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4、第 34 章 “我中意女

　　第三十四章

　　在俞崇礼身边待久了，林慎早学会一件事：越是被人拿话探的时候，越不能露半分慌。慌一分，就输十分。

　　俞崇礼望着他，最终收回眼神，“算了，时候不早，早点休息。”

　　他想，有些人确实没长情丝。

　　林慎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追着问：“老板，你有事就直说，为什么拐弯抹角的？”

　　俞崇礼问对方也是问自己道：“你这嘴笨手笨的，当初怎么和周念谈上恋爱的？”

　　林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细想一番，笑道：“说实话，老板，这事儿我自己也讲不真。兰桂坊那场火并之后，我前头的记忆全没了，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牢。是她坐在病床边，一天一天跟我讲，讲我们怎么认识的，讲我以前在工地怎么讨生活，讲我总爱站在报馆楼下等她……”

　　“那时候我谁都不认得，满世界就她一个人肯认我。她说是我女朋友，我便当是。稀里糊涂的，就成了她男朋友。”

　　他心里飞快转过一个念头。

　　难道原来的林慎就不是周念的男朋友，而是后者用来保护自己的障眼法。

　　俞崇礼没接话，沉默片刻，“那她走了，你心里，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林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南湾海风把纱帘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很难说。”他说，“她对我好，我记得的，都是她讲给我的。可她走那天，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老板，你说这算不算喜欢？我自己分不清。”

　　他清楚的。

　　俞崇礼看着他。

　　灯影落在那人半垂的眼睫上，难得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分不清，就是没有。”俞崇礼把茶杯搁下，“周念拿命去赌一个转主笔的念想，你连她喜欢吃什么糖都记不得。她这场恋爱谈得，不值当。”

　　林慎没有反驳，真心道：“老板，你说的挺对的，我也替她感到不值。”

　　语气稍顿，他岔开话，“难道老板就会谈恋爱了吗？之前好几家报馆想挖掘你的感情生活，都摸不到半点风声。我觉得老板，你像一尊无情无欲的佛，眼里就只有生意和地盘。”

　　俞崇礼往后靠进沙发软垫里，金丝镜片微微下滑，露出眼底一点玩味的光。

　　“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做佛有什么好，七情六欲全都斩断，看着清净，日子未免太寡淡。”

　　“可外界都是这么传的。”林慎站在茶几对面，回想着：“都说俞生心思全在弘盛的摊子上，女人也好，风月也好，都入不了你的眼。洪芷晴那边，当初老板让我日日送花送点心，旁人都猜你是动了心思，到头来也只是拿她当挡箭牌，稳住洪震南的一步棋。”

　　这话是他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今晚在金龙夜总会一趟，俞崇礼听见他和朱莉娅搭话时那点藏不住的异样，他隐约摸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索性借着这个由头探一探。

　　俞崇礼看向他，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看得林慎心头微紧。

　　“洪芷晴本来就是棋子。”俞崇礼说得坦然，“洪震南老谋深算，手里攥着旺角码头，我总要给他一点念想，让他放下戒心。儿女情长这种东西，拿来做局最合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不是我不会动心，是值得我动心的人，太少。”

　　客厅里静了一瞬，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暖黄壁灯把俞崇礼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云石地面上，和林慎的影子挨得极近。

　　林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自在地扯开目光，“老板眼界高，寻常人自然入不了眼。像我们这种底层讨生活的，哪敢奢望这些，只求安稳活下去就够了。”

　　他忽然想到曾经见过的一句话，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安稳？”俞崇礼嗤了一声，“踏入这一行，就没有安稳二字可言。洪震南想安稳守着码头，刘玉生想安稳保住顺联，到最后，一个踩着旁人尸骨往上爬，一个落得丧家之犬的下场。”

　　他放下茶杯，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朝着林慎走近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俞崇礼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传过来，混着一点威士忌残留的醇味。

　　林慎下意识背脊绷直，想往后退半步，脚步还没动，就听见俞崇礼磁性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那阿慎呢？你想要的，是什么？是一份薪水，一间坚尼地城的公寓，还是别的什么？”

　　问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林慎心里。

　　他是卧底，他想要的，是拿到完整证据链，把俞家整条走私链条连根拔起，是告慰周念的死，是守住自己作为警察的底线。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这些通通都不能说。

　　林慎压下心里所有想法，真真假假道：“我想要的简单得很，跟着老板好好做事，老板吃肉，我能跟着喝口汤。哪天攒够钱，离开港城，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档口，卖云吞面，日出开门，日落收摊，不用再提防有人拎着刀冲过来，不用天天盯着身后有没有尾巴。”

