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夜半无人私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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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紧闭着。立在门口的小黄门见是高欢来了，立刻笑容热切地迎上来。周探舍命救南齐太子的事传了个遍。人们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不过他们都明白一点：高欢在新皇面前是有分量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敷衍怠慢。
小黄门一听高欢要见周探，支吾为难了起来：“这个……殿下，传达是绝没问题的。只是，能不能见着，可不好说了。自打今儿下午回来后，陛下便一直闭门不出，谁都不见。方才有好几位大人有急事来，都是将消息写在纸上递进去批复的。”
谁知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急促而威严的呼喊：“谁在外面？”
小黄门连忙去报，没一刻又走了回来：“殿下，陛下要见您！”
高欢便踏入殿内，放眼一瞧，不禁有些吃惊。殿内昏昏沉沉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正中的书案上点了一盏蜡烛。烛光只照亮了方寸，同时也照亮了案前的人。周探低着头，盘膝而坐，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显得房间里空无一人似的。
门在高欢身后倏忽轻轻关闭，也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气息。高欢本是一鼓作气来的。可入了这寂若坟野的暗室，心却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走上前，安静地跪坐在案前。
周探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抬头。没动作。没说话。
“今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半晌过去，却是周探开门见山。
高欢原本打算直接问周探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见他这个样子，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只好点了点头。
周探终于抬起头。高欢这才发现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圈青黑。周探热切而深沉地盯住了他：“你是怎么想的呢？”
高欢还没开口答话，周探却唯恐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似的，猛地握住了高欢的双肩，几乎是咬牙切齿一样，低沉道：“不是我干的……你相信我，对吧？”
这时候摇头也太没眼力见了。高欢微微点了点头。周探却猛地挥开了书案。顿时一声巨响，折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小黄门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周探却不答话，而是伏在了高欢的膝盖上，十指牢牢地攥住了高欢的双腿。高欢忙喊道：“没事！不劳烦公公进来！”
双腿一阵酸痛。高欢估摸着自己的腿要青了，却也没有推开周探。周探就这样匍匐了半天，终于用滞涩干哑的语气说了起来。
“那天，我和德妃在一起商量那件事……可是她突然出现在了那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儿……我明明叮嘱过她没事千万不可以乱跑，可她还是出现了……还是在那样一个最不该出现的场合……”
高欢知道“她”指的是小公主。
“她应该是想和平时一样，同我闹着玩。平时她就喜欢躲在柜子里桌子下头，出其不意地吓人玩……当时德妃吓坏了，我也吓坏了。万一这件事传了出去，我们都得死。和我们有关的人都得死，也包括母亲，小弟，小妹。你也会死……
“我忍了那么久，吞了那么多苦头和刀子，就为了那么一件事，现在就要失败了……可我明明那么想要做成它。从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你有没有那种煎熬的感觉，想要做成功一件事？做不成一日，就要疯一日……”
高欢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哑口无言地听着。
“哪怕是德妃的宫人，都不知道兵变的事……可小妹哪里懂这些，很有可能会往外说——虽然她不是有意要害我的，可宫里人多口杂，万一败露，就是万劫不复。德妃她们素来绝不容许一点意外发生，当时就控制住了她，要灭口保密……我跪在地上，向她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何况离计划也没几日了，只要让小妹暂时不与旁人接触，也没有关系……
“德妃当时好像听了我的话，命我将她带到了旁边的宫殿，送点吃食和玩具给她，先安抚下来……是我太蠢。我没想到。是我心存侥幸，觉得德妃没必要为难一个痴傻的小孩……我当时真的慌了，心绪完全乱了，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就端了那碗银耳羹，结果……”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欢只觉心头一阵凄怆。那日，公主是从他的宫里离开才出了事的。没有人责怪过他，甚至没有人想过他。可不知怎的，一想起小公主，高欢却总觉得不安。这是生者对死者的莫名的愧疚。因此觉得，若是知道了来龙去脉，会让他觉得对死者有所交代。可真的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却觉得深深无力。
