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8、第8章 “黄Sir

　　第八章

　　梁秋月笑眼弯弯，“洪兴那边，你有什么看法？现在的警察会做事，在洪兴安插了个卧底，听见他们乱得鸡飞狗跳的，我想浑水摸鱼，不知你方不方便搭个手？”

　　“秋月姐，江湖的饭，得一口一口吃，胃口太大会吃死人的。”俞崇礼道：“洪兴那潭水太深，我没兴趣蹚。”

　　语气稍顿，他放下茶杯，“我妈咪话请你过澳岛一趟，谈谈生意。”

　　梁秋月脸上的笑敛了半分，心中一惊，抬眼睨着他，“这么突然？”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澳岛的新码头她眼馋快一年，只是俞家把得紧。这会儿突然递过梯子，是真心给东塘分一杯羹，还是底下埋着钩子？

　　女人笑了笑，半分试探半分打趣：“伯母这是想起我了？我还以为澳岛的生意，你们俞家自己就吃得下了呢。”

　　“哪有独吃的道理。”俞崇礼道：“我妈咪说，有钱齐齐分。你手里东南亚的线跑了十几年，稳当。洪兴那帮人太野，顺联那边刘玉生又滑头滑脑的，跟他们合作，费神。”

　　梁秋月心里转了几个弯，到底是应了下来，“行，既然伯母开口，我怎么也得走一趟。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五。”俞崇礼道：“我先过去打前站，你这边把手头的事安排安排，不用急着带小弟，就当去散散心。”

　　梁秋月也没再多问，江湖上的规矩，桌面上谈价钱，桌底下探路子，到了地方自然有分晓。

　　林慎垂着眼站在俞崇礼身后，耳朵没漏过半句对话，正琢磨着洪兴卧底的信息量有多大。

　　忽然，他听见点到自己，眼皮微微一抬，撞上梁秋月看过来的目光。

　　“你新保镖？”梁秋月目光在林慎身上打了个转，笑着问俞崇礼。

　　俞崇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靓仔啊，眼稳手稳的。”梁秋月笑了笑，夸得直白，“怪不得你亲自带在身边。”

　　林慎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梁小姐过奖了。”

　　俞崇礼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什么，转而转回话题：“行了，正事也说得差不多了。你早点回去安排，澳岛那边，我到了再联系你。”

　　“行。”梁秋月也不拖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上，站起身，“那我就先撤了，替我跟伯母问好。”

　　俞崇礼点点头，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

　　林慎侧身让开路，看着梁秋月踩着细高跟笃笃地走了。

　　走廊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雪茄味，很快散在夜风里。

　　他关上门，走回包厢里站定。

　　俞崇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的，没什么表情：“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林慎心里一凛，面上却稳着：“听见了，老板。”

　　“听见就听见了。”俞崇礼抬眼睨他，“该说不该说的，自己掂量。”

　　“明白，”林慎垂眼，“我只做安保分内的事，别的，我不关心，也不会多嘴。”

　　俞崇礼看了他几秒，“走吧，回公司。”

　　林慎“啊”了一声，“老板，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你确定还要回公司？Ethan哥吩咐我，要在九点半之前送你回家。”

　　“那！”俞崇礼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到底Ethan是你老板，还是我是你老板？”

　　“当然，你是我老板，但万一你熬夜太久，熬坏了身子，我的工资谁来发？”林慎道。

　　俞崇礼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林慎。”

　　“怎么了，老板？”林慎立刻抬眼，眼神坦荡。

　　“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人。”俞崇礼看着他，金丝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我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送我回半山。明天叫Ethan帮你在西区置办套公寓，你跟你女朋友挤在那老唐楼里，也不是个事。”

　　林慎心里猛地一跳。

　　俞崇礼居然连他住哪里都查清楚了？

　　也是，他既然能让人跟在身边当贴身保镖，住处、身世这种事，自然早就摸得明明白白。

　　他面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多谢老板，老板太好了，我以后要一生一世伺候老板。”

　　“先听着。”俞崇礼率先往外走。

　　林慎跟在身后，心里飞快转着。

　　房子是示好的筹码，还是递过来的试探？

　　不管是什么，这一步，他算是彻底踩进俞崇礼的圈子边儿了。

　　只是今晚听到的消息——洪兴的卧底、澳岛的码头合作、贯穿东南亚的货路，这些都得找机会递出去。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拉开餐厅的大门，侧身让俞崇礼走出去。

