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菩间顷酒

11、子系中山狼

　　周探从围场角门出去的时候，赵赫正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杆。

　　像是寻常忙着赶路的乡下汉子一样，他头戴一顶大斗笠，脚边一个粗布包袱。他似乎在打瞌睡，斗笠低低耷拉着。不管面前经过了谁，都头也不抬。

　　四下无人。周探在他面前停住了脚。

　　赵赫扶起了斗笠，抬头，眯眼看了周探一眼，懒懒行了个礼：“九殿下好。”

　　周探道：“这位猛士，就这样走了？”

　　赵赫随意笑了一声：“太子殿下讨厌我，看来也不可能用我了。还巴巴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九殿下和太子关系不错？难不成也来替太子训我这个野人心狠手辣？”

　　原本吧，赵赫凭借着今日的表现，是有前途的——却给他自己亲手葬送了。

　　今日打猎比谁猎得多，猎的动物更稀奇。赵赫乃是猎户出身，干过驯兽师、屠户。因此身手矫健，打起猎来如鱼得水。众人见他大出风头，半是眼红，半是玩笑说：“赵兄！你本事很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拿下这鹿王？”

　　他们所指的鹿王是一只极漂亮的雄鹿，彪悍矫健，比寻常鹿大了一倍不止。皮毛水一样光滑，鹿角昂然挺翘，很快成为了不少人的目标。

　　若猎得此鹿，必能拔得头筹。但此鹿乃是山中灵长，通人性，极聪慧灵敏，陷阱对它压根不管用，弓箭刚射出去就被它躲开了。不少人绞尽脑汁，花费了大半天功夫，摔出一身淤青，也奈何它不得。

　　赵赫瞥了那鹿一眼，咧嘴笑道：“打这畜生还不容易。就是要费点耐心。”

　　众人只当他在吹牛，哪里肯信？纷纷道：“这样，反正今天你是第一名了。不如我们打个赌，给你添添彩头：只要你拿下这鹿。我们情愿一人赌十两银子送你。”

　　二三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花上一年了。赵赫出身贫寒，却心比天高。奈何想做纨绔却没纨绔的本钱，平日里吃喝嫖赌，花钱如流水，除了一身好功夫好胆色，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今日来参与比武大会纯粹是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了，来碰运气。一听有银钱，立刻打起精神：“行。正好我也活动活动筋骨。包管让它主动送上门来。”

　　众人更不信了：这鹿如此聪慧，怎么肯就范？赵赫只笑笑，不答话。他并不急着对付那鹿，而是悄悄跟在它的身后，暗中观察。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捉这种聪明的畜生，就要抓它的软肋。”

　　他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停下，拨开一丛极其繁茂的草丛。那里趴着三四匹母鹿，以及几匹小鹿，其中一匹母鹿还怀有身孕。一见赵赫，纷纷惊恐地竖起了耳朵。

　　众人远远看着，明白了：这是那雄鹿的家眷。但见鹿们撒腿就跑。赵赫慢悠悠地拈弓搭箭，很快射倒了一匹小鹿。又对准了那怀孕母鹿射了三箭。那母鹿后脚受伤，登时倒地不起，哀哀鸣泣。

　　赵赫拖起那母鹿，将它绑在树上。众人刚才还满头雾水，现在已经知道赵赫要干什么了。有心善的不忍，喊道：“赵兄，算了，不赌啦！你把这鹿快放了，我认你赢了就是！”

　　赵赫笑道：“什么德不德的，都是唬人的玩意。”见那母鹿停止了呼叫，抡起石头对着它小腿就是一砸。凄惨的呼号顿时响彻后山。

　　“哒哒哒”雄鹿立刻狂奔而来。见状，先是一声悲痛的长啸，紧接着焦急而愤怒地蹬着蹄子，鹿角对准了赵赫，一阵风一样从高处冲了下来。赵赫气定神闲地后退二步，将已经气绝的小鹿高高举起，对着雄鹿挥挥手。

　　雄鹿急火攻心，径直冲了下来。赵赫大喊：“着！”话音刚落，一声巨响，那雄鹿已卡在了树上，进退不得。原来赵赫故意将藏身点设在了一丛枯树边，就是为了让雄鹿在狂怒之下，冲进这天然的陷阱。那峥嵘多枝的鹿角，竟然成了使它命丧黄泉的凶器。

　　雄鹿挣扎不止，依旧要冲撞赵赫。赵赫连挥数刀，断其筋骨。雄鹿鲜血喷涌，力竭而死。赵赫这才慢悠悠地割下鹿角、鹿头，扛起身子，对众人道：“各位，走罢！有这鹿，旁的也不用打了。”

　　众人看着血淋淋的一幕，已呆了。有人喝彩：“好！”更多人沉默。有人低骂道：“缺德的小子，干这种事情，早晚遭报应哟！”

　　高欢看见那鹿，先是一愣。周围有人上去耳语几句，高欢的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再有人把知道的赵赫平日里的德行同他一说，高欢沉默良久，道：“按照规矩，赵赫的确位列第一，按规矩，赏。”接着，再也没提起这个人。

