的锦袍,头上束着纯金盘龙头冠,手里还把玩着湘妃竹骨泥金扇面的折扇,笑着在正位坐了。此时已是少年模样的他出落得秀美出众,面如玉色,眉眼含情,笑容似四月春风,和煦如沐。而汤时景和卫玄英两人唱了喏后便一左一右在下首坐了,其他少年见状也纷纷落座。
从他们进门起,良辰一直默默注视着卫玄英。他一袭若竹色长袍,行动间带起轻风,轻软的衣角飘起,整个人如林中仙一般。一双清水目,眼角微有些下落,似离愁缭绕的失意才子,又像悲天悯人的九天真仙。此时他的唇边噙着笑,脸颊浮现隐隐笑涡。论相貌,他远不及如珠似玉的汤时景,也不及秀丽温柔的李义贺,却独有一种遗世而立的气度,令人过目难忘,见之忘俗。
似乎感应到良辰的注视,卫玄英的目光倏地射向她藏身的角落,凛冽如冰,当与良辰四目相对,顿时变作掩饰不了的惊讶,随即又换成了笑意。良辰调皮朝他做了个噤声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直看得良辰心中如小鹿乱撞,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一样。
“大胆!没听见太子殿下传点心么?!”怀喜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恍然回神的良辰连忙捧着食盒低头趋步上前。
李义贺有些不快,本要发作,咋一见这小太监身形无比眼熟,再一看,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良辰?你又做什么呢,怎么这副打扮?青川,快瞧瞧你妹妹!”
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只见殿中除了李义贺其余人都忙不迭地跪下行礼,个个都是忍着笑的模样。良辰顿时有些尴尬,放下食盒,搓了搓衣角道:“这不是为了绕开魏先生才换的装扮么,上次被他训得还不够惨,这次要是再被捉住,可真没好果子吃了。”
李义贺挽了她在正位上坐了,半欢喜半讨好地道:“好良辰,你要怎么来都随你,只是也不派安宁来说一声,我好多备些吃的玩的,省的你又抱怨无聊了。”安宁是良辰身边第一得力的小太监,此时正在门外偷笑得肚子也疼起来了。
“前日才挨了魏先生的教训,胆子倒是不小,又找来了。”汤时景笑着打趣妹妹,不时朝着李义贺使眼色。李义贺心里明白,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起来,只看着良辰傻笑。其余的少年见两人这样,都应景地一阵大笑,气氛顿时欢快热闹起来。
良辰揪住汤时景的话头与他拌嘴,对面的卫玄英淡淡地看着,别的少年都在哄笑逗趣,只有他安静地坐着,仿佛都与他无关一般。
“良辰,后天是玉玠的生辰,我去求太后娘娘,放你出去玩乐几日可好?”李义贺握住良辰的手,温热的手心微有些汗意。良辰装作不在意,撇着嘴道:“汤时景去,我就不去了。省得见着他闹心。”
卫玄英笑着看她道:“还请郡主娘娘赏光寒舍。”
“良辰,你就随我去,坐我的车驾,不必另摆鸾驾了,这样也能少些口舌。”
良辰点点头,卫玄英掩去笑意,低头谢恩不已。
转眼到了午时三刻,李义贺还得进学读书,便吩咐怀喜好生送了良辰回长庆宫,自己依依不舍地看她走远了方移步向正殿而去。
良辰还未走出重文殿几步,便看见萱王李鸣恭和赵王李建业相携而来,兄弟俩小声地说着什么。良辰忍住没有上前招呼,只在一旁看李鸣恭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中,略站了站方转身欲走。
“良辰!”不想李鸣恭去而复返,站在殿前的石狮子旁招手唤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
良辰只得上前见礼,两人相互行礼罢,李鸣恭深深地看着她,细长的凤眼里晦明不定。思忖半晌方道:“父皇为我定了门亲事,是你的堂姐汤潆洄。”
良辰有些感慨,点了点头道:“当年长庆宫一处玩耍长了这么大,到如今你也成家立业了。今后可要好生对她,虽没见过面,也与我是一家人。”
“我知道,即使心中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只是你和太子的婚事如今也没有明旨下来,而这次挑选亲王妃,你们汤家共有三个女子入选,连庶出的汤□□都选给汉王做了侧妃。你心中可有什么主意?”
良辰缓缓抬起头,一语不发地盯着李鸣恭。见她如此,李鸣恭只好叹口气道:“你父亲只有你和汤时景两个亲生儿女,这世袭的爵位将来不出意外,也是落在汤时景身上的。眼下的情景,你若当不成这太子妃,汤家好歹还有三个亲王妃,虽是旁支别系,也是一门至亲。太子妃的身份非同小可,有太后娘娘稳作靠山,连皇后娘娘都指望着能拉汤家给太子做后盾。但皇上迟迟不下旨,这些都不得作数,你要有个准备。”
说完,见良辰还是沉默不语,李鸣恭不禁有些难过。他刚拉过良辰的手想要安慰她几句,话还未出口,就听身后有个清澈飘忽的声音道:“原来萱王殿下在这里,太子殿下已派人寻王爷去了,王爷还是快回重文殿吧。”
两人俱是一惊,回头看时,卫玄英淡笑着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先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从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端倪。李鸣恭若无其事地笑着与他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良辰和卫玄英还站在原地,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良辰看着卫玄英道:“我与萱王殿下自幼亲厚,并未有他。”
卫玄英点点头:“娘娘多虑了,臣并没有听见什么。”说罢他也转身告退,良辰一时心急,不顾嫌疑地上前几步叫道:“玉玠,你等等!”
卫玄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见他这样,良辰反没了主意,只愣愣地站在原地。卫玄英继续道:“臣有话,不知该不该说。当今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人才无双,已有明君之德,是江山社稷之幸。臣的话,娘娘可回宫细细思量。”说罢,他再次行礼告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