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菩间顷酒

25、金銮殿上机锋见

　　高欢费力地伸手去扯。可这猫儿迅捷无比，一时间只捉了半撮毛。周探笑吟吟地上前，轻轻一提，便捏住后颈揪了下来。这猫儿似乎不大喜欢周探，只顾着一个劲冲着高欢扑腾，想重新跳回去。

　　周探将它拎到了小公主怀里：“一定是你要的罢。”

　　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只纯金打造的小鸟。这是一只金丝雀，由金丝盘就，眼睛是两粒黑曜石，无比精巧。小公主兴奋地揪住了他的衣角，大眼睛扑闪着：“大哥哥！”

　　周措叫道：“我的呢？我的呢？”周探懒洋洋点着他的额头推开了他：“你不听话。没你份儿。”在周措叽叽喳喳的抱怨中，他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母亲。”何才人接过去，只打开了一道缝，便笑得双眼眯起了眼角的皱纹。

　　只剩高欢和周探的时候，周探道：“殿下，你对那猫儿下手太小心了。其实用点蛮力捏它，也没关系的。”

　　高欢叹道：“对这么个用点力气就会伤到的小东西，我实在使不上劲。”

　　周探看了他一眼，话里似乎意有所指：“所以殿下你对付不来活物啊。”

　　回去以后，宴会已进行到了最热烈的时分。人们都有些醉了，没醉的多少也有些亢奋，言行举止开朗随意了不少。邺帝高坐上首，等到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到他面前敬过酒后，目光便落在了其余几个还没到他面前去过的人身上。

　　他第一个盯住了高欢：“太子殿下可还尽兴？”

　　高欢不慌不忙地起立，道：“金秋之时逢此盛会，实在是酣畅淋漓。”

　　邺帝又问：“太子殿下头一回来长安，印象如何？”

　　高欢实话实说：“贵国民康物阜，一片欣欣向荣。”

　　邺帝满意地一捋须，指了指下首那一片载歌载舞：“这北国乐舞，比之南国如何？”

　　高欢道：“各有千秋。贵国歌舞气势恢弘，豪气冲天。我朝歌舞尚简，若是得了趣，便是只有一把琴，三根弦，三五人对坐，也是相当尽兴的。”

　　这时，一直随众人盯着高欢的二皇子发话了。他笑容满面，一脸诚恳：“素闻太子殿下琴技高超。一首怀古的‘广陵散’名动天下。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听到此等玉音呢？”

　　二皇子是个威武英俊的壮年男子。和周探下颏处有几分像。二人虽同样气场强劲，但周探的气场是隐蔽的，深沉的。明明微笑着，却让人莫名其妙出了一身冷汗。二皇子则是明晃晃的骄傲，让人在他的锋芒前相形见绌。但又不像赵赫那样极具侵略性。他贵气十足，才不屑露出那一幅掉价十足的恶狠狠的穷酸样呢。

　　此刻，他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高欢。众人面上的神色，或多或少都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抚琴这样的事，若是某个寻常的官员在主子们面前露一手，倒也没什么。可高欢是南国的太子啊。命他在一群人面前献艺，明显是在打压南国。何况若是邺帝要求，也就罢了，偏偏二皇子是高欢的平辈，明摆着是不拿齐国当回事了。

　　对此，邺帝只是微微笑着。显然，是他授意二皇子这么干的。

　　一瞬间，高欢下意识看向了周探。可周探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意味不明。

　　高欢不禁有点好笑。周探现在的立场很微妙。非得顺着父兄的意愿来不可。何况他也是邺国人呢，有什么可指望的？

　　于是，他一作揖，叹了口气：“这个么……恐怕实在不方便。而且不仅今日不方便，以后也不方便。在数年以前，我便已经立过誓，余生再不抚琴了。”

　　二皇子玩味一笑：“哦？愿闻其详。”

　　高欢道：“我这琴技是母亲亲手传授。母亲去世后，我便对宗祠立过誓，余生再不抚琴，也不再弹奏欢乐之乐，以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又一作揖：“素闻大邺提倡孝道，以‘孝’治国。今日还请宽恕则个。”

　　邺帝只好悻悻作罢：“既然如此，怎好强求？”

　　高欢三言两语，把事情抬到了“孝道”和“治国”的高度。若是邺国人再强求，传了出去，众人必定会讥讽、批评邺国恃强凌弱，罔顾人伦，失了风度。何况在座的还有不少西域使者呢。邺国现在正在对西域实行抚恤，极力拉拢人心，以稳定好后方，才好放心地攻打齐国。可若是侮辱齐国就这么传到西域去，难保西域之人不警惕。

　　二皇子碰了个壁，不由大为尬尴，只好对高欢行礼：“小王不知其中隐情，是我唐突了。”不过语气里倒没太多赔不是的意思。

　　周探嘴角微微上扬，不让人察觉地一笑，抱着只小小的羯鼓，上前道：“此鼓乃是儿臣在西域时，一名西域的百岁老翁所赠。此翁年逾九十，仍然精神矍铄，步履轻松。儿臣便问他有什么窍门。他笑答，每日对着这鼓拍打一番，心情舒畅，气血连通。”

　　“父皇若是不嫌弃，儿臣倒是可以击这鼓给父皇听，只是肯定比不上太子殿下的琴声了。”

