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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死生契阔
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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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渐渐燃到了尽头,随着两点微弱的火星四散在空气中,最后一截也化作飞灰。
李微云懵懵地张开眼,窝在暖融融的被子里,一时间脑子有些打结。
轻轻眨了两下眼,她就一跃而起,脸上的表情也由呆愣化作了怒气冲冲。
只因她记起了昏睡前发生的事。
她稍一琢磨就明白了王怜花的用意,他趁机迷晕自己,就是打算一个人解决色使和白飞飞的事。
而就因为了解王怜花的用意,她才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心思,恨自己一时的大意,恨自己没有和他并肩而立。
攥紧柳叶刀,寒澄澄的刀锋在夜里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狭长的湖面上月已斜下,淡淡的水汽漫了上来,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要天亮。
小楼静静地没有一丝声息。
三道人影或躺或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横在小楼的院子里,通往门口的小路上。
李微云自二楼窗口一跃而出,半空中就见了月色下匍匐在地的人影,不禁微微一愕。
她心念电转,身子更急速地落在地上,猛一踏地,便借力扑纵过去。
柳叶眉并挑如锋,手中柳叶刀毫不迟疑地点了三点,正中三人的心口处,端的是快,连空气中竟都带起了残影。
“嗤!”“嗤!”“嗤!”
轻微的声响惊破院落的静默,但趴伏的三个人连一声闷哼也没有,更不用说反抗了。
李微云舒了口气,这才弯下身子察看三人的死状。
在空中的时候一眼望去,她已猜到三人大约已死,不过为防万一她还是一上来就出了杀招。
紫衫青年和青衫青年她自然认得,这两人都是被人点碎了颈骨。按揉两下就可发现其中所用的手法十分巧妙,每个人的骨头都是均匀地圮成了八块,绝对的一击毙命。
而那个绯衣青年则是一脸惊惧,瞪大的眸子里还充斥着怨毒,就着夜色看起来委实可怖。这人一身沾满血污,七窍溢血,必是中毒而亡无疑。
李微云蹙着眉头,细细思索。她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王怜花所杀,如果是他干的,那必已问出了线索,自己恐怕无从寻找。
而如果是其他人所杀,那么王怜花又去了哪里?
也许是跟着这个凶手去了?
但他怎会放任毫无反抗之力的她留在小楼中?
莫非他留下这三个人是尸体,就是为了给自己指引线索?
李微云眼睛一亮,旋即起身搜查了一遍其余的十一座小楼,果然都是空无一人。
偌大的后山此刻似乎只有李微云一个活着的人而已。
她定了定心,还是朝着月亮锚的主楼奔去。
身在其中的她并没有想到,如果王怜花存心独自承担风险,又怎会再将她引去?那还不如叫上她一起去罢了。
但李微云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拒绝承认王怜花已经遭遇不测。
的确,如果事情顺利,线香燃尽之时,那双戏谑的眸子便该在她身边才对……
月亮锚建在洛阳郊外,一般来此玩乐的人便会选择留宿,依山傍水,乐不思蜀。
但今日快要天亮之际,偌大的房屋院落中竟空无一人。
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都去了哪里?那些软语清歌的姑娘又去了哪里?
骰子、筹码还散落在桌上,酒坛酒杯七倒八歪,残羹剩菜还摆在席上……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偏偏了无人气。
换做普通的女孩子,在这般处处诡谲的境况下,只怕非疯了不可。即便不疯,也要慌了阵脚。
但李微云反而冷静下来,一间间屋子搜索过去。
随着时间过去,李微云心下也不由凉了。
居然真的一个人也不见,这岂非见了鬼了?
她怕的自然不是见鬼,她怕的是找不到王怜花的下落。
待到她掠至三层阁楼,就见他们白天的雅座门微微露着一条缝隙。
李微云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手中柳叶双刀蓄势待发。
她此刻委实不敢再留手了。
流锋刀此时不出,只怕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走廊里光线十分昏暗,黑压压的寂静中惟有李微云低浅的呼吸。
她刻意没有屏住呼吸,正是为了打草惊蛇。
但等了半晌,屋内仍是毫无反应。
莫非真的没人?
