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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丧家之犬(十一) 你真的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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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捧金色齑粉格外刺眼,罗黛月眼神顿时空洞。方才还流光溢彩的金曼陀,此刻已彻底化为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而落,被夜风一卷,散入南洋潮雾,了无痕迹。
她半跪下来,脊背紧绷,攥住残余的金粉,又缓缓松了劲儿,肩膀颤巍巍。
慕玄伸手去碰她的手腕:“狐狸姐姐……”
“假的。”
罗黛月推开他的手,双眼朦胧,“我潜了那么深,差点死在弱水里,换来的是一捧灰。姐姐……得不到权力,我该如何复仇!”
慕玄蹲在她面前,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消化完那股愤怒。
沉默持续大约十息。
罗黛月猛地站起来,毛茸茸的尾巴炸开,转身就要往海里跳:“我再去一次。”
“等等。”
慕玄拉住她的手腕,“你再潜下去,还是一样。那株金曼陀能化出幻象引你过去,说明它是有灵的。有灵之物不会凭空消失,它要么是转移了位置,要么……要么,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实体。”
罗黛月蹙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慕玄弯下腰,捻了少许金色碎屑,放在指腹间碾了碾,“这可能是金曼陀的花影。真正的金曼陀不在这片海域里,它只是把一缕气息投射到了这里,引诱人来取。”
罗黛月怔住了:“花影?”
“我娘生前跟我说过,南洋的金曼陀是八色花魂里最特别的一株。它不像其他曼陀花那样扎根在固定的地方,它有自己的意识。”慕玄抬起头看她,“它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就算你掘地三尺,也只能抓到它的影子。”
夜风掠过海面,吹得两人衣摆翻飞。
罗黛月沉默良久,缓缓坐下来,抱着膝盖,下颌抵在手臂上,尾巴在身后蔫蔫地忽闪。她说:“白折腾了。”
慕玄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臂距离。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看向她:“也不算白折腾。”
罗黛月没转头,手指扣住粗糙石面。
“方才你沉下去那段时间,我坐在岸上,看到一个东西。”慕玄说,“海里浮上来一块碑。”
罗黛月终于转过头:“碑?”
“巴掌大小,青色的,像是被人磨过。”慕玄从怀里掏出那块东西,“我捞上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片金色的花丝。你看。”
罗黛月低头看,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石片,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石片表面刻着几行极细的字迹,笔画纤细有力,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刮出来的。
她凑近看,借着头顶骷髅星宿投下的惨白光芒,她缓缓念出那些字——
“南洋往西三百里,有岛名唤「枯骨」。岛上无花无木,唯有一株金曼陀,根植于岛心枯井之下。井底有守花人,非友人不可近,非执念不可取。得花者,得阴山。”
罗黛月皱眉:“友人?”
慕玄凑过来,也看了眼:“对,不是血亲。”
罗黛月将石碑翻来覆去,反复揣摩,“守花人认的不是血脉,是……同类。”
慕玄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友人?”
“法力强悍者,才是我罗黛月的友人。”罗黛月说,“能入我眼的友人,太少了。”
“普通友人太过宽泛,不过我曾在一种术法中听过这个词。”慕玄思忖了一下,又道:“既然曼珠沙华是上古法器,大概此友人非彼友人,就像共情术,友人之间互相共情,即使没有法力加持,术法也能正常运转。若互相之间非友人,只能通过法力强行施术,但是过后,双方皆会损伤魂魄。”
罗黛月点点头:“如此说来,友人更像同命知音,他们需要经历同样的患难或者喜乐,才能将共情术用得炉火纯青,可惜啊,这人世间,即使亲如夫妻,也很难达到这般灵魂契合的程度。”
慕玄盯着罗黛月看:“狐狸姐姐,你真的没有有人吗?”
“我哪认识那么多人?”罗黛月脑海中隐隐浮动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随即她的指尖停在“得阴山”三个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枯骨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你听过吗?”
慕玄摇头:“没有。但这块碑是从南洋海底浮上来的,又沾着金曼陀的花粉,至少说明,真正的金曼陀确实存在,而且有人留下了线索。”
罗黛月将青石碑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守花人非人,是执念所化。若执念未消,取花者必先渡其执念,方可近花。”
“执念所化……”
罗黛月喃喃着,忽然想起方才在深海中的幻象,那个阴柔的声音控诉她杀人,骂她是交鬼的恶人,诅咒她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不是金曼陀的考验。
那是她自己的心魔。
她摩挲着那行“执念未消”的字迹,半晌,抬头看向慕玄:“所以,方才我在海底看到的幻象,不是金曼陀给我的,是我的执念被引出来了。”
慕玄看着她,没有否认。
罗黛月忽然笑了,自嘲道:“也对,我手里沾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到象征权力的花?”她把石碑收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沙砾:“走吧。”
慕玄跟着起身:“去哪?”
