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菩间顷酒

24、裹盐迎得小狸奴

　　高欢原本以为是这十四皇子年纪不够、参加不了宴会，想在这里远远看一眼、凑个热闹，哪想原来是周探、十四皇子的亲娘来了。连忙行礼，后退数步以示避嫌，口称唐突。

　　何才人缓缓低头一拜还礼。隔着那层金色的面纱，高欢能看见她在浅浅微笑：“探儿回来以后，有时也来探望我，曾多次提到在大齐时，殿下曾经对探儿多加照拂。”她忽然拜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太子照拂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高欢忙道：“才人请起，这些原本是我的分内事。”

　　十四皇子也吓了一跳，上前扯了扯何才人的袖口：“娘，你这是做什么！”何才人却一把将他也拉住：“还不谢谢太子殿下！当年，你大哥哥在齐国受了重伤，若不是殿下请来最好的医生、又送来名贵的药材，现在就见不到你大哥哥了！”

　　十四皇子这孩子虽说倨傲倔强又喜好挑衅，却很是听娘亲的话。当真跪下来，一板一眼行了个礼。高欢只好又赶紧将他扶起。

　　正在此时，身后飘来一句艰涩的求助声：“殿下，这……怎么办？”竟是一直一言不发、只管贴身保护高欢的魏易。

　　高欢回头，却见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正死死牵着魏易的衣角，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易。她的一只手不断地指着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高欢看去，那里似乎有一颗很高的木兰树。

　　何才人忙牵过小女孩的手，小声呵斥：“珠珠儿！不是让你在那边的石头上坐着吗？怎么又乱跑，还乱抓人！”一边对高欢赔不是，“叨扰殿下了。殿下这侍卫并没有蓄须，想必，我这孩儿估计是把殿下的侍从当作寻常宫人了。”

　　小公主却对此充耳不闻，仿佛没怎么听懂一样，依旧睁大眼睛看着魏易，一手死死不松，一手指着原来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直到何才人一把扯下她的手，才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这一闹，高欢便看出来，这女孩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痴傻。平日里，何才人十分低调，深居简出，因此八公主的消息也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高欢对于周探这个亲妹妹的了解，几近于无。

　　何才人似乎感受到了高欢的诧异，叹了口气，解释道：“殿下，如你所见，我这孩儿，是个傻的。你别看她比措儿瘦小这么多，其实，他们是同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只是这个臭小子，特别不安分，出生的时候抢着出来，使得妹妹呛了水，好半天才救活。其他都没甚么，就是……比旁的孩子要笨些。”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周措一下，不过动作很轻。周措一贯强硬，此时却很不好意思，憋了半晌，涨红了脸：“你们都等着！等我提着剑当了大将军，我就满天下抓大夫，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抓来给小妹看病，肯定能看好的！”

　　高欢打岔道：“先不提这个罢。小公主既然一直指着林子，必然事出有因。不如去看一眼。”

　　众人步入林中。可张眼一望，哪有东西？小公主却一直指着木兰树树冠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细小的猫叫。众人抬头，方见一条摇摇晃晃的细枝上，趴着只小黑猫。这小猫似乎十分害怕，四只爪子牢牢扒住了枝子，身子紧紧伏在树枝上。

　　何才人摇头：“它既然上的去，必然有下来的法子，别多想了。”

　　小公主却不依不饶，继续拉扯魏易的衣角：“小猫，小猫。在那么高的地方。你最高。你去取。”嘴里颠来倒去重复这几句话，催魏易上去取猫。

　　魏易只好挽起袖子，蹬着树干向上爬去。他的身手很好，噌噌噌便爬到了树杈子上。手将要碰到那猫儿，猫儿却受了惊，对着他弓着背惊恐地哈气。

　　一时树杈剧烈摇晃。十四皇子粗着嗓子叫起来：“待我拿弹弓打那枝子，把它一吓，不就下来了？”高欢忙制止了他：“有谁手上有吃食的？可以喂给它，让它不那么戒备。”

　　十四皇子眼睛一亮，从怀里摸出一只鸡肉饼，撕了一块。魏易慢慢地递过去喂了。果然，猫儿一点点放松了身体。魏易眼疾手快地一揪，便拎着它的脖子跃下了树。

　　小公主接过猫，欢快地叫起来：“猫！猫！”将它抱在怀里，随着众人的脚步，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她一边跳，一边唱歌一样不停地念叨：“大哥哥封了王，我们一起来看大哥哥。德娘娘不让看大哥哥。圣上也不让我们看大哥哥封王。我们就偷偷看——唔！”

　　何才人掐了她的脸一把：“别胡说！”对着高欢掩饰似的笑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到了远方一瞬。

　　那里正是筵席的方位。高欢望去。正在此时，周探恰好从上首走了下来。他头带金冠，肩披绶带，看上去是那样英武潇洒、神采飞扬。

　　高欢忽心念微动：“敢问才人，可是来看靖王殿下的？”

　　何才人先是一惊，继而低声道：“唉，既然发现了，我也不瞒了……”她握住了两个孩子小手，“探儿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他平日里也，嗯……忙的很，所以我们没太多见面的机会。只是，探儿今天封王。这么大的事，我想亲眼看看……”

