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3、第33章 “林慎，我

　　第三十三章

　　俞曼云道：“雪莲，你开二十年场子，见过几个后生仔能在这块地上站住脚的？”

　　她开口，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洪震南把女儿宠成个记者，刘玉生把儿子养在国外不敢带回来。我只有崇礼一个。我不撑着，这摊子早就散了。我不让他掌，让谁掌？让刘玉生？让洪震南？还是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

　　“我听说你当年劝过他做正经生意。”林雪莲道。

　　“劝过。”俞曼云把酒杯搁下，“他刚从美国回来那年，我说港城基建是块肥肉，弘盛资本明面上干干净净，够他吃一辈子。可摊子刚铺开，和发的人当街砍他，洪兴的烂仔追到大排档，刘玉生直接在饭桌上掀桌。”

　　她顿了顿，“这世道，你没站稳脚跟，人家就当你软柿子。他手里没点东西，拿什么护住自己，护住这个家？”

　　“所以你就让他碰硬货？”林雪莲的目光沉下去。

　　“有些事，不能假手于人。”俞曼云抬眼，“你以为我不想让他干干净净做资本家？可底下那摊子事，总得有人做。真到了翻船那天，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那个替他做脏事儿的人。我不教他，谁教他？等他栽了跟头再学，就晚了。”

　　林雪莲盯着她看了很久：“天要变了。你还让他攥着这些脏东西过一辈子？”

　　“天要变了，我才更要让他把摊子攥在自己手里。”俞曼云道，“变天之前，手里有货、有路、有人，才站得住；变天之后，才有得谈。”

　　“所以下周四那批，走的是硬货？”林雪莲问。

　　俞曼云眼皮都没抬：“你怎么知道是硬货。”

　　“俞生，我在金龙坐了二十年。”林雪莲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机械设备、批文、分三批报关，这套把戏，十年前就有人在我面前玩过一遍。虹姐是你的人，郑老板也是你场子里筛出来的熟面孔——你以为换张脸，我就看不出来？”

　　俞曼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慢慢把酒杯放下。

　　“你今晚找我，不是来叙旧的。”林雪莲道，“崇礼在明处，你在暗处。你让我替他看着他。对不对？”

　　包厢里静了片刻。

　　俞曼云轻轻叹了口气：“雪莲，Raymond也是你的亲生儿子，最近好多差佬在我地盘卧底，我不敢有大动作。这摊子事，我只敢交到你手里。”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林雪莲握着杯子的手没动，盯着俞曼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杯沿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说什么？俞曼云，你为了钱为了地位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了吗？”

　　“Raymond是你的亲生儿子。”俞曼云把话又说了一遍，“是我拿你和我的……卵子，找的捐jing源，亲自试管生出来的，我面上那位丈夫只不过是应付警方的障眼法，林雪莲，这么多年来，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心思都无。”

　　语气稍顿，她又道：“这些年，你在金龙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在港城立业——你以为场子里那几回碰见，都是赶巧？”

　　林雪莲盯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杯沿凝起的那层水汽，聚成一滴，顺着杯壁滑下去，落在老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的卵子。”她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俞曼云，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我竟一点都不晓得。”

　　俞曼云没有答。

　　“那年你来找我，说想要个孩子，问我信不信你。”林雪莲笑道：“砵兰街的姑娘，人人都笑我傻，说卵子给了人，就是把自己割了一半送出去。我说我不怕。我那时候，真是昏了头。”

　　她抬眼，“我问过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说来路清白，一辈子不会认上门。我信了。我当自己是一把伞，借你一片阴凉，雨停了，伞收了，各走各路。”

　　俞曼云终于开口：“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看着长大的。”林雪莲笑了一声，“那他长到二十几岁，你带他来澳岛，你让他站到我面前，你叫他喊我一声雪莲姨。俞曼云，你这是要我认他，还是要我当他是个外人，一辈子看着他，一辈子叫不出那个名字？”

　　俞曼云没有接话。

　　包厢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霓虹隔着厚窗帘漏进来，红一团，绿一团。

　　林雪莲垂下眼，盯着手腕上的镯子，“曼云，你是知道的，我跟唐绍荣有个儿子，我跟他的儿子是警察。”

　　唐绍荣。

　　这三个字，在澳岛的地界上，跟俞曼云一样压秤。北岸的赌档、码头、货路，十成里占去八成，手底下的人马从北岸排到内港，一个电话能叫动半条街。道上排座次，从来是 “俞、唐” 两个字并着写。

　　俞曼云坐镇南湾，唐绍荣把着北岸，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压不过谁。这些年两家相安无事，一半是规矩，一半是彼此都攥着对方一根尾巴，谁也没先松手。

　　“当年在砵兰街码头，他问我借火。”林雪莲说，“我年轻，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火，野，稳。他走那天，把这只镯子褪下来，押在我手里，说先押着，等他回来娶我。后来他去了澳岛，闯成北岸的唐绍荣，二十年没回来，也没问过我一句。”

