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暇中乍闻惊雷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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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谈何恭喜？
这反常的用词让高欢更为疑惑。可二皇子并未多言，只是和高欢一道下了城楼，上了马，对一个在城楼下等候许久、头戴红缨甲的小将一努嘴：“朗哥儿，咱们走罢！”懒懒一踢马刺，飞驰起来。
那被唤做“朗哥儿”的小将军其实是羽林郎中的一校尉，本名徐朗，乃是当朝大将徐将军的长子。他生得白净脸面，气质沉着冷静，看似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相貌，其实却是个身手矫健、以武艺见长的好男儿。
他与二皇子交往甚为亲密，今日轮到他值班，便随同来护卫高欢和二皇子的安全。
闻言，徐朗打了个哨呼，一队原地待命的青年骑手立刻翻身上马，紧紧地贴身护卫在了高欢和二皇子的左右。
北邺皇族皆善骑射，二皇子也不例外，马术之精湛不亚于周探。他又是名雄赳赳气昂昂的俊气男子，因此疾驰在路上时，颇为瞩目。来往过路人都仰起头来：“二殿下又在骑马啦！”
高欢朝四周看去。长安的街景可谓别具一格、繁盛无双。《周礼》云：“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大邺长安城法古而建，制式却比古人所规定的大得多，足有一百单八坊。站在在城楼上望去，但见整齐划一的坊墙和街道将方正的城池割作数格，恍若天地间一座巨大的棋盘。
此刻穿行其间，虽无了方才鸟瞰时的震撼，却也别有意趣。高高的灰黑坊墙一座接着一座，行在街上可以听到坊内的人声笑语，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行至东市口，还未入坊，鼎沸的人声却已滚滚扑面而来。
马入东市，按照常理，应该下马走路才对，可二皇子却无视了那些守卫的民兵，只是稍微放缓了马儿的步伐，信马由缰，用马鞭对着街上指指点点，对高欢介绍起来：“那是最大的染坊。那是绸缎庄，各地的布匹丝绢都有卖。那一片都是胡姬酒肆。那个招牌二层楼高的是钱庄。这一片都是胡商，卖点什么象牙，珠宝，香料……”
正在高欢一一看过去的时候，却骤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太子殿下！”
回头一看，却是周措，满面红光地跑上前来，身边跟着几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随从。看到二皇子，他像是被绊住脚的小猴儿一般，一下刹住脚，耷拉着脑袋，老实行礼：“二哥好。”
二皇子问道：“你一人来的？”
周措摇头：“不是。我和九哥一起来的。”
他手一指，众人望去，便看到周探远远立在远处一个岔路口，正和几个官差说话。他不经意间一回首，目光看了过来。一瞬间，他的目光顿住了。下一刻才过回头，继续和官差交谈。
二皇子眯眼笑道：“老九这人挺有意思的。昨儿父皇让我们一道带着太子殿下去城楼上转转、再四处逛逛。他推说自己有公务在身，没空。现在倒好，带着小弟来逛街。”
周措急忙辩解：“不是的。九哥的公务是要来这里办的。是我听说东市头好玩，才让九哥带我出来逛逛的。”
二皇子道：“我知道。开个玩笑而已。正好我有话和老九说，你先带着太子殿下在这附近转转。注意，别跑远了。朗哥儿，你跟着他们。”
“是！末将遵命！”
徐朗于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头，平静地盯住了周措和高欢。
“太子殿下，我们走快一点！”带到二皇子骑马走了，周措连忙将高欢拉到一边，瞪着二皇子的背影的眼神就像是瞪着什么坏人一样，皱眉，小声又道，“大哥哥真是倒霉，总要应付他。”
高欢道：“你怕二皇子？”
周措道：“才不是！我可知道，二哥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很讨厌大哥哥。总把大哥哥当成敌人，而不是兄弟。父皇总是反复和我们叮嘱兄弟姐妹之间要相互友爱、齐心协力，大邺才能一直强盛下去。可二哥却阳奉阴违。大哥哥就不一样。他对谁都很好。”