　　若是从前，有人表现如此突出，他早已主动将此人奉为上宾了。可现在只给了奖赏就不加理睬，是明摆着不打算用人了。

　　赵赫是聪明人，至此，已知自己没出头的指望了，便立刻找人将赏赐换了银票，径直出了门。没想到半路被高僖那几个小子叫了去，说今晚给他几件衣裳，让他假扮一个高欢情夫似的人物，成了给五百两。赵赫心想反正要走了，捞一笔是一笔，于是又多滞留了一刻，这才碰上了周探。

　　赵赫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呢？”

　　周探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赵赫并未回答，只是忽然盯住了周探：“刚才那个面具人就是殿下吧？”

　　周探痛快承认：“不错。”

　　赵赫行了个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特此道歉。”

　　他忽压低了声音：“既然是九殿下这样的聪明人、明白人，那我便说实话了：实不相瞒。就算他高欢打算用我，我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南齐了。”

　　“哦？”

　　赵赫道：“往小了说，高欢根本用不了我。他老子、弟弟还有后娘提防得紧。他想提拔一个将军，还手里带兵？做梦吧！往大了说，南齐也就这几年气数了。我要是在南齐，能有什么作为？”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估计要荒谬地大笑了：这赵赫窘困潦倒，既无人脉，又无成绩，在这个人人逐渐勒紧裤腰带讨生活的年代，居然相当将军，想出人头地，实在是异想天开。

　　赵赫却仿佛觉得自己出人头地是铁板钉钉的事：“更何况，刚刚忽然传来的那个消息，殿下肯定知道吧？”

　　原来，方才正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忽有一小官匆匆来报，说是西北有要事传来——邺国大败回鹘，回鹘王已经带兵退回大漠了！

　　此报一出，满座皆惊。其中有二人反应最大——

　　周探喜：一旦邺国在西边得胜，力量就充沛了，不怕东边的南齐了。他这是归国有望！

　　高欢忧：邺国收拾完了西边，下一个对付的很有可能就是南齐！

　　赵赫继续道：“我虽然生在齐国，但并不看好这地方。打算去北边闯闯，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哩！”

　　周探看了他一会，笑一笑，转身就走。边走边道：“大邺是个需要沉得住气的地方。”

　　赵赫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双手捧过头顶，毕恭毕敬道：“殿下教训的是！”

　　周探道：“事不宜迟。再不走，可就难走成了。”

　　赵赫咧嘴低笑：“是……”

　　不过，得先把今晚这笔银子赚到手再说。

　　建康的夏日酷暑难当，沉闷湿热，因此南齐皇族历来有四月去郊外行宫避暑、六月末再回城的习惯。这本来是件快事，只不过，今年有些特殊。

　　齐帝和高欢的关系越发紧张了。

　　齐帝这人，年纪越大，越不愿信人。他知道儿子对自己十分不满，再一联想到历史上那些父子相残的事情，便十分后怕。

　　尤其，高欢还养门客呢，还办比武会打算提拔武官呢！要是给高欢提拔了，朝廷里一换血，他这老皇帝岂不是架空了？何彦亭、如夫人再一挑唆，齐帝便把官员任免、军队调动的权力，紧紧攥在手里，不愿让渡半点。顺便下了诏，命令高欢比武会一结束，立刻搬到行宫来，老老实实呆在他眼皮底下。

　　高欢头痛欲裂。

　　刚强打精神，处理了公务，刘公公又递来一张便笺：亥时行宫水榭小屋见。署名是周探。

　　高欢先是奇怪，再一想，却明白了：虽然周探说不想离开南齐，可他终究是北邺的皇子。没有皇子乐意以质子的身份生活在陌生的国度的。而现在，北邺已经不需要用暂时的和平来稳住南齐了。那么，作为□□棋子的周探，也终于有了回国的机会，自然要与自己这个南齐太子商量商量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最近离他远去的人似乎格外多。父亲，弟弟……接下来就是朋友了。

　　亥时的水榭小屋一片漆黑。高欢原以为没有人，进了屋，才发现周探已经立在屋中了。

　　他背对着自己，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借着窗外一点极稀少的光，能看出他束着平常的冠帽，穿着平日的衣裳。

　　高欢去摸火折子：“怎么不点灯。”

　　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蜡块，却被一双滚热的手骤然摁住。高欢抬头。周探的面目依旧模糊不清，只能从大概的姿态判断出，他正望着自己。

　　今天的周探有些奇怪，似乎散发着陌生的危险气息。高欢下意识抽手：“这是做什么？”可下一刻，却被对方反过来，紧紧握住了手。

　　上一次，周探只是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这次却是用力地攥。两次的指腹是一样的粗糙，行为却截然不同。高欢问道：“你不是要谈回去的事情么？否则何必单独约到——呃！”

　　面前的人用力抱住了他。高欢猝不及防，几乎被那有力的手臂搂得有些岔了气。周探深深地拥抱着他，本就闷热的屋子顿时和热气腾腾的蒸笼一般。

　　这怀抱像是滚热的铜墙铁壁一样，紧紧地贴着他。心口传来剧烈的搏动，有些疼。可另一边周探的心跳却依然沉稳，有力，稳操胜券似的。

　　他本该推开的，可不知怎的，他的手却只是僵在了半空。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完全冷静下来，下定决心推开面前人时，周探却警惕地察觉到他的动向，瞬间松开了他。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一撑，就越过了窗户框，消失在了湖畔深深的芦苇草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高欢愣在原地。

　　空气里只能听得见微微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