　　她抬头，望向俞曼云：“俞生，当年是你送他上的船。他闯成今天这样，有一半是你看着他长起来的。我的儿子是警察这件事，你当真不知道？”

　　俞曼云端起那杯搁凉了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我知道。”

　　她说，“正源的名字，是你起的。你跟我说，让他姓唐。我替他寻了一户清白人家，让他干干净净长大 ——念书，考学，当差。这些年，你当那孩子能走到总署专案组去，都是赶巧？”

　　林雪莲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儿子长什么样，高不高，像不像他父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十年了，她连那孩子一面都没见过。见过他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你送他去清白人家。”林雪莲的声音哑下来，“他倒好，长成了一个差人，专查你这种人家。俞曼云，你机关算尽，算没算到这一日？”

　　“算到了。”俞曼云说。

　　林雪莲猛地抬眼。

　　“雪莲，我替他寻的那户人家，三代清白，家里就盼着孩子争气。”俞曼云的声音不高，“他考警校那天，我就知道了。我拦不住，也没拦。我想，他在总署做差人，离俞家的生意远着，一辈子查不到澳岛来，也就罢了。”

　　“可他偏偏进了专案组。”林雪莲替她把话说完，“偏偏，查的就是这条线。”

　　俞曼云没有答。

　　“一边是警察的儿子，一边是枭雄的儿子，两个都是我林雪莲的儿子。俞曼云，你要我怎么办？”

　　俞曼云道：“雪莲，我不要你怎么办。我要你坐着，看着。”

　　林雪莲盯着她，眼里的火气一点点烧起来，又一点点冷下去。

　　“下周四那批货，改走北岸了。”俞曼云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四号泊位往北第三个船坞，唐绍荣的码头，凌晨两点开船。虹姐的批文、郑老板的单子，都不过是台面上的幌子。货从北岸上船，过了公海再分三批转。这条线，从来走的就是唐绍荣的地头。”

　　林雪莲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了白：“你疯了。正源查的就是这条线。”

　　“正源查俞家，查到三号仓，查到四号泊位，查到何署长——他查得越深，摸到的越是北岸的码头。”俞曼云放下酒杯，“他查穿俞家那天，就是唐绍荣陪葬那天。”

　　包厢里静了片刻，静得能听见窗外霓虹灯管细碎的电流声。

　　“俞曼云，你到底要我怎样？”林雪莲的声音哑下来，“正源是你亲手送出去的孩子，唐绍荣是你亲手送上船的男人。你布了二十年的局，如今把他们两个摆到一把刀底下。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捅死对方，还是要我豁出这条老命，去挡那把刀？”

　　俞曼云说：“雪莲，做我们这一行的心要狠。”

　　另一边，回到别墅的林慎三人。

　　“Bob，你先下去。”俞崇礼脸色有些苍白，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Bob没有多话，转身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壁灯留了一盏，暖黄的光斜斜铺在云石地面上，把俞崇礼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脸色确实不好看，比在金龙的时候白了一度，额角沁着薄汗，唇色也淡了些。

　　今晚他其实没喝多少，郑老板、虹姐轮着来，他都只是沾了沾杯；是最后那杯没加冰的威士忌，林雪莲亲手敬的，他一口干了。

　　林慎放轻脚步走到茶几边，拎起白瓷壶试了试温，倒了一杯，“老板，喝口热茶，解解酒。”

　　俞崇礼睁开眼，接了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雪莲姨那杯太烈。她这个人，敬酒从来不给人留退路。”

　　“是老板酒量浅。”林慎道，“下次这种局，我多替老板挡两杯。”

　　俞崇礼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慎脸上，“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以前在工地，也这么会哄人？”

　　“哄人不敢。”林慎垂着眼，“工地那会儿，我只管闷头干活，嘴笨得很。是跟在老板身边，才学了几句场面话。”

　　“场面话。”俞崇礼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遍，“那你说说，今晚雪莲姨说你眼熟，像她一个故人，你听着，像谁？”

　　林慎心里转了一圈，“雪莲姨在澳岛开了二十年场子，见过的人比咱们吃过的米还多。她说眼熟，大概是看我面善，随口攀个亲。老板也知道，我这张脸，庙街那种地方一抓一大把，算不上稀奇。”

　　“一抓一大把？”俞崇礼把茶杯搁下，“照你这么说，我是庙街捡了颗不起眼的石头，当宝贝揣了一路？”

　　林慎噎了一下：“…… 老板说笑了。我是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承蒙老板看得起。”

　　俞崇礼没接这话，目光转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线夜色，南湾的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渔火明灭。

　　“林慎，我有时候真是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林慎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笑出一口白牙：“老板这话问的，我怎么答都不是。”

　　他嘴上这样说着，脑子飞速运转，难道是……俞曼云那头查他的底，查出什么来了，俞崇礼这是在替他妈咪试他的深浅？还是说，雪莲姨那句 “像故人”，让这人心里起了疑，想看看他林慎到底是站哪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