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之主》洛雅雅

10、丧家之犬（十） 我是死过一

　　南洋海岸边狂风怒吼，罗黛月戴着玉扳指，刺骨的寒意被挡住大半。她蹲在岸边，盯着海面上那片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

　　此物浮动在南洋深处，犹如沉睡的黄金巨龙，每每起伏，都闪烁出细碎的光斑。

　　“金曼陀就藏在南洋底下。”罗黛月施法握住月刃，“我得潜下去。”

　　慕玄说：“南洋弱水不浮万物，人下去就会沉底。你虽然有玉扳指护体，但我不确定它能承受多久……”

　　“我知道。”罗黛月打断他，“所以速战速决。”

　　她将月刃咬在齿间，纵身一跃。
　　雪白的身影划出一道弧线，嗖地一声没入海面。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只手，攥住她的脚踝，拼命往下拖。
　　玉扳指反应极快，顿生结界护盾，弱水的寒意被堵在外面，无法袭击她的根本，却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颤。

　　罗黛月咬紧牙关，拼命往下潜。

　　墨绿色的海水渐渐变深，只有那团金色光晕，宛如一盏没入黑海的明灯，一动不动，等着她。

　　罗黛月用力划动四肢，每往下游一寸，水压就重一分，耳朵嗡嗡作响，肺被压得炸裂。

　　近了。
　　金光越来越近。

　　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株足足有半人高的金色曼珠沙华，扎根在海底的漆黑岩石缝隙，半透明的金色花丝，仿佛琉璃铸成，在深海中自在浮动，掀起柔和的流金光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果上一世她能找到这株金曼陀，那何苦要去交鬼呢？

　　罗黛月眸光似明星闪烁，她伸手去握的瞬间，仿佛这不是一株花，而是象征着权力的金杖。

　　指尖触碰到花茎，金光猛地暴涨，犹如沉睡的巨兽被主人碰到命门，受到惊吓，猝然睁眼。

　　罗黛月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微笑，她心里默念口诀，极力施法，忽然，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她的心口炸开，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在弱水中翻滚了好几圈，后背撞上礁石，疼得她呛了几口水。

　　“该死，这金曼陀野性难驯，居然不愿认主，等着！”

　　罗黛月稳住身体，再度游回去。

　　这回她没有贸然伸手，而是摆出伺机而动的手势，瞄准那株金曼陀，宛如盯紧猎物的猛虎。倏尔，她愣了一下，

　　仔细看看，金曼陀完好无损，花心处有细密的符文在缓缓流动，透明的金锁链缠绕着整株花，它是被封印了。

　　依照方才炸开的威力，她的内力都被震碎五成，这娇嫩的花绝对会受创，然而并没有。这就说明，方才的金光不是金曼陀发出的。

　　她低头一看，圣镜已经开了盖，溢出金色光芒，环绕在周围。

　　罗黛月本以为是有人把这株金曼陀封印在海底，设了禁制，不让人轻易摘取。没想到，是圣镜在阻拦她。

　　罗黛月心头一沉，自言自语：“如果真的是圣镜的意思，那它阻拦我什么呢？”
　　她后退一步，缓缓摇头，“权力、荣耀、至高无上，我寻求这些，有什么错？”

　　圣镜还在发光。
　　光亮从脚下向上，宛如是一片火海燃烧着熊熊烈火。

　　罗黛月一时晃神，她垂眸看着。

　　圣镜的镜光和金曼陀的金光，表面都是金色的光芒。
　　但如果仔细感受，金曼陀的光沐浴久了，竟有种诡谲的虚空之感，而圣镜的镜光，却仿佛摸到人的灵魂深处，浑身鸡皮疙瘩激烈颤栗，眼眶都酸了。

　　咸咸的味道从唇角滑落。

　　罗黛月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得泪流满面，她狠狠摇了摇头，努力将镜光从脑海中甩出去。这次，她不愿多虑。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她心一横，再次伸手，握住了金曼陀！

　　她看了花蕊几息，张开掌心，之前在曼陀墓碑上得来的金色符咒，竟然在这深海中自行浮现出来，悬浮在她掌前，发出微弱的共鸣光芒。

　　权力、荣耀、至高无上……

　　金色符咒融入金曼陀花心，封印缓缓松动，金花丝一根一根，缕缕舒展。

　　罗黛月屏住呼吸，温热的暖流从指尖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金色符咒从她掌心脱落，融入金花心，整株花微震，花丝颤抖，随即从根部断裂。

　　罗黛月一把攥住花茎，瞬间转身，拼命往上浮。
　　没想到，上来比下去还难。

　　弱水的吸力加倍发力，每蹬一下，都像在泥沼里挣扎。肺要炸了，视线开始发花，她咬着舌尖保持清醒，眼前那片墨绿色的海水终于透进来一丝微光。

　　视野慢慢开阔，逐渐模糊，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听到一群人在隐秘又安静的地方讲话——