　　俞崇礼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透过这层伪装，看穿他藏在底下的真心。

　　半晌，他勾起唇角，抬起手，指尖轻擦过林慎的耳垂，“听着有点像退隐江湖的……”

　　林慎不敢看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他雪白的脖颈。

　　他没敢动，耳垂残留着指尖擦过的热意，像被烟头燎了一下，热的发烫。

　　俞崇礼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把那半句话补完：“听着有点像退隐江湖的大侠。仗义出手，事了拂衣，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支个档口，了此残生。”

　　林慎这才敢抬眼，“老板，我就是个做安保的，哪敢当大侠。倒是老板，成天看港报，怕不是把武侠小说里的话都记熟了。”

　　“用得着记？”俞崇礼反问一句，转身离开。

　　林慎站在原处，岔开话：“老板，你胃不舒服还是先喝口温水缓缓，再上楼吧，我让厨房去做碗热粥，还要个胃药，你先吃。”

　　俞崇礼抬了抬下巴，“你这是在关心我？阿慎？”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他习惯了像小时候那样，独自舔舐伤口。

　　林慎没躲他的目光，“老板喝多了，胃里烧得慌，瞒不过人的。我老家有个说法，酒伤了胃，最怕硬扛，越扛越伤。粥我让厨房熬着，胃药也备好了，老板吃了再上楼，省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早又头痛。”

　　俞崇礼心里闪过千百种情绪，“你跟在我身边才多久，倒学会管我的胃了。”

　　“老板给我发工资，我总得把老板养得长长久久的，才有钱拿。”林慎答得顺溜，话里带着点玩笑，人却已经转身往厨房去了，“老板先坐着，我让厨房把粥热上。”

　　俞崇礼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拐过走廊，才收回目光，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仰头靠进软垫里，闭着眼。

　　这些年，他喝醉过很多次。华尔街的深夜，港城酒局的喧闹，每一次都是自己把车钥匙交给司机，自己按着眉心走进电梯，自己摸黑吞两粒胃药，第二天照常西装笔挺地坐在会议桌主位。没有人敢问他要不要喝口热水，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老板你胃不舒服”。

　　林慎是头一个。

　　厨房的灯亮起来，传来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

　　俞崇礼睁开眼，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边，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试粥的温度。灯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轮廓被描出一圈暖融融的边。

　　俞崇礼没出声，就那样看着，直到林慎端着碗走出来。

　　“粥还烫，老板先喝两口垫垫胃，再把药吃了。空肚吃药伤胃，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林慎把青瓷碗搁在茶几上，又从兜里摸出两粒胃药放在碗边，“药是厨房那边翻出来的常备药，没过期。”

　　俞崇礼垂眼看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哪来的枸杞？”

　　“厨房顺手抓的。”林慎蹲下身，把胃药往他手边推了推，“老板别嫌我多事，我看电视里说，酒后来点热粥最养胃。等回了港城，哪天有空，我给老板煮一碗云吞面，大粒鲜虾馅的，汤底用虾皮熬，保证比今晚的粥还养人。”

　　俞崇礼笑的真心实意，抬眸望人，“……好。我记着了。”

　　他低下头，又喝了两口粥，才拿起胃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微苦，他却觉得今晚的酒意，好像没那么烧人了。

　　“老板要是还觉得胃里还难受，我再去煮碗姜茶？”林慎问。

　　“不用。”俞崇礼把碗放回茶几，“你最近跟着我也忙，早点休息，明天放一天假，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慎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好，多谢老板。”

　　他本想再多问一句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板肯放他一天假，还说要带他出去走走，这份特殊待遇，不是每个安保都有的。再追问，就显着不识趣了。

　　俞崇礼站起身，松开的领口还敞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他往上走了两步，“明早九点，楼下等我。别起早了。”

　　“知道了老板。”

　　脚步声踩着厚绒地毯上了楼，二楼的卧房门轻轻合上。

　　林慎收回视线，弯腰把茶几上的青瓷碗和胃药包装收拾了，端回厨房。

　　灶台还温着，粥锅的余热散在空气里。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低头看着水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卧底，倒先学会伺候人了。

　　笑完了，那点松快又沉下去。

　　他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擦干手，关了厨房的灯，沿着走廊回客房。

　　夜里的宅子很静，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一下一下，闷在玻璃窗外。

　　俞曼云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内的一幕。

　　她回来得急。从金龙出来，她让司机绕路，一路抄近道超速赶回别墅。

　　楼下的人说话声顺着挑高的厅堂往上飘，一句一句，她都听得清楚。

　　“你看到什么了？”俞曼云问身边的女秘书。

　　女秘书直言：“BOSS，Raymond对林生不一般，林生对Raymond也都……也都上了心。”

　　俞曼云觉得可笑，“我中意女人，我个仔中意男人，难道这就是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