明明二皇子才是现在最大的皇子，可周措喊周探时却一口一个“大哥哥”，仿佛他才是自己唯一的哥哥似的。高欢逗他：“那你为何只喊九殿下为大哥哥？不应该一视同仁吗？”
周措理直气壮：“这不一样！大哥哥和我都是我娘的孩子呀？虽然因为一些原因，大哥哥打小就不在娘的身边，不过，他并没有忘了娘，也没有忘了我们。他一直在照顾我们。娘说了，只有大哥哥对我的好，才是真的好。”
就这样一问一答，他们走到了一家胡人酒肆前头。酒肆门口的墙上挂着许多小玩意，多是些手工做的，有配饰，有玩具。
高欢的视线忽然被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牵引住了。
那是一只面具，涂得蓝乎乎的，和从前周探亲手雕刻了再送给他的那一只很像。不过周探那只的花纹要更精细美观些，所使用的材质和涂料也更好。
“太子哥哥殿下，你喜欢那个吗——喂，快给这位贵客拿一只最好的！”
高欢连忙解囊：“不用破费。我不过是瞧它新奇有趣。自己买便是。”
周措拦住了他的手，踌躇满志地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竖着大拇指指着鼻子：“殿下，是我在照顾你，就放心让我送你好啦！何况我的零花钱是大哥哥给的。嘿嘿，你就当他送你的好了。”
徐朗走上前：“太子殿下，请让末将来取面具。”
他走上前，拿过面具，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连拴着的绳子都解下来摸了一遍才递给高欢：“殿下，此物安全，没有问题。”
高欢知道，他其实是在防止有人趁此机会给自己传递消息。这是邺帝的旨意。现在，他过手的任何东西，都要通过严密细致的查看，才能接到手中。平时他身边至少跟着五六个人，美其名曰“保镖”。方才，就连在这熙熙攘攘的东市头，徐朗和侍卫们都是紧紧盯着，顶多走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
高欢拿了面具，又同周措往别处逛去。周措虽然嘴上吹牛皮说自己是主人，可实际却是高欢和徐朗在照看他。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像个强健的小牛犊一样动个不停。一会钻进这里的门帘，一会又趴在那里的窗户上张望。高欢疾步跟在后头追得两脚发酸，才拦住他，不让他往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或者危险的犄角旮旯里乱窜。
“太子哥！这里好多人进去啊，那个伙计吆喝他们家殿里一本万金，一个铜板进了门一炷香翻成一桶金——”
高欢连忙拽着他的后领拎回来：“那是赌坊。是赌钱的地方，皇族官家子弟不可入内的。而且进去都是输得精光的，赚不了钱的……”
“太子哥，那个地方好香啊！就是那个牌匾上写‘人间仙境’那个，旁边有个绯色的扇子，还有桃花枝！那里的姑娘好漂亮啊……”
徐朗挡在他的面前：“殿下，此地乃是藏污纳垢的烟花之地。还请留步。”
周措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高欢：“太子哥，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叫烟花啊？卖放的那个炮仗的吗？”
高欢头疼地捏了捏眉间，避而不答：“你大哥哥从前带你来的时候，你没听他介绍过吗？”
周措扣手指：“这个么……其实我也只来过一次……大哥哥说我年纪太小了，不能随便出宫，上一次还是我央求了他好久的。来了以后就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今天好不容易大哥哥不看着我了，我得赶紧看一遍……”
他抬头又好奇看着高欢：“所以，殿下，那个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这是周探的弟弟，为什么是他回答这些问题？！
高欢一面带着他的肩膀往回走，一边敷衍道：“这个么，具体做什么的等你再大些才好告诉你。这个地方是只有大人才能来的。”
周措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好在他的注意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高欢松了口气。到最后，走了一大圈下来，周措嚷嚷着口渴了，于是高欢只好又带他去买凉茶喝。结果，往凉茶摊子旁的矮凳儿上一坐，周措困了，就开始头脑摇摇晃晃地打起了瞌睡，最后咚的往竹桌子上一倒，呼呼大睡起来。