　　“雪缘，霁安，你们过来。”
　　“霁安，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你当年之所以杀掉慕冥的儿子，是不是有人指使？”
　　“是。”
　　“那个人，是罗黛月。”

　　龙霁安。
　　罗黛月认识这个人。
　　此人是慕玄同父异母大哥的表弟，上一世受罗黛月指使，帮她杀光了慕氏皇子。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罗黛月看着掌中的金曼陀，猛地抬头。

　　只见藏蓝色浓雾中出现一个男子，他摇着扇子，狐狸眼一眯，声线阴柔：“好久不见，阴山之主。”

　　脚下悬浮，耳畔嗡嗡。
　　罗黛月默念口诀，稳住狐元，极力克制着眩晕感，她知道自己没有走出来，所以眼前之人，不是真人。

　　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罗黛月，你不配拥有无上权力，你指使我杀人，你还记得吗？”
　　“你这种恶人，若是拥有了权力，这天下岂不是要同你一起，追溯阎罗？”
　　“你曾交鬼，引起天灾，骷髅星宿在阴山爆发，这里是你的家园啊，你怎么忍心哈哈哈哈哈———”

　　罗黛月挥动月刃，咬牙切齿：“滚开！”

　　“交鬼者不得善终，你逃不掉的，鬼影会永远纠缠你，赖上你！你这种邪恶败坏之人，会永远在这幽黑里腐烂发臭！永远得不到救赎！！”

　　周身袅袅黑烟升起。
　　罗黛月几乎来不及思考，五指在胸口一握，镜光释放出金灿灿的光芒。

　　很快，黑烟化为一片片云朵，每一片云朵都是彩色的，放眼望去仿佛穿越红尘，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阴山。

　　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群九尾妖狐，全部是雌性。

　　罗黛月闭上眼睛，人身发出一道白光，变成大尾狐狸，蹦跳着跑过去。

　　九尾妖狐自幼生活在山洞里，她们靠体内的狐元为生，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在一代代九尾妖狐的辛勤耕耘之下，鲜花朵朵，五谷丰登，天空蔚蓝，草长莺飞，就连空气中的魔息都是粉色的。

　　狐狸最爱吃的就是鸡肉和兔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瓜果。虽然有着庞大的躯体，尖锐的爪牙，但九尾妖狐生性不喜战斗，因此没有修炼魔核的习惯，只爱守护身体里的狐元。

　　罗黛月进入山洞，看到一颗野果，她扑上去，正要一口咬下，突然，一只手从水面伸下来，精准攥住她的手腕。

　　是慕玄。
　　少年趴在岸边，半个身子探出岩石，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她，硬生生拽出来。

　　罗黛月破水而出，整个人瘫在岸边，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湿透，来不及回收的尾巴，像一坨湿抹布贴在身侧。

　　她攥着金曼陀，手臂高高举着。

　　“拿到了！”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拿到了。”

　　慕玄跪在她旁边，瞳孔骤缩，肉眼可见的后怕，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狐狸姐姐，我方才听你口中一直念叨，什么阴山、家乡、狐元、姐姐……”

　　罗黛月下意识打断：“你听错了！”

　　确认她还能呛人，慕玄缓缓松了一口气，伸手拂过她的脸，将湿发拨开：“你下去一炷香，我以为你上不来了。”

　　罗黛月躺着看他，夜空中骷髅星宿持续释放魔气，惨白的骷髅头拼接在云层中，接二连三的鬼哭狼嚎，阴恻恻的笑脸，若隐若现。

　　她喘匀气，说：“你怕什么？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哪那么容易再死。”

　　慕玄没回话，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罗黛月：“你……什么意思？”

　　慕玄：“以后如果你想做什么事，可以带我一起，我不会给你添乱的，可是你每次都独自涉险，还不带我，我有点难过。”

　　罗黛月：“……”果然，这人从小就矫情。

　　“你能不能独立点，没有我，你就不活了吗？”罗黛月说，“你娘亲去世，你应该成长，而不是在我身边做跟屁虫！”

　　“狐狸姐姐，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只是我选择了和你一起，替你分担。”慕玄说，“如果你讨厌我，肯定会早早拒绝我，可是你总是口是心非，还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你当着二哥的面，那么偏心于我，难道不能说明……”

　　“够了。”
　　罗黛月不想再和他废话，她摊开掌心，入目是耀眼的金曼陀。

　　二人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花丝半透明的金色，花蕊中流动着细碎的光，无数粒金粉组成的星河。
　　她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谁承想，就在一刹那间，金曼陀枯萎褪色，化为齑粉。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