　　邺帝闻言大喜：“好啊！”他年纪大了。生病以后，更是终日惴惴不安，内心惶恐，也越来越喜欢热闹，喜欢听鼓乐，仿佛鼓擂得越响亮，他朽木一样的生命就暂时鲜活了一般。而这耋耄老翁的长寿秘诀，更是戳中了他的一块心病。

　　几名会乐器的皇室宗亲、大臣，也连忙抄起顺手的家伙，加入鼓曲。一时众人又笑声连连了起来。

　　二皇子不会乐器，一下被冷落在了一旁，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他开始不停地针对起周探。二人笑里藏刀，你一言，我一语，不着痕迹地唇枪舌剑起来。

　　邺帝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不时哈哈大笑，最终疲倦地咳了两声，看着脚下这一片锦绣繁华，大为感慨：“朕青年即位，宵衣旰食数载，才看到了眼前这一方局面。唉，若是能有一诗半文的，记录下此刻的盛况便好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高欢身上：“太子殿下的诗文，朕时常翻阅，尤其是‘赋农’四首、论国五篇，当真是常读常新。不知太子殿下此刻能否作诗一首，权当是为朕这个老翁，留一个纪念呢？”

　　众人连忙嗡嗡地说起圣上青春永驻，哪里显老。

　　高欢这会子再没看周探，从容不迫道：“这有何难？只是陛下实在过誉了。早闻贵国才人辈出，诗才尤多。贵国宰相便是旷世之才。我若是献丑，岂不是班门弄斧？”

　　众人连忙道不是，请高欢作诗纪念。这话里倒也不全是刁难，而是真心想看看，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二皇子道：“早闻几年前，殿下曾经在闹市口提剑，在土墙上即兴挥剑作诗一首，飘摇潇洒，令人神往。还请殿下莫要推脱，让我也有机会目睹殿下挥毫时的潇洒。”

　　高欢道：“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以为他要开始苦心构思了，谁料他只是沉静地坐回了位置上，和之前一样，顶着几乎大邺满朝文武的目光，一边小酌，一边看着闹腾不歇的歌舞。等到纸笔一来，墨一研开，便地接过纸笔，刷刷刷毫不犹豫地写了起来。没一刻，一首行草写就的七言律诗便落于纸上。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纸捧到邺帝面前，呼吸都轻轻的，仿佛一个不小心，那灵动的字迹就要自己跃出纸面、飞到空中似的。

　　邺帝刚一接过纸张，便豪爽地赞了句：“好字。”读着读着，更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点头评道：“这二句精彩。”“这一词用得妙。”“这一句咋一看有些艰涩，平仄也不工整，但再一看却有深意。”

　　在场诸人虽不全喜好诗文，但不少都是读了几十年书的文士，对于这些和字沾边的活动多少有些，何况邺帝又看得高兴，这些人的兴趣也，一个个不禁伸长了脖子。等到邺帝读了三遍，命周探诵读给众人听后，更是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诗中虽无华丽辞藻，但简单数笔，却把一个气象万千的长安和这意义深远的会面写得跃然纸上。除了赵赫为首的几个武将在无聊地打哈欠，其余人的注意都被诗吸引走了，交头接耳起来。

　　高欢上前，大声道：“在场诸位都是大邺最顶尖的饱学之士。若是能读到诸位的大作，在下死而无憾。我这几个字不过抛砖，若能引来诸位的‘玉’，便再好不过了。”

　　这话有几分挑战的意味。大邺群臣读了高欢的诗，心悦诚服地赞赏之余，也生出了攀比好胜的心思。他们都是在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上来的。何况大邺比南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怎能被一个南齐人压了一头？也有些跃跃欲试。邺帝也道：“好！写得好的，重重有赏。”

　　二皇子上前道：“儿臣有个提议，不如限定以‘七月一日含元殿会’为题，看谁发挥得最好。”

　　邺帝点头首肯。周探也提议道：“既然如此，不若再限定些，写一写此刻与会时，对圣上、对国家、对黎民百姓的一片诚挚之心。”

　　此话看似寻常，其实暗含玄机。邺帝病后，身后事也成了一桩心病。他生怕自己走后，朝中大臣们各怀异心，没有忠臣继续巩固他周家的江山社稷。因此，这段日子里，费尽心思、用尽机会地试探大臣们的忠心。

　　此刻，周探如此提议，邺帝自然大悦，赞赏了他一句：“不错，便按九皇子说的办罢。”众人苦思冥想了起来。二皇子也提起了笔，不过表情有些皮笑肉不笑。

　　高欢冷眼看众人极尽赞美之能事，又是一阵闹哄哄的喧嚣。此时，这由邺人发起的挑衅，却变成了邺人自己表忠心的战场。邺帝看着看着诗，逐渐体力不济，摆了摆手，在众人簇拥下，退到后殿休息。至此，宴会已经到了尾声。高欢随着人潮徐徐退下。“殿下留步！”一回头，却是周探。

　　在珠帘后头，他忽一下握住了高欢的手。他的手心是那样炽热。这个大胆的动作藏在宽阔的大袖下，因此无人发觉。只有贴身行走的魏易发觉了，伸手要拨开这只僭越的手。

　　高欢皱眉，在魏易出手之前，已坚定地甩开了周探的手：“何事。”

　　周探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瞥了魏易一眼，对高欢道：“我父皇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