罗黛月:“走,回养殖场。”
“回去?”慕玄愣了一下:“可是我们刚从那里逃出来。”
“枯骨岛在南洋深处,来回不知道要多久。”罗黛月攥紧齑粉,“我姐姐的狐元还在养殖场,出海之前,我必须先把它拿回来。”
她声音压得低沉,目光落在翻滚沸腾的南洋海浪处:“至于枯骨岛,其实没那么困难,我们可以坐一只小船,从养殖场游过去。”
说罢,罗黛月瞳孔一亮,杏眸眨了眨,仿佛能淬出嗜血的幽灵。
她就这样看着慕玄,没有明说。
慕玄会了她的意,他没有劝,只是点头。
罗黛月眉宇微皱,开口试探:“九殿下,你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慕玄没有废话,再次点头。
**
回到养殖场,罗黛月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养殖场西侧那段矮墙,想起上次偷魔珠时踩过点的位置,在那墙体下方,有一道被雨水冲开的豁口,窄得像条狗洞,恰好容她侧身挤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慕玄。
少年蹲在墙根阴影里,朝她比了个手势:放心去吧,包在我身上。
罗黛月点头,缩身钻进豁口。
墙皮刮过后背,蹭掉几根雪白狐毛,她顾不上疼,落地时已化出兽形,一团雪白绒球贴着草丛边缘,无声无息滚向后院。
慕舟将荼靡簪花放在这里,不到七日,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月光照在满树白花上,每一朵都半开着,像是含着一口气,随时要吐出来。树冠深处插着那支荼靡簪花,在枝桠间的簪尾处,渐渐诞出完整的淡粉狐元……
“姐姐!”
罗黛月箭步上前,徒手接住一滴凝固的月光。
月光淬出簌簌樱花,犹如沐浴泉水千年的卵石,通体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柔和,近乎半透明的白色,在黑暗中,光晕随着少女轻盈的气息波动,靠近罗黛月时变亮,远离时变暗。
眼前的淡粉狐元干干净净,如果盯着它看很久,光晕深处会浮现出极淡的轮廓,樱花如雨点般落下,一个模糊的女子侧脸呈现出来。
罗风铃眉眼温柔,却转瞬即逝。
罗黛月朝她弯弯嘴角,低声说了句:“……别走。”
光晕一闪,像是回应。
罗黛月变回人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树干。
这回她有了经验,指尖触到发簪时,没有用力拔,她屏住呼吸,轻轻握住簪尾,感受那股微弱的气息,是姐姐的味道。
狐元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是认出了她。
“风铃……姐姐。”
罗黛月声音很轻,随即发簪轻轻一震,像是回应。荼靡树的花苞随之颤动,一朵白花悄无声息地绽开了。
罗黛月心口一紧,她攥住发簪用力一抽!
咔嚓。
簪身脱离枝桠的瞬间,整株荼靡树像是被惊醒了。
满树花苞齐齐绽放,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花香浓郁,在夜风中扩散,越过围墙,飘向养殖场。
同时,一道淡粉色的虚影从簪尾溢出,在罗黛月面前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少女的轮廓。
眉目温柔,身姿纤长,九条粉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看着罗黛月,嘴巴翕动,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但她是笑着的。
罗黛月眼眶一热:“姐姐。”
虚影伸出手,隔着半寸的距离,像是想摸她的脸,罗黛月也伸手与她触碰,却终究触碰不到。
忽然整株荼靡树剧烈震动,树根处的泥土裂开,一道粉色光柱直贯云霄!
养殖场炸了。
魔使们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荼靡树开花了!”
“九尾妖狐现身了!”
“快!封住所有出口!”
罗黛月攥紧发簪,从树上跳下来。
虚影已经散了,然而罗风铃的温热还留在掌心。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要往回跑,霎那间,深蓝斗篷从阴影中掠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半天没见,慕寒夜的力气依旧惊人,五指铁钳般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慕寒夜,你放开我!”
罗黛月一脚将慕寒夜踢出几丈远,抬眸时却见他脸色狼狈,眼底怒意翻涌。
“死狐狸,你就那么想死?”
罗黛月被他拽得踉跄一步,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求饶,冷道:“放手。”
慕寒夜怒火中烧,像是压着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你知不知道,荼靡树开花意味着什么?慕舟马上就到!你、你怎么敢!”
他话没说完,后脑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砸。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松开手。
罗黛月趁机挣脱,抬头看到慕玄正站在三步之外。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块碎石,脸上挂着无辜又慌张的表情:“哎呀,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想扔那只臭老鼠的,怎么砸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