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菩间顷酒

30、波浪不知深几许

　　新年本该是个快活的节日，今年却因为邺帝性命垂危、二皇子九皇子党争得不可开交，只显得一片肃杀沉闷。

　　听说，周探到德妃宫中去得越发勤了。高欢在散步时遇见过他几次。周探和往日一样行色匆匆、不冷不热的。他二人，像是静水上的两只小舟，随波逐流，越飘越远了。

　　人人自危之际，只有八公主还有心情来高欢这里串门，好几次都是孤身一人来的。总一脸笑容，手中抱着那只乌黑的小猫。

　　她对高欢嘟着嘴，抱怨：“大哥哥现在好忙，都不陪我玩了。以前他每隔几天就要给我带好吃好玩的呢……二哥哥也是，每天跳来跳去，嚷嚷什么皇什么的，不知道兴奋什么……娘更奇怪，本来她最细心了，现在却心不在焉的。连给我梳头的时候，都能把香油当成梳子拿起来。经常跪在观音娘娘面前烧香，一跪就是一下午……唉，真不懂他们都怎么了。”

　　她转而又高兴起来，拨弄着那只被她抱得喘不过气的小黑猫：“还是太子哥和乌米最好，总有功夫和我玩儿。还好我娘要烧香呢！不然我可没机会自己溜出来……”

　　高欢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叹。

　　或许，和他们这些庸庸碌碌的红尘中人相比，八公主反倒才是最为福厚之人。无所挂心，自然也就无所烦心。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就是这最不相干的人，却也牵扯进了那些散发着浓稠血腥味的漩涡，最终成为了案板上的第一个祭品。

　　事情发生在正月十四的午后。

　　高欢有午睡的习惯。若是八公主来早了，撞见高欢在午睡，便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正厅，等高欢醒来。

　　可正月十四，高欢醒来时，她却提前走了。

　　魏易道：“八公主方才来过。后来许是有些无聊了，又跑到宫门口追猫儿去了。过了一会，她跑来告诉属下，自己有事要先走。属下便请了几个宫人送公主回去。”

　　高欢奇了：“有事？小公主为何会有急事？”

　　魏易面上现出了犹豫：“殿下，之前八公主在宫门口玩的时候，属下是亲自看着的。这时候，七皇子八皇子招手让公主过去，说了些什么。然后公主就说要走了。”

　　七皇子八皇子是被德妃收养的另外两位皇子。高欢只远远看见过他们几回，不过点头之交。

　　高欢皱眉：“平时也没见到他们对小公主有多热情，今儿怎么这么好心？”

　　他越想越不对：“不好。你去把送公主的几个宫人叫来。”

　　几个宫人都道：“二位殿下带着小公主走到未央宫门口，小公主忽然说口渴了。二位殿下便让奴婢们先回来，他们带小公主去德妃娘娘那里坐坐。奴婢想着，既然是德妃娘娘，必然不会有问题的。看着小公主进了门，就走了。”

　　“哪一扇门？”

　　“是通向后苑的角门。”

　　高欢慢慢地“哦”了一声，越想越不对劲，忽一下站起：“不行。既然是我这里出去的，我得亲自看着。”魏易也站了起来：“殿下，属下一起去。”

　　按着宫人们所告知的方向，他们寻到了未央宫。还没走近，却看见两道身影匆忙从角门里出来，神色中满是慌张，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叨着什么，似在互相埋怨，推推搡搡走了来。竟是七皇子和八皇子。

　　高欢立刻截住了他们的去路：“二位殿下，叨扰了。不知二位可曾见过八公主？”

　　这一走近，高欢才发现这二人面如土色。不问还好，一问“八公主”，一人眼珠子立刻抖了抖，似乎心虚得紧，陪着笑道：“太子殿下问什么呢，我们不知道呀？”

　　另一个机灵点，连忙找补：“公主在母妃宫中坐着呢。老九在里头。我们领着小妹见了老九，便走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

　　高欢盯着他们的眼睛：“我听说，明明是二位带小公主来的啊？”

　　二人抢着解释：“我们在宫里散步，恰好碰到小妹在您宫门口玩。小妹说她好久没看到九哥了，很想他。我们就领她来了。”

　　高欢居住的宫殿，位于大邺皇城的最边缘。他们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散步？高欢认定其中有鬼，毫不客气道：“不巧，我寻小公主有些事，还请二位代为引见。”

　　二人飞快地一指小门，含含混混道：“殿下，不用客气嘛。您直接从这小门进去，对宫人说明来意就好了。我们母后通情达理，定然不会阻拦的。”

　　高欢顿时被一阵不详攫住，心不正常地搏动了几下。冲到门前，用力地拽那座门把手。魏易二话不说，抢在高欢之前就是狠狠一拽。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壮年的结实汉子，竟一下没拽开，反倒被迅猛的力道一记反冲，震得后退数步。

　　他们低头一研究，这才发现，这门居然从里面诡异地被死死绑住了。再一回头，周探那两个哥哥早已脚底抹油溜走了。

　　高欢心中越发不安，顾不上礼数，用力拍那薄薄的门板：“有人吗？有人吗？开门啊！有急事！”

　　门后一反常态，死一样寂静。高欢勉力通过门上的漏缝朝里看，才发现面前竟然空无一人。

　　就在此时，墙内骤然响起尖锐的惊叫：“啊——！”

　　紧接着是一阵错乱的脚步，哒哒，哒哒哒。只听声音，就能让人看到墙内那个女人该是何等惊恐万状跌跌撞撞地跑动：“来人啊——快来人啊，池塘里有个——”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阵巨大的骚动接踵而至。