　　=

　　十二点。

　　天台，海风凌冽。

　　林慎靠在水箱旁，指尖夹着支烟，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了一下。

　　“黄Sir，是不是卧底都要在天台见面。”他扯了扯嘴角，玩笑着说。

　　“安全起见。”黄督查走到他身边站定，也扶着栏杆往底下望，中环的车流拖出长长的光带，像条发光的河，“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林慎也没绕弯子，把今日从早到晚的事拣要紧的捋了一遍。

　　末了顿了顿，才说起西区公寓的事：“他明天让Ethan帮我办西区的公寓，让我跟周念搬过去。黄Sir，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黄督查沉默了几秒，“送房子给你？依我看，既是监视，亦是拉拢。”

　　他当了多年差人，自有一套判断方式，“俞崇礼这种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把你放他眼皮子底下，一来是示好，让你觉得他待你不薄，死心塌地跟着他；二来也好拿捏，你上下班、见什么人，他想知道都方便。”

　　林慎微微点头，没说话。

　　这点他心里也有计较，只是从黄督查嘴里说出来，更坐实了几分。

　　“不过也未必是坏事。”黄督查话锋一转，侧头看他一眼，“你刚到他身边，他就肯下这么大本钱，说明你对他胃口。西区那房子离他半山的公寓近，以后他私下见人、跑码头，带你都方便，你反而能摸到更多东西。尤其是澳岛这趟生意，要是能跟上，那可是条大鱼。”

　　“我尽量往深里钻。”林慎应声，又问，“洪兴卧底的事……我们这边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没有。”黄督查摇摇头，眉头皱着，“总署那边口风很紧，要么是别的组的暗线，要么就是梁秋月放出来的烟幕弹，想搅浑水摸鱼。你别碰这事，专心盯俞崇礼这边就行，别节外生枝。”

　　“明白。”

　　黄督查又叮嘱了两句：“周念那边你也留意点，她天天想着挖弘盛的料，别让她误打误撞坏了事。房子的事你就顺着接，该搬就搬，别露疑心。凡事稳着来，自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林慎转了转烟，“下周三那批电子货，要不要提前布点人盯着？”

　　黄督查想了想，摇头：“先不急，就一批货，动了打草惊蛇。等澳岛那边谈实了，整条线摸清楚了再动。”

　　说完，他拍了拍林慎的胳膊：“行，情况我都掌握了。我先走，你再待会儿再走，别凑一块儿。有急事打我电话，别硬扛。”

　　“嗯。”

　　黄督查裹了裹夹克，转身顺着楼梯走，很快融进天台出口的阴影里。

　　林慎又靠回水箱边，把剩下的半支烟抽完。

　　烟圈漫上来，模糊了远处的霓虹灯光。

　　回到老唐楼的小公寓时，已经快一点了。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林慎摸着扶手往上走，掏钥匙的动作很轻，怕吵着已经睡熟的邻居。

　　推开门却见厅里的灯还亮着。

　　周念正趴在小餐桌旁整理资料，桌上摊着七八张剪报、两本线圈笔记本，录音笔侧在一边，耳机线拖得老长。

　　她听见动静抬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更晚呢。”

　　林慎反手带上门，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走过去俯身扫了眼桌上的纸。

　　纸上全是弘盛基建、顺联建材相关的报道，红笔圈着重点，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页边。

　　林慎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抿了口，“还没睡？这大半夜的，整理这些做什么。”

　　“干我们这行的，时间就是金钱嘛。”周念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今天总编又催了，说启德项目马上要动工，这波热度必须赶上。我今天下午跑了趟旺角建材市场，找了两个做了十几年的老行尊聊，摸到点和发运输的边角料——就是顺联名下那个运输公司，他们的砂石报价比市价低一成，好多小承建商都私下找他们拿货。”

　　她说到这儿才抬头，兴奋道：“我跟你说，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儿。正经走官方流程的运输，怎么可能比市价低那么多？肯定是绕了水警的规费，还往合格砂石里掺海沙压成本。要是能拿到实锤，这篇深度报道一登，我铁定转主笔。”

　　林慎心里动了动，拉了把塑料椅子坐她对面，“别太拼了，顺联那帮人野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往深里凑。真挖到人家痛处，对你没好处。”

　　“怕什么，现在法治社会。”周念撇撇嘴，笔尖没停，“再说了，新闻不就是挖真相的？都怕这怕那的，什么料都挖不到，一辈子跑边角新闻啊？”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第一天去做贴身安保，怎么样？俞生是不是跟报纸上一样，冷冰冰的架子？有没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