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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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四五岁的光景，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长凳上，枯燥地背着看不懂的书：大学、中庸、诗经……
母妃说，这些书要在进太学前倒背如流。那样，他进了太学后，就能表现突出，得到父皇的青眼了。
从记事起，他就牢牢记住了一个至理——父皇的喜爱和器重，是天下最重要的东西。
得到父皇的喜爱，就能像太子还有其他几个哥哥那样风光，锦衣玉食，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想办什么事，就会有人抢着办；想要什么东西，人们就抢着送。
甚至能决定人的生死——有一回，太子对着一个小太监指了一下，那个小太监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人的生死，竟能由轻飘飘一句话决定。
但，若是没有父皇的喜爱，就过得不那么舒服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同是皇子，走在路上，他却得对更得宠的哥哥们低头行礼。他们可以随意拿他开玩笑，找乐子，欺辱推搡；他还手，却被母妃拿藤条抽了一顿、按着脑袋，双手捧着茶碗，上门去低三下四地赔罪。
那皇子手一翻，滚烫的茶水便劈头盖脸泼下来，茶叶滑稽地糊了一脸，围观的皇子公主都给逗笑了。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
他曾经痛恨这样的日子，却不得不忍。在这宫廷中，已有太多血淋淋的见闻了：一个宫女，只因为打扮得漂亮些、私自给父皇泡了一杯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还有个原本得宠的皇子，母家忽然间就满门抄斩了，自己则在某个夜晚“不小心”掉进了池塘。可周探明明看见，那盖着白布的尸体露出的手中，分明死死攥着一片衣角布料……在这无尽奢靡富贵的地方，斗争、嫉妒、憎恨、死亡、分离、病痛、危机如影随形。
他也憎恨幼时的自己——矮小，羸弱，无知，无助，随便什么人就能轻轻松松让他不好过。
可他能做的，却只是从清晨到日暮死命地念书，在无人的校场上一遍遍练习骑射。手裂开，流血，结出了层层老茧，膝盖酸胀钻心痛，可他还是迎着火辣辣的夕阳，孤独地一遍一遍地瞄准遥远的草靶子。
场景一转。他仰卧在荒凉的偏殿里，头顶是黑漆漆的梁柱。呼出的气暴烈地燃烧，四肢却如处数九隆冬般麻木冰凉，车裂似的剧痛从头顶游弋到脚踝。
他的眼睛逐渐看不见任何东西，耳朵也只能听到一道哑着嗓子哭喊尖叫的声音，那样遥远，似乎是没见过几面的亲生母亲：“探儿，你睁眼啊，什么名分，什么地位，咱们不争了，活着就行了……”
他忽然惊慌失措：他中毒了！马上就要死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死了！
他一跃而起，努力地伸手去抓，仿佛这样可以抓住流逝的性命似的。可无论怎样伸长了手，跳得怎样高，却只能抓到一片徒劳。
一阵清香忽飘进了鼻中，带着清冽的松竹气息。他突然觉得这味道让他舒服清爽了不少。
他冲着香气的来源伸手，立刻触到了一片布料似的东西。
松竹的味道从掌心的方向浓烈地传来。他心中过电一样惊喜：得救了！他终于握住什么东西了！于是便贪婪地死死攥紧了，怎么也不愿松手。
后来，他似乎还握住了一只手。这手瘦伶伶的，掌心冰凉。那手的主人脾气很好地让他握着。朦朦胧胧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主人——白净如和田美玉的面庞，静静的眼睛。可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再后来，嘴里倒进了苦涩的药汁。他下意识要吐。可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地反过来握住了他，仿佛在安慰他放心似的。于是他就将信将疑地，任凭那些药汁一点点流进了喉咙。
他慢慢地觉得自己有了睁眼的力气，便努力地张开眼。那手的主人却一下松开了他，好像不愿意见到他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醒啦！”
张从云那张圆脸骤然出现在了面前。
周探烦躁地挣扎着撑起身，瞬间想起了一切，同时也忘记了刚才的梦境：“什么时候了？事情怎么样了？”
张从云摁住他：“你放心，先好好歇着吧！这次事情可谓大功告成啊，都按照你的计划走哩！”
周探这才微微放心，往后靠了一靠。
他知道，二皇子其实最想悄无声息地害死他，再伪造成意外。不过，周探压根没给杀手机会。不仅花钱多雇了保镖，晚上还安排了侍卫们守在床边，来回倒班，枕头下放匕首，吃饭都是用银针银筷探过。
贼人拖了半天不能得手，渐渐急了，破绽也越来越多。周探便故意穿着甲、日日在事先选好的巷子经过。
贼人为了千两白银的报酬，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这几人本来打算从背后一刀结果了周探，没想到只扎上了藤甲，压根扎不到肉，当时便傻了眼。
周探一边狂奔，一边嚷嚷起来。巷子两头都是闹市，不好逃，这几人只好翻墙抱头鼠窜。没想到周探是个练家子，又折回来，一下拽了个最瘦弱的下来，抽出短刀，押在地上。二人撕打在一处，都挂了彩。