周探的手痉挛了起来。
“……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为了万无一失，还是提前了计划……不知怎的，那日兵变成功，直到父亲写好了遗诏立我，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看着所有人跪下来的样子，我却忽然间看到了老二，老六，小妹，看到了他们死前血呼呼的样子……这些我都认了。别人都说我丧尽天良弑兄弑妹，我也认了。可是。”
他骤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高欢只觉一阵疼痛。
“可是，母亲不相信我。她觉得我真的杀了小妹。她居然不相信我。相信那么荒谬的东西……她是生我又一直了解我的人啊！结果居然连这最显而易见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你们齐国人最懂佛道了。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报应？人不可能做一件事没有任何惩罚的。”
高欢低头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你多大了？二十一岁……或许，还没到报应的年纪……”
周探的后颈无力地暴露着，背脊微微颤抖。他忽然坐起了身，用力地抱住了高欢。
高欢的手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
晨光熹微，禁闭了一夜的书房门忽然开了。小黄门一揉惺忪的睡眼，却见新帝却已迈步走了出来，连忙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但见新帝面容沉静若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破绽，仿佛昨晚那闭门不出的颓丧模样从来没出现过。
他的表情动作和从前看起来没有半分区别。唯一发生轻微变化的，大概就是神态了。原本，看向太阳的时候，他的目中会闪耀一点明明灼灼的光，现在却消失不见了，只余一片深邃的黑，冷电一样，仿佛能洞穿一切。
新帝手转了转，道：“昨晚齐国太子和朕聊了一夜，现在有些累了，正在歇息，都别去打搅他。”
他眯了眯眼：“准备更衣、上朝。”他朝前庭的方向走去，稳操胜券似的，仿佛要开始实行他想做已久的诸多行动。
*
一开始，众人并不觉得新皇会有什么大动作，顶多杀几个代表，降几个人就算了。
毕竟，这位九皇子素来笑容温和，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何况自从建朝以来，朝廷大换血的事情就从来没发生过。虽说总归有几个手握实权家大业大的藩王世，但北邺毕竟不是南齐，可不兴门阀那一套。
然而，没过半年，众人却真真实实见识到了新皇的雷霆手段。
首先，官员但凡与二皇子、六皇子有过交往，全部都要接受盘查，几个核心要人更是举家下狱。
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可偏偏周探开了个“揭发”的头儿。凡是被查的，只要主动揭发了“叛乱奸贼”的行径并证据确凿，不仅可以官复原职，甚至可以得到提拔；而其他的官员只要揭发的，不仅提拔，还可以得到丰厚的奖赏。而且还真兑现了。一时间，众官争相揭发。周探任由状子一条条递上来，最后将定为“叛乱”者尽数赐死。终于将朝中的异己完全铲除干净。
原本，这么做是很危险的。可周探在做这些之前，先是颁布了一系列鼓励农桑的法令，拉拢民心修养民生，因此民间一片太平，时局稳定。
同时，这些血腥的事，周探都是放给胡丞相的儿子去查、去执行，自己则隐居幕后，只私下授意该铲除谁、怎么做。以至于不少朝臣的怨气都冲了胡家去。
铲除完了异己，周探就开始选人。
或许是吃过出身的苦头，和从前的皇帝不同，周探将科举选拔的周期大大缩短，并且破格提拔了一大波身居低位，很难往上爬的末品小官吏。这些小官平日被上头的人联手压得死死的，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头，其中亦不乏有才有德之士。此刻碰上周探，不亚于久旱逢甘霖，自然努力表现献忠诚。
周探对他们也十分大方，只要替他做事，能提拔就提拔，提拔不了就明里暗里重赏。如此，经过了长达两年的辛苦栽培，周探逐渐拉拢起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队伍。这里头什么人都有，既有德高望重的名士，也有心狠手辣口蜜腹剑之辈；既有才干过人的，也有没本事却惯会察言观色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小门小户甚至草民出身，在朝中站不稳脚，没有周探的助力，就很难这么快爬上来。这些人各司其职，倒也和谐。
如此，从前那些老顽固的势力逐渐衰退了。一些新兴力量活跃了起来，最后稳定为两股——胡丞相胡太后为首的宰相派，以及直接拥护周探的皇权派。
这二派原本有共同的敌人，因此相处得颇为和谐，时间久了，却逐渐起了冲突。有时，周探想办什么事情，却处处受到胡丞相、皇太后一行人的阻挠，不由大为恼火；另一半，皇太后他们逐渐意识到了周探越来越超脱自己的掌控，想要独揽大权后，又十分不满起来——你小子从抱来的那一刻起，就是我们掌权的手段，怎么还独立起来了？
如此，二派逐渐起了摩擦，时有争执。
这时候，总有一些无辜但倒霉的家伙，正好撞上来。
究竟谁这么倒霉呢？
周探一边慢慢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踱着步子，慢慢晃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这是紫宸殿不远一处新修的宫苑。里头屋子都是仿制南齐的样式建的。看着坐在院中石桌边那道背脊挺直，全神贯注看书的身影。周探弯了弯唇，面上换上一副笑意，走上前去，悄悄从后面抱住了那人的腰：“太子殿下今天又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第36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