这竹子桌子积着油污，不干净。无法之下，高欢只好和徐朗一起把他架上了马车。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沉。一番动作，高欢是腰酸背痛。周措只是口齿不清地抱怨了几句，便又美美睡过去了。睡着睡着，身子便歪了。最后一个俯冲，硬邦邦倒在了高欢腿上。
高欢眉头一皱。可看这孩子着实睡得香甜，只好由着他去了。心道这二人倒确实是亲兄弟，都有睡觉喜欢往人身上倒的习惯。
他这才发现，刚刚买来的面具不小心丢在凉茶摊子上了。他朝窗外望去。虽然这摊子不过在几步远的地方。可不知怎的，面具却不见了。
一抬头，才发现周探和二皇子已经站在面前，不知看了有多久了。
高欢忽然莫名有些耳根子发热。周措倒一无所知，正睡得香甜。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渍挂在颊边。
周探面无表情地伸手，捏着周措后颈将他拽了起来，直接将半梦半醒的周措拎下了车：“小子，让你老老实实在原地等我，怎么不听话？平白麻烦了人家太子殿下！”
周措迷迷糊糊：“这怎么了嘛！人家太子哥又没说什么……”
二皇子好整以暇地靠在车门上，手一晃，从背后拿出一只面具：“方才看到小弟走后凉茶摊子上落了这么个物事。多大人了，还爱玩这个？”
周措睡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二皇子在调侃自己，只是茫然道：“那是太子殿下要买的……”
高欢忽然觉得心口憋得慌。
二皇子放声大笑：“对不住。是我嘴快了。希望殿下不要见怪。”高欢接过面具，转过脸看着窗外：“嗯……从前没怎么见过这样的面具，打算买来看看。”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周探轻咳一声，微笑着提着周措走了：“你小子，回去再收拾你……”
二皇子倚在车门边，直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人潮中，才道：“唉，还是亲兄弟感情好啊！有个亲弟弟妹妹真不错。老九真运气好……喂，朗哥儿，你有四个弟弟妹妹，感觉如何？”
徐朗谨慎道：“热闹归热闹，感情归感情，累也是真的累。”
二皇子又仰头大笑起来，转头对高欢道：“殿下有所不知，徐将军和徐夫人是出名的伉俪情深。徐将军平生后宅只有徐夫人一人，出门打仗都是洁身自好的。徐夫人更是上京有名的贤内助。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高欢微笑道：“徐小将军真是好福气。”
徐朗道：“承殿下吉言。家和万事兴。”
二皇子忽然话锋一转，乜了徐朗和高欢一眼：“唉，真羡慕二位尚未婚配，没有家中琐事连累。孤现在只要一回府，就有人到孤面前告状。不主持公道又不行，真是折磨人。”
高欢道：“殿下何出此言？内宅事务繁多，其中许多事务又牵连到外头。内宅中人权力有限，难以决断，也是情理之中。”
二皇子不以为然道：“也对。”
忽一下跨上了一直备好的马车，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曾听说过，这两日，圣上正在考虑老九的婚事，已经快谈婚论嫁了？”
高欢去拉起马车帘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
旋即又恢复了本来的镇定自若。可哪怕这僵硬只有一瞬，却也被二皇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高欢道：“靖王殿下年过二十，确实是成家的年纪了。”
二皇子哈哈一笑，朝后一仰：“是啊。九弟老大不小，再不娶妻生子，实在有些过不去了。父皇的意思，是迎娶胡将军家的嫡长女，也就是德妃娘娘的侄女儿。这位胡小姐国色天香，冰雪聪明。德妃娘娘肯定是极力赞成。而圣上更急，希望最好年前就完婚。”
高欢沉默不言，等着二皇子说下去。
二皇子兴致勃勃地盯住了高欢：“不过，殿下，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
他的目光似狡黠，又似耐人寻味：“这样一门圣上指定、只赚不赔的婚事。老九他一口回绝了。”
“可惜啊！太子殿下不在场，没看到那个场面。当时还有好几名大臣在场，圣上好没面子，当时就拉下了脸来。”
作者有话说第27章 暇中乍闻惊雷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