其他贼人见把街上的人都招来了，连忙丢下伙伴跑了。那挂彩的便被抓了起来，审问之后，这人气不过那几人不义气，又供出了同伙。其中三人是邺国来的，两人是南齐本地的。
要说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周探的伤口到底还是化了脓，发了高热。好在伤口不致命，喝了药，就清醒了过来。
张从云笑歪了嘴：“果然，不出你所料，南齐那帮子大臣皇帝要被吓死啦！连夜审了那几个贼人，派了侍卫把质子府围得铁桶一样。还赶紧写信、弄证据寄给陛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哈哈，以后，你的安全不用愁了。”
邺帝接到消息后，很快简短地传来口谕：“乱臣贼子就地革职，押回大邺。另派使臣赴齐，令九皇子周探尽早归国。”
新来的使臣很快骑着快马，风风火火杀来了建康。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德妃的另一个哥哥。德妃母家胡家现在有两个在朝里当官：一个从武，便是新崛起的胡将军；另一个从文，便是此番被派来的胡侍郎。
把周探的亲戚都派来了，看来邺帝这回是真心想保周探。
果然，胡侍郎见了齐帝，谈了没一会，三下五除二，便争取让周探提前到了今年十一月归国。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一来，齐帝对邺国实在有些怵，不敢叫板；二来，他也怕周探再出什么意外，真死在南齐，不是给邺人活活送了收拾他的把柄么？
听说，会谈的时候，高欢一直立在边上旁听，哪怕礼数十分周全了，全程脸色还是止不住地难看。宣布周探提早归国的一瞬间，面色似乎白了白。
张从云听说了胡侍郎的转述，笑得合不拢嘴：“好啊！那接下来的日子，可不是高枕无忧了？”
胡侍郎却不笑。他意味深长地拈了拈干枯的胡须，摇头：“当下确乎能松一口气，不过，陛下还交代了一二桩任务。说实话，有些难呀……”
他忽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精密的圆筒，敲碎两头的瓦制封口，取出了一幅明黄的诏书：“奉皇帝口谕，九皇子周探听旨！”
见旨如面圣。周探和张从云齐刷刷跪下，一丝不苟。
“九皇子深入敌营，卧薪尝胆，九死一生，屡立无名之功勋，朕心甚慰，亦念其劳，惜其才。归国后赐一等侯之制，允进御书房陪侍左右——”
周探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皇子进御书房陪侍的意思，就是正式允许学习料理国事。平日里，只有两三个身世显赫、聪慧杰出的皇子才有这个资质。
这也代表了，邺帝打算启用周探。周探有机会进入皇位候选人的行列了。
胡侍郎看着周探。周探的眼中虽闪过一丝光彩，但神情仪态还是不骄不躁、无比沉稳。胡侍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念了下去。
“另有一事，望尔等勉力为之：朕闻南齐太子近日来常操练军士、招兵买马，恐有异动。
“南齐太子，非久困之人也。须离间其父子、手足、六亲，散其党羽，使其不得重用，寸步难行。此乃中上策。
“上策，诛之，以绝后患。”
——南齐太子，诛之以绝后患。
胡侍郎念完了这包含着杀机的密令，便立刻将它放在火上点燃，仔细地烧成了一把灰。
张从云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这件事很难，确实难。
把高欢挤出南齐朝廷倒不是不可能，利用如夫人和何彦亭就好了。只是，刺杀高欢？开什么玩笑？
南齐再差劲，人家高欢也是一国太子，平日里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连蚊子都飞不近身，身边又有文的武的一帮能人，母家还是南齐唯一的武将世家，舅舅是执掌兵权的镇国公！刺杀周探这样一个不受重视、远在异乡的皇子尚且需要周密的谋划，更何况高欢？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哪里来得及？
周探倒镇定自若，保持着拜倒在地的姿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地面，面上似乎波澜不惊。
胡侍郎上前，将他扶起来：“把密令交给我的时候，皇上也说了，杀南齐太子的事情，尽力即可，不勉强。只是——”
他眼里闪着精彩的光：“若能成此事，皇上愿以胡将军为主帅，九殿下为督军，亲自攻打南齐……”
这是个几乎十拿九稳的大功勋。有了这个功劳，周探完全可以封王，成为皇位的核心争夺者。
——只要能杀了高欢。
张从云的眼睛一下亮了，紧接着又苦恼起来：“比较容易的法子，送个人到高欢身边，伺机行动。但……我们也试过给高欢送过什么美人啦，优伶啦，妖童啦。可人家心性高洁，行得正，不收嘛！送去就随便找个理由事打发走了，真是难办……”
胡侍郎摇头：“既然如此，便是没有办法喽？”
“倒也，未必。”
周探忽开了口，缓缓站了起来。
“接近高欢，未必是难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还需要一些时日深思熟虑。”
胡侍郎道：“哦？那么，九殿下可有妙计？”
周探淡淡道：“并不是什么妙计。只是我在南齐呆了这么些日子，和南齐太子打过一些交道，多少对他这人有些了解罢了。”
作者有话说第16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