　　她的眼中蕴含着一点异样的光芒。经过了数年的宫廷生活，她已经完全学会了如何自然地藏起自己的真实情感。然而，在提到封了王的周探的时候，她眼里的光却是毫无伪装的真诚。这光彩高欢觉得很熟悉。他想了一刻才回忆起，这样的光彩，他在周探的眼中也看到过。

　　一旁的小公主似乎有些无聊，开始抱着猫原地打转，嘴里依旧唱歌一样：“大哥哥学文，二哥哥学武。大哥哥封王，二哥哥当将军。将来大哥哥当皇——”

　　何才人脸色骤变，一下扑上去，死死捂住了小公主的嘴。小公主喘不过气，委屈得哭了起来。可不同于方才的温柔体恤，何才人的眼睛一下瞪得大大的。虽然嘴角还是挂着温柔的笑，神情却无比僵硬，喉咙里“呵呵”干笑了几声。

　　高欢一直盯着远方，无动于衷，佯装什么都没听到。魏易更是雕塑一样。

　　不过，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小公主有听到别人说的话就到处重复的习惯。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才那些话哪里是她能想到的，估计是何才人私底下自言自语，给她不小心听到了。才复述了出来。

　　哪怕南齐内斗得并不是太严重，高欢和魏易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缺陷。随便说话，可是会要了命的。

　　何才人把小公主拉到一边，小声呵斥了点什么。小公主红着眼睛，低了头。没过一会儿，又举着猫转到了高欢面前，傻呵呵笑道：“你是好人。给你摸摸。”

　　高欢温和道：“不了。我不怎么碰小动物。”

　　这话不假。倒不是厌恶。主要是动物们都很喜欢他，喜欢往他身上蹭。可他对动物的亲昵有些发怵。只要它们毛茸茸热烘烘的脑袋贴在他身上，他的心里就莫名发软、好不自在。此外，他又过于注意洁净，怕招惹动武身上的跳蚤。因此除了马能勉强接受外，对其余活物素来敬而远之。

　　相反，周探却对动物颇为热心。他不喜欢猫，却格外喜欢犬和马。尤其是威武如狼一样健硕的犬，以及各种体格高大的马。

　　他说过，小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没玩伴。一直照顾他的老宫女就给他偷偷弄了只小黄狗。他经常搂着小黄狗睡觉。冬天晚上脚冷，小黄狗就会钻到床头，给他捂脚。可惜后来德妃娘娘发现后，认为这是斗鸡走马、玩物丧志的前兆，给药死了。

　　曾经，周探很热心地抱了一窝小狗给高欢。本来高欢打算连人带狗赶出去，结果和周探一聊完，不知怎的，心又软了。现在，那四只狗正生机勃勃地在太子府的后院繁衍生息，每日把后院的篱笆从地里拔起来，摔得到处都是。刘公公饱受其害，苦不堪言，直抱怨邺国质子给他带来了不知多少麻烦。

　　高欢从来没敢接近那五只狗，可每天都要看上一会。想到它们，高欢就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小公主却悄悄凑到他边上，眨巴着大眼睛，悄悄问道：“你在想大哥哥吗？”

　　高欢：“……”

　　谁说这孩子傻的？！

　　他带着尴尬的笑意，弯下身：“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公主道：“大哥哥有一天也露出这种笑。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只放心告诉你，你别和别人说。他说在想南国的太子殿下。”

　　其实周探背地里更热切的话也说过。不过，此刻冷不丁听到这话，高欢一下耳垂发烫：“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还有一次说。太子殿下不是旁人。”

　　高欢一下站直了身。

　　行了。没必要听下去了。

　　小公主还扯了扯高欢的衣摆：“我告诉了你，你也要给大哥哥保密呀！”

　　高欢道：“……好。我会的。”

　　小公主又踢着石子儿，喃喃自语起来：“大哥哥是除了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比二哥哥都要好。二哥哥虽然也经常给我好吃的好玩的，但他老大喊大叫。大哥哥就会天天对我笑……大哥哥见不了娘亲，就经常来见我和二哥哥。不过大哥哥和我呆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十四皇子气呼呼地凑过来：“是呀！他老是说，和小妹才能什么都说。切，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说的呀？喂，小妹，你告诉我嘛，大哥哥到底和你说过什么了？”

　　“我不告诉你，我拉钩保密了的。不然晚上有吊死鬼来找我。”

　　“哼，不说就不说，下次大哥哥教我骑马射箭，我自己问他去……”

　　“你们两个小鬼，一来一回正说些什么呢？”

　　此声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周探却已经走上前来了，带着完美的微笑。

　　这微笑却在看见高欢的一瞬间被破坏了。他的嘴角一抽，僵硬地伸出了一只手指，指向了高欢，以及他头顶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去巴掌大的黑猫。现在，它正死死咬住了高欢的冠帽，无论高欢怎么捏住它的后颈，都不愿意下去。

　　周探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笑意：“太子殿下……你这是什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