李微云深吸了一口气,气劲流转,衣衫霎时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抹曼妙的剪影。
流水劲已运到了极致。
银瓶乍破。紫玉珠帘被刀锋劈的滴溜溜滚落在地。
“铿——”
“当——”
金石交击声回荡在昏暗的屋子里。
手下刀刀致命,李微云心下实是悄悄吁了口气。
只要有人,总会有嘴。她最怕的就是问无可问,查无可查,那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她心下大定,刀下更是澄净,与对方在斗室之中游斗起来。
李微云拼斗之际尚有心思侧耳细听,确定了对方只有两个人。
鼻尖有淡淡香风掠过,想必其中一人是女子。
三人分毫不让,各凭本事在昏暗中伺机夺取对方的性命。
“刺啦——”一声,山水屏风被扯成两半,窗外的光亮透了过来。
晨光未足,但对习武之人来讲,已经能够捕捉到咫尺之敌的容貌轮廓了。
李微云一对柳叶刀处处抢先占险,才看清对方,瞳孔就猛地一缩。
夹击她的两人举凡身段、面容、衣衫,无一不是她熟悉之极。
甚至说是她最熟悉的两个人也不过分!
那女子天蓝襟扣,手中扣着一柄柳叶刀,细眉似挑非挑,不是自己还有哪个?
那男子一身绯衣,眉梢眼角,俱是玉色,正是她找寻的王怜花。
但那两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却是得意。
李微云以一对二本不落下风,但她凭的就是一股气势。
她自己淬炼十年的势。
流锋刀千回百转后有变化无端,杀机隐逸,一击便是千里风烟俱净。
但李微云的刀势,却是逆流而上,一往无回!
她冷哼一声,双刀分光错影,分袭“李微云”和“王怜花”。
两人本以为此时已是十拿九稳,不料李微云骤下狠手,眼中顿时闪过慌乱。
此消彼长,李微云立时抓住两人的破绽,眨眼间天蓝色的身影抹出一道华彩,寒光点上两人的颈间要害。
“李微云”柳叶刀一格,却不妨李微云的刀被王怜花淬炼一番后足以削金断玉,竟“嗤”地一声将她连刀带人削了个正着,噎在嗓子里的惨呼戛然而止。
“你、你,简直不是人——”
“王怜花”见同伴转瞬惨死,勉力抗住李微云的一刀,骇然地呼道。
他此刻哪有半分王怜花的惊才绝艳,脸上狰狞的皮肤宛如厉鬼一般。
李微云的刀带着血色,顷刻间已回转过来,直逼“王怜花”而去,另一柄刀挽出刀花封住他所有的去路。
刀芒抹过“王怜花”脖子之时,她一直无波的眸子还是转了开去,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
她怎么会真的不动容,不揪心?
但惟有狠心,才是机会。
早在刚才,她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楼下有人包抄上来。
一念生死,一眼抉择。
李微云握紧仍在缓缓滴血的柳叶刀,伏着身子,戒备地盯住大敞的入口。
紫玉珠帘和山水屏风已毁,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将门口情况一览无余,但自己却是处在第一眼的视线死角,以随机应变。
一声轻轻的吁叹自门外响起。
那少女的思绪仿佛包含了万般的无奈、伤感,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李微云屏息不语,心下却是骇然。
这轻叹的少女是何时来到门外的,她竟毫无察觉。
她的耳力虽称不上绝顶,但也不俗。由此可见,来人轻功之高,委实耸人听闻。
这时门外的少女又开口了,那柔美的声音,宛似黄鹂一般:
“李姑娘,你还是自己出来的好。”
她轻柔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就像是在劝李微云不要做傻事一样的淡定。
白飞飞!
