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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乡野 “余家那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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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娘做起活来是极其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
她拉着牛车再未有耽搁,一路行至家门口,透过半掩的木门,瞧见大嫂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衣裳,屋内油灯光影摇摇晃晃。
有大嫂在可真好,以往这些活都是她干的。
谢芸听见声音,将衣裳顺手搭上手臂,几步过来将门拉开,“三娘,你先歇歇,等嫂子把衣裳拿进屋里,就来帮忙。”
“嫂嫂你慢慢拾掇,就这点活我自己能干。”
说着她便开始抱起一捆麦穗往院里去,院中西南角被他们搭起了一个临时用来储存粮食的小棚,一只狗头从堆头最里面探了出来,余三娘将手上那梱麦穗放下,顺手摸了把狗头 ,“来福,挺会找地方啊你。”
不多时,那一捆捆麦穗就被运的七七八八,码的整整齐齐。
车架上就剩最下面几捆,外面传来谢芸略带疑惑的声音,“这哪儿来的书啊?”
书?余三娘脑中回想了一下,即刻朝外奔去,那是许年辞的书!
方才他过来帮忙时,顺手将书放在了车架上,定是上坡的过程有些动荡,书便顺着麦穗间隙溜了下去。
她拿到随手翻阅了几下,乡野姑娘识不了几个大字,只能零星看懂几个,这本书纸张泛黄,被翻的有些卷边,可见是经常翻阅的一本。
这呆子,书都没了难道自己没有发现么?怎的也不唤她一声。
余三娘扯着袖子,将沾在书皮上的微末灰尘碎屑小心抹净,才将书收了起来,见她这般宝贝爱惜,谢芸心中大致明了。
“这书,是村口私塾那位许夫子的吧?”
“嗯,应该是刚刚帮忙推车时落下的,”余三娘又麻利的抱起一捆麦穗,回头笑吟吟道:“我一会就给他送去。”
这位旁人口中的许夫子,谢芸只远远瞧过一眼,她原本是不认识的。
她跟着大郎回乡也有一阵子了,即便是农忙时节,闲话也没少听。
家中公婆是镇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三娘性格倒是分明,可到底年纪尚小未经事,有些话她这个做大嫂的不得不多两句嘴。
“三娘,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那许夫子……到底是在外面见过大世面的,在城里那些高门显贵中待过的哪个不是眼睛往头顶上长?”
“读书人向来清高,三娘,你现在正是适婚的年纪,莫要耽误了自己。”
余三娘闻言手下动作滞了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其实类似的话她早就听了不少,只是这些话从大嫂嘴里说出来,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大哥定是也跟着操心了。
大哥向来是个沉默寡言干实事的人,有的话他嘴上不说,心里着急。
她将麦穗整齐码好,直起腰回眸道:“嫂嫂,许年辞他或许是个心气儿高的人,但他最终不也回到这里了吗?”
他能回来,就是好事。
对于常乐镇来说是好事,对她余三娘来说,也是。
既是好事,它余三娘自然是要占的。
许阿公到底是年纪大了,已到了头昏眼花的年岁,许年辞要是没回来,那镇上的这些娃娃恐怕就再也读不上书了。
常乐镇虽不是极偏之地,但离县上的学堂还是有些距离的,其又要价颇高,也不是人人都能上的,寻常人家更供养不起。
所以许老夫子在镇上德高望重,各家有什么口角纠纷都会掰扯到他门前,要请他评评理。
许年辞不在家时,许老夫子一人守着学堂,乡邻们时常会做些吃食给孩子,顺便留一份给夫子一道送去。
如今许年辞归了家,顺理成章接手了私塾,要价还是照着许老夫子先前的来,大家都欢喜的不得了,毕竟许年辞可是去过京都的人。
他们这些人,劳碌一辈子,至多去县里走上一圈,连京城的边都摸不着。
这一声反问,问的谢芸哑口无言。
看来这些话,她说的有些多余,遂又补了一句,“三娘,这女子婚嫁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是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到头来一场空……”
余三娘粲然一笑,大咧咧道:“嫂嫂,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毕竟这些话她这些日子也没少听,镇上与她同龄的女孩子早就草草嫁了。
爹娘为了她的婚事也没少操心,他们家起初是做车夫的行当,小地方往来都要靠牛车,这十里八乡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
靠着这些年积累的善缘,一听他们老余家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都热心肠的帮忙张罗了起来。
可她是在许阿公的学堂里听过书的,虽不好学,却也不愿随意寻个人家了事。
前些日子与她交好的茹娘归宁时哭哭啼啼,说她刚嫁去没几天夫家便苛待与她,可见旁人说的千般万般好,日子还是要自己过上一过才知道。
将手上最后一捆麦穗摞好,余三娘直起腰,,从上至下挥扫着沾在身上的碎屑,眸里含笑问向旁边的人,“嫂嫂刚嫁给大哥时,心里怕不怕?”
谢芸一愣,垂下眼睑道:“自然是怕的。”
心中不由思忖起来,这孩子,心思敏捷通透的很,看样子是他们多虑了。
在没嫁过来之前,她和大郎拢共也就见了两回,不过见的是样貌,其他都是经由媒妁之言略微了解。
怎能不怕?
好在嫁过来夫家待她不薄,余郎也是踏实勤恳之人,家中少有鸡飞狗跳之日。
女子好像生来就不由己,人生大事亦如是。
如果她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又有何不好呢?
