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今朝有酒今朝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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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探和张从云私下见完了何彦亭，正穿过回廊，走去行宫角门。张从云打着哈欠：“——这行宫哪儿都好，就是蚊子有点多……嗯？！”
他忽然停了脚，目瞪口呆地指向正对面：“我没看错吧？对面那个是……南齐太子！？”
此时天色已晚，回廊无人经过。廊边一条与回廊平行的石板路，延伸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尽头是水榭小屋，门口立着两名宫人，一左一右，手执灯笼，照出鬼森森的光，竟是高欢身边的宫人。
宫人背对着屋子，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可正对面的张从云和周探却看得一清二楚：小屋门开着，正对着大大的窗。窗边有二人相拥而立。虽然只能依稀看个轮廓，不过还是辨得出，二人的确是男子。
冷静如周探，那一瞬间也听到了脑中弦断的声音。
个子高的那个，周探不认得，只觉莫名眼熟；被抱住的那一道高挑清瘦如兰的身姿，却是高欢无疑了。
像是注意到回廊上的动静一般，宫人提灯走来了。周探低声道：“快走。”张从云立刻跟上他的步子，飞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走到没人处，才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从云呼哧呼哧喘气，小声嘟囔：“之前我还以为随便传传的呢……没想到还真喜欢男人……这个点了，搂在一起……”
周探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了刚才的一幕。那二人似乎靠得极其紧，在万物都紧紧连成一片似的漆黑中，只有几点被微暗的灯笼光照亮的惨白的飞蛾，扑棱棱在那间流淌着秘密气息的门旁飞舞……
周探忽然觉得手上那本来柔和的灯笼瞬间刺眼了起来。
“你从那里来？你都看见什么了？”
周探一抬头，才发现今天的运气实在太背：不知怎的，高僖居然也在这里。
他正提着一盏罩着暗红的纱的宫灯，脸上神情奇特：除了惯常的不屑、厌恶，还有不可置信、愤恨、乃至狂喜，瞪大眼睛的模样活像阎罗殿上的小鬼，仿佛撞见了刚刚那一幕的不是周探，而是他。
“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由于对今晚的事情一知半解，周探立刻垂目请教，尽量不表现出任何不自然。
然而现在的他才十七岁，还没练就后来那出神入化的伪装功夫。高僖大跨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他的时候，幼稚、无聊、恶意地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管你看没看到，你最好记得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对你不错，不过是有几分喜欢罢了。别真以为自己能左右了他的心思了。如果让他知道其实是你在我们兄弟中间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哼……”
他轻蔑地扫了周探一眼：“照样料理了你。”
张从云张大了嘴。半晌，等人走光了，哭丧着脸，小声问：“今天什么日子啊？这又是什么意思？高欢看上你了？”
周探沉默片刻，道：“今晚的事情颇为蹊跷，还没定论。不要太早急着下结论。”
“还说让我别急呢，你自己都走错路了。再走，要一脚踩进湖边的烂泥里了。”
周探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连走错了路都不知道。回廊分为两头，一头通往离开行宫的角门，一头通往湖边。他现在正半只脚踏入草丛中，脚下是微澜起伏的湖水。
怎么回事！
张从云跟着犹疑不定的周探，在一片死寂中又走了半天，终于，期期艾艾，欲言又止：“……那个，阿探啊，我绝不是怀疑你。不过呢，以我对高僖的了解，他这人脸皮薄得很，而且似乎很不乐意承认他哥有不光彩的事情。如果没有把握，是不会当你面说这话的。你和那南齐太子，是不是真的——不！不是！”
周探的目光扫来，锐利的眼神中的警告让张从云立刻摆手：“不，不，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好配合你找补。没事就好！”
“我吓到你了么？”周探看似一愣，立刻笑道，“张兄，对不住，我实是没碰上这样的事，一时烦躁了。”
张从云放下心：“我就说嘛，你怎么看，都不喜欢男人……这么说，是太子自己单相思啰？那高欢虽然喜欢男人，不过，应该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强人所难的。只是，以后最好保持点距离。若是哪天这位太子殿下会错了意，或者心血来潮，捅破了这道窗户纸……到底不太好办。”
说着说着，张从云摩挲着下巴，鬼头鬼脑盯住了周探：“真有那一天，你是将计就计好呢，还是誓死不从呢？”
“这有得选吗？”
二人毕竟分别是二国的皇子，走得近没什么；可真闹出了什么不雅的传闻，又是另一回事了：南齐倒没什么，此地男风盛行，只要不过分、没铁证，有点传闻也不丢脸【注】；可北邺大不一样，沾染一点男风，便会被当作品行不端，遭人鄙夷，轻则身败名裂，重则罢黜革职。