　　高欢站在墙外，听着墙内那些异乎寻常的诡异动静，不禁后脑至背脊一阵冰凉。

　　他不管不顾地奔跑了起来，完全无视了身上那件曳地的长袍。魏易面色铁青地紧随其后。跑到未央宫前门，却看见了个鬼一样的人影。这是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头挽发髻，上插珠钗。她跑得又快又急，珠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都顾不上去捡，竟是何才人。

　　往日她遇见高欢，都是远远就认出来，客客气气温温柔柔上来问好。此刻却压根没注意到高的存在，反倒旋风似的一股脑冲进了未央宫正门。

　　侍卫们连忙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才人，娘娘说了，您需要冷静下来才能进去——”何才人上去就是一个耳光，粗野地喊叫：“滚开！我女儿在里面！她怎么样了？你们说话啊，说啊！”

　　侍卫们见状，哪敢阻拦，只好任由她冲了进去。高欢一个箭步，冲到了大门前，朝里看去。只见刚刚还疯癫的何才人却定定站住了，手死死捂住了嘴，视线牢牢钉在脚下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高欢定睛一看。却见那小小的身板穿着一声嫩鹅黄的衣裳，可不是小公主？此刻，她一动不动，以一个僵硬的姿态，平躺在玉石地上。高欢看不清她的面孔，只能看清她的皮肤不正常地苍白，泛着青。

　　高欢的心都揪了起来。何才人就这样僵死地立了半晌，才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手，探向小公主的鼻尖。片刻后，她忽然“哼”的一声，瘫倒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绵延不断，低低哑哑地飘荡在空渺渺的未央宫中。听得人好不难受。

　　在她的身边，一名相貌稳重的女官正一字一句，缓缓地向她解释：“……小公主原本在后园玩耍，不慎滑了一跤，溺水而亡……”

　　话还没说完，何才人扑上去死死揪住了她的领子，扯开嗓子劈头盖脸一通谩骂：“扯你娘的臊！全宫上下几百号人都是吃素的么？！公主在玩，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当我是傻子！”她咬牙切齿，双目都喷出火，“何况这些日子，你们未央宫那几座门连蚊子都飞不进，她如何能进去？！”

　　那女官面不改色道：“才人此言差矣。我家娘娘只吩咐看管好门，并没有吩咐看管好别的地方。奴婢已经查过，小公主乃是由后园的狗洞里钻进来的，进来以后又藏身在假山之中，因此无人发觉。正是因为小公主如此贪玩，才由假山之上掉入塘中。等到宫人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何才人倒抽一口冷气：“你家娘娘？哼，哼……好啊，好啊……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她现在还没露面呢。我的女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死了，她居然都不敢在我面前露面……”

　　何才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样，歹毒的眼神一下盯住了宫女：“让德妃来见我！让那个女人出来！滚出来！”

　　“何才人，本宫理解你丧女之痛。但你也不该如此无理取闹。这是本宫的未央宫，不是你的莲花轩！”

　　但见一紫裳华冠的女子从殿中缓缓走来。她双目微垂，面色庄严肃穆，双手肃然交叠于身前，轻轻的三言两语，便稳住了混乱的局面。此人便是邺帝最敬重的后妃，协理六宫多年，有着“贤夫人”之名的德妃。

　　在德妃身后不远处，殿前的白玉阶上，立着个风姿过人的青年。

　　哪怕就这样远远一眼，高欢也认出来这是周探。他的面孔掩藏在宫殿投射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或许是没日没夜勾心斗角的缘故，他有些苍白，脸色很不好看，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德妃，自己的生母，以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自己的亲妹。他看这三个与他有着无可拜托的连结的人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冷漠。可不知为何，高欢却下意识觉得，这种极端冷酷的背后是极端恐惧，以至于需要强制的冷静才好逃避血淋淋的现实。

　　见到周探，原本咄咄逼人的何才人一下软和了下来。

　　她冲上前去，攥住了周探的手，泪光涟涟：“阿探，你告诉娘，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好？阿探，娘相信你的话……娘只相信你，别的那些人，娘一个都不信……求求你，给个准信，好不好啊？”

　　周探缓缓扶住了她因抽咽而一顿一顿的肩膀，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小妹确实是溺水而亡。是我不好，没能看护好小妹。要罚要骂，母后就责罚我，骂我好了……”

　　何才人眼光发直，呆愣愣地松开了周探，跌坐在地面上。忽又暴起，发狠抽打周探数十下：“你为什么没看好你妹妹？为什么！她一定是来找你的！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看好她……”

　　说到后面，她忽然放弃了辱骂，嚎啕大哭了起来。德妃看着她，淡淡开口：“何才人新近丧女，真是好生可怜，心情起伏也是难免。彩月，将才人扶到偏殿去，好好料理着，今日就在这住下吧。”

　　站在数丈之高的巨大宫门外，高欢看着那靡丽宫苑中上演的一幕，只觉得从脚底心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忽然看清了周探的目光。

　　他从没见过那样冰冷，那样深邃，又那样漠然的眼光。在这眼光中，世间万物之间的鸿沟消失了。在他的眼中，一切都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飘浮的一粒尘埃一样。

　　在那道目光就要扫过来前，在和那个人又要四目相对前，高欢及时地转过了身。他紧了紧披风，无声地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

　　在他的脚边，无声无息地蹭过来一个小小的生灵。是从前小公主救下的那只小黑猫。高欢素来讨厌活物。此刻却觉得没有任何人比这小小的造物更令人喜爱和亲近的了。在魏易沉默的眼光中，头一回的，高欢轻轻地抱起了那个黑色的团子，裹在洁白的披风中，迎着寒风，朝远离未央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