想到这里谢芸忽然豁然开朗,这样大胆的想法,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这个小姑子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想一出是一出的,其实心性坚定内心细腻的紧。
作为大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有的话她也只能点到为止,说的太深或太浅,都是得罪人。
待她将思绪收起,耳边传来少女轻快嗓音。
“嫂嫂,天黑了,我去叫小喜回家。”
谢芸抬眸,只见少女拿着那本墨蓝书卷向她挥了挥,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眉飞色舞的样子俏皮又可爱。
“顺道将许年辞的书还与他。”清亮的嗓音带了几分难掩的雀跃,很快消失在门前。
快到许年辞门前时,余三娘故意大着嗓门喊,“小喜,别玩了啊,天都黑了,跟阿姐回家去。”
那原本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泄出院中柔和暖光。
许年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默默等着她走近。
应该会来还书的吧。
没成想慢慢走近的人影只笑眯眯道:“是许夫子啊,刚刚谢谢你的帮忙。”
说完拉着小喜便要往回走,这措不及防的举动令许年辞“举手之劳”几字哽在喉间,尚未来得及说出口。
眼巴巴的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出几步外,不由心中暗自思索,难不成是还没发现?若是发现了,定会送还的吧。
“三娘。”
余三娘如愿以偿,她并不知道这声三娘是许年辞犹豫酝酿了多久才叫出口,她方才刻意将脚步放缓。
此时停下脚步,唇角微微扬起。从怀中摸出那本带有余温的蓝色书籍。
一大一小在夜幕下转身,余三娘将书举至胸前,“许年辞,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她又朝前走了两步,蓝色书籍在许年辞眼前晃啊晃。
“给你。”
许年辞伸手去拿,抬眸见书籍后面那张脸笑眼弯成月牙,他很快收回了目光,连道:“多谢多谢。”
“阿爹阿娘常说我是个马虎眼儿,看来许夫子与我也没差多少。”余三娘说这话时,语中带笑连着尾调也跟着上扬,意外的并不惹人讨厌。
“夫子马虎眼儿!”一旁的小喜鬼灵精似的跟着喊,稚嫩的孩童嗓音细声细气的。
许年辞难得笑了一下,余三娘见好就收,特意嘱咐道:“好了,书我已经还你了,许夫子可要保管好了,莫要再丢了。”
说完她潇洒的转身离去,小喜跟在她身侧蹦蹦跳跳的。
“小心着点,来,拉着阿姐,当心脚下。”小手很快放入掌中,余三娘牵起妹妹胖乎乎的小手,一步步渐渐与夜色相融。
“阿姐,夫子的书怎么会在你那啊?”黑夜中女童的声音满是好奇。
“那阵子夫子和小伙伴们帮阿姐推车,这么快就忘啦?”
小喜若有所思,“哦!”
许年辞回屋粗略翻看了整本书,诧异于书本之干净,看样子是被有心人细细打理过。
要不然落尽牛车内怎会一丝草灰都未沾。
过了几日,又到了学生放常假的日子,许年辞刚起身,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哎呀呀,余家那丫头疯了,要拿镰刀砍人啦!”
“一个女娃娃如此厉害,怎么得了。”
“这,到底为了啥事?”
“哎,你还不知道?说是昨个半夜,她家那头老牛不行了,跟孙家肉铺做了置换,天快亮时去抬牛,这丫头不乐意,说老牛眼泪汪汪的,在她家干了一辈子活,又是犁地又是拉牛车的,这还没死就要被拉去活剥了,她不同意!”
“这话说的,你说招不招笑?”
“那牲畜嘛不就是用来吃的?”
至此,余三娘又多了个彪悍的名声。
这件事很快传遍整个乡镇。
许年辞其实能理解,一个小姑娘家,心中到底存着些许悲悯和纯真。
而此时的余三娘,正靠坐在牛背上,整个人气鼓鼓的,那把要砍人的镰刀静静放在她身边。
孙郎蹲在一旁,眼神在老牛和余三娘身上不停的来回打转,“三娘,你消消气。”
“咱们这儿的老牛到了年纪,都是这样过来的。”
“自己家舍不得宰,跟别家换一换,这肉啊走到哪都是稀罕物,毕竟吃起来香嘛。”
孙朗说起肉来头头是道,他家经营着肉铺,所以比平常人家吃肉频率高出不少。
对他来说,吃肉才有力气干活,不同的肉有不同的滋味。
这牛肉更是稀罕物。
就算是在县上,那也是紧俏货,毕竟耕牛还要劳作,除却那些达官显贵,富贵人家,寻常人家难得吃上一回。
余三娘越听越不对劲,眉眼一横,当即推了孙朗一把。
“你说什么呢!”
孙朗被这猛地一推,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他也不恼,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道:“对不起啊三娘,我这嘴笨脑筋也缺根弦,本是想安慰你的。”
余家老两口见闺女这副样子,摆了摆手叹口气道:“算了算了,先不换了。”
随后又歉意的跟孙家人一起过来的伙计道:“劳烦你们跑一趟。”
孙父瞧着自己儿子这副窝囊样当即冷了脸,心中恼火碍着众人在场也不好发作。
将手上原本打算用来绑牛的粗重长棍在地上使劲杵了杵,砰砰两声,大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郎,走!”
木棍被重重摔在地上,从院子里咕噜噜滚到门槛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