李微云暗暗咬牙,直到此刻,她才真真确定了这云朵样温柔、羊羔般温顺的女孩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观白飞飞种种行为,当真是能忍、能等、能狠。
如果不是此刻亲耳听见,只怕她还不能十分地认定白飞飞的可怕。
她不禁自忖,当日在丐帮大会上,就算没有任何人的阻拦,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斩杀这个女孩子么?
李微云不说话,并不代表白飞飞不说话。
白飞飞不但说话了,还走到了李微云的视线中。
纤细的少女披着层层轻纱,更衬得她体态窈窕,风姿绰约,轻纱飞舞间,就这么盈盈地立在了李微云的刀芒杀机下。
难以想象,仙女一样的白飞飞,心机居然如此之深,手段居然如此了得。
她骗过了所有人,即便是李微云和王怜花,也只是怀疑。
但蒙蔽天下的人,显然不容许在未收官前有一丝一毫怀疑的存在。
白飞飞眸光掠过地上的两具尸体,轻轻笑道:“好姑娘,你还不出来么?”
李微云知道白飞飞既然这般肆无忌惮地走到了她眼皮底下,必是有所恃,但自己也不至于就不战而降。
白飞飞似乎感受到了李微云的杀机,柔弱不堪地缩了缩肩膀,口中却是不紧不慢,连向李微云瞥一眼都是不曾。
“李微云,你难道不要情郎的命了?”
她话说到此处,已隐隐有了冷意,但面上仍是不露声色。
李微云心头猛然一紧,却当真走出了藏身的地方,走到白飞飞的面前。
但她却指着自己脚下的尸体冷笑道:“我既能杀了这个王怜花,自然没有杀不了第二个的道理。”
白飞飞掩嘴笑道:“好姑娘,那你就杀给我瞧瞧。你那小情郎,可只有一个……”
李微云心中暗暗叫苦,白飞飞说得如此笃定,必是王怜花已入了她毂中。本料王怜花那般狡猾万万不会失手,但没曾想结局竟要是全军覆没。
白飞飞见李微云脸色如常,连手中刀也一刻不曾松懈,不由轻叹一声,道:“南流锋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李微云此刻却反而微笑起来,缓缓道:“你不必再想法子扰乱我的心智,若王怜花真在你手里……”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你便赢了!”
你便赢了!
四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一个人,连认输也认的这样决绝,更何况她赔进去的也许就是自己的一条命!
白飞飞看着骄傲不屈的李微云,轻轻拍了拍纤纤玉手。
细碎的脚步声立时在楼梯上响起,两个宫装少女扶着王怜花走到白飞飞身旁。她们显然很是畏惧白飞飞,来到屋里边就轻轻垂首,只留下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偷偷地瞟着,但嫣然的面上仍泛着薄薄的红晕。
白飞飞盯着微笑的王怜花,轻声道:“真该把你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我才能放心。”
王怜花虽然身子不能动弹,肩头拗着的铁箭仍淌着血,苍白的面上却仍带着勾人的笑意,他也盯着白飞飞,轻声道:“白宫主的手段,我也佩服的紧。”
这两个少女虽然对白飞飞又敬又怕,但任王怜花用尽手段,却也没能撬动。
当然,如果他的手能动,或者时间再长一些,那结果必是大大不同。
可惜白飞飞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王怜花不去瞧李微云,白飞飞却对李微云感兴趣的很。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好姑娘,你想听听咱们王公子是如何被捉住的么?”
说罢她也不管两人难看的脸色,用悦耳的声音将一切娓娓道来,连最小的细节也不曾漏过。
言语。这世上怕没有比言语更有力的武器。
兵器只能伤到皮肉,毒药只能夺取生命,但言语,言语能够轻而易举地攻陷你的心。
只要,说到点子上。
白飞飞,显然是个善于说话的人。
王怜花,也是个善于说话的人。
善于说话的人,往往都善于听别人说话。
所以白飞飞的话,全不能令他有一分动容。
真正令他为难的,是他从进门连看都没看过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