更何况，目前也没出卖色相的必要。周探给何彦亭、如夫人充当了北邺牵线人。虽然为了稳妥起见，三人没让高僖这个混小子知道这事，不过，高僖也绝不会再威胁到周探的安全。实在没必要从高欢那里获取庇护。
张从云道：“我不是说发生意外。就是他表示了自己的意思呢？”
周探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翻身上马：“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他有想法？”
不过，有一点张从云说对了，既然有这个嫌疑，那还是和高欢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周探都没有去找高欢。
理由也很简单：行宫在郊外，而质子府在城内，一来一回极不方便。直到第四天，他才慢慢悠悠，提着点礼物，慢吞吞地抵达了行宫正门，请人通报。
出来的却是刘公公：“殿下，真对不住，最近太子殿下实在事务繁忙，身体也有些抱恙，殿下，请回吧。”
“哦……”
周探表面惋惜，心中却大大松了口气，热情地寒暄了几句，驾上车一阵风去了。
刘公公又回到高欢身边。望着高欢伏案苦阅公文的身影，目中不由露出几分忧心。
不知前几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这三日来格外反常。
倒不是他无心公务，而是太投入了。
高欢本就极其自律，每天必定亥时后半歇息，天明起床。可那天晚上回来后，他却一反常态，打开公文，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个通宵。
接下来几天，他成日成日地坐在桌前，经常一连数个时辰，饭也不吃，头也不抬。
有时，他会突然停笔，疲劳地揉着眉心以及泛着血丝的眼睛。这时候刘公公就会走上前，替他轻轻揉头。
哪怕是这样的休息时候，他也是眉头紧锁。
这样反常的举动，当然被所有人注意到了。
其余宫人都以为，太子烦恼是因为朝中不太平：自从太子被强制搬来了行宫，如夫人和何彦亭越发得势了，高欢这个太子却日益架空。而这局面的根源，却仅仅是齐帝想制衡太子而已。然而，在几名弄臣的有意引导下，齐帝根本没意识到，儿子的权力实际上没那么大；而他手中的权力，正在被自己的妻子和奴仆蚕食。
不过，高欢是刘公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很清楚，朝堂只是高欢反常的大部分原因。另外还有一些烦恼，正让高欢的内心激烈地交战着。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中的事情已经占据了高欢的全部心力，让他心力交瘁。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他第一次有了心寒的感觉，以及怠惰的欲望。为了抵御这种感觉，他只好拼命地工作。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探那一抱，却让他惊觉了一个危险的事实：自己似乎当真对男子有兴趣。
那人可能还是周探。
一整日伏案工作后，他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腰肩，久违地站到了窗前。
今日是十五，窗外月色正好。手边触碰到了一件冰凉的事物，拿起来一看，却是周探赠与他的面具。
指尖摩梭夸张的獠牙，他又重新忆起了那一日的感受。周探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的怀抱称得上炽热，呼吸平稳，心跳有力，隔着胸膛咚咚咚地传来。
如果是别人，他一定会在握手的时候就推开的，一定会大声呵斥、命人将这个登徒子拖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知道那是周探的缘故，他却犹豫了。甚至在周探仓皇逃走后，迷惘之余，他有些没来由的高兴。这些日子，无论怎么压抑，他依然会不由自主想起和周探相处的种种细节：骑马的模样，大笑的模样，一本正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的模样……
到了这一步，还要对自己撒谎吗？
他对着一轮圆圆的皎洁的月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而且，周探要走了。
北邺已经不需要和南齐的联盟。周探也没有了继续呆在南齐的理由。
两国对立，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是南齐太子，注定去不了长安；他是北邺九皇子，没有允许也无法踏足建康一步。
一朝远行，这辈子就无法再见一次了。
或许是这个缘故，周探才会选择主动迈出这一步的吧？
高欢又拿起了面具。面具滑稽地微笑着。好像在嘲笑他这畏畏缩缩、犹犹豫豫的样子。
是啊，他早已派人查得很清楚了，周探对于大邺来说，目前确实无足轻重。周探自己也说了，他的事情大邺根本没有人关心，就算抱了个孩子回去，也没人会在他身上花半点口舌……他自己毕竟是太子。只要稍加隐瞒，不会有任何证据。
那么，为什么不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迈出这一生一次的一步呢？
他循规蹈矩了二十四年，未尝逾矩一次，随心所欲一次。哪怕有些事情无损于形象，也为了至臻完美的修行，从来不碰。比如滴酒不沾，比如从不允许花费半点时间娱乐。
或许……就这么一次，顺着自己的心意，也是人之常情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