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1、第31章 “Raym

　　第三十一章

　　Bob。林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

　　俞崇礼坐在两人中间，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

　　车厢里静了片刻。

　　Bob先动了动，浅灰色的眼珠抬起来，“Bob。幸会。”

　　一句生硬的粤语。

　　林慎也点头：“林慎。”

　　一路无话。

　　车拐过两道弯，霓虹的光泼进来，烫金的“金龙”两个字像两条游在水里的鱼，红一团，绿一团。

　　门童躬身拉开车门。

　　门童引着三人穿过大堂，走廊两侧的灯罩蒙着薄灰，红光绿光交替扫过来。

　　包厢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檀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墙角立着台老式点唱机，屏幕上滚着幽蓝的光。

　　俞崇礼走到靠窗的主位坐下，金丝镜片反着顶灯的光，看不出情绪。

　　Bob跟进去，在他右手边站住，站着便不再动。

　　林慎立在门边，目光先扫过整间包厢。

　　坐下没多久，合作商就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衬衫扎进西裤里，腕上一块金表，进门先弯腰，堆着笑喊“Raymond”。

　　俞崇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男人落座，确定安全，开始讲澳岛这边的事——机械设备进出口的批文，何署长那边都打点好了，四号泊位的船期定了，换包装的货怎么混进单据里。

　　林慎站在门边，垂着眼，心里默记。

　　没多久，包厢门被敲了敲，俞崇礼发话，“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林雪莲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串姑娘。

　　姑娘们鱼贯而入，阿May、Landy、Lily，一个比一个水灵，站成一排，等着斟酒。

　　林雪莲望见主位上的人，愣了一瞬。

　　在澳岛这地界，“俞生”两个字，从来只落在一个人头上——俞曼云。俞曼云偶尔来这间场子，多半是应酬看场或者与林雪莲闲聊，从不点姑娘，坐半个钟头便走。

　　她今晚只听说俞家要来人谈生意，满心以为又是俞曼云亲至，怎么也没想到，坐在这里的竟是俞崇礼。

　　那愣神不过一瞬，林雪莲便笑开了：“我道是俞生大驾，原来是Raymond仔。你长年待在港城，难得来澳岛一趟，我这老地方，可算蓬荜生辉了。”

　　“雪莲姨客气。”俞崇礼端起茶，“今晚谈生意，姑娘们就不必忙了，酒水上来就行。”

　　“哟，这话说的，是嫌我这里的姑娘不好看？”林雪莲笑得弯了眼，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他身侧，“Raymond仔眼光高，看不上澳岛的脂粉，我懂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俞崇礼笑了笑，没接话。

　　林雪莲是砵兰街滚出来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也不在意，招呼姑娘们落座开酒。

　　阿May最机灵，抢先占了点唱机前的位置，挑了两首歌放起来。

　　郑老板在旁边赔着笑，目光又落回Bob身上：“Raymond，这位是？看着面生得很。”

　　“Bob，我从洛杉矶调回来的助理。”俞崇礼道，“美国那边的资金渠道，都过他手。”

　　Bob没抬头，浅灰色的眼珠垂着，像没听见似的。

　　郑老板识趣，也不再多问，举了举杯。

　　林慎立在门边，背抵着墙，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耳朵却竖得笔直。

　　“林慎，过来坐。”俞崇礼忽然开口。

　　林慎一愣，走进去站定：“老板，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俞崇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不是外人。”

　　话说到这份上，林慎只得在沙发末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上。

　　林雪莲在旁边看着，心里闪过一丝异样，“Raymond仔，你这位兄弟生得靓仔，身材又好，澳岛的姑娘们，眼睛都往他身上瞟呢。要不要我给他也安排一位？”

　　“他不好这口。”俞崇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接了一句，“雪莲姨就别费心了。”

　　林雪莲眼珠一转，立刻打着哈哈：“好好好，是我多嘴了。”

　　林慎垂着眼，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林雪莲望着林慎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主动问：“叫林慎是吗？跟我一个姓，哪里人啊？”

　　林慎垂着眼，答得规矩：“港城人。自小没爹没妈，在旺角庙街一带长大，混过工地，讨口饭吃。”

　　林雪莲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笑意不减：“庙街？那地方鱼龙混杂，能立得住脚的，都是狠角色。看你倒是稳当，不像那班毛毛躁躁的烂仔。”

　　“都是讨生活，谈不上稳当。”林慎道。

　　“跟我一个姓，倒是有缘。”林雪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带着审度，“家里人还在？”

　　“家里没人了。”林慎道，“有个远房表叔做工程，常年跑外埠，算是我半个长辈，从小拉扯我长大。”

　　林雪莲“啧”了一声：“苦出身。不过看你倒是跟我挺像的，认我当个干妈怎么样？别看我在金龙给他们当妈咪听起来不好，但赚的钱多啊，你要是不嫌弃认我个干妈，我以后罩着你。”

　　“不用了，我觉得别扭，况且我是老板的人，以后老板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多一门亲戚实在麻烦。”林慎道。

　　林雪莲意味深长：“Raymond仔的人，倒是会说话。”

　　俞崇礼笑着接话：“雪莲姨就别打趣他了。他面嫩，经不得逗。”

　　“好好好，不逗。”林雪莲嘴上应着，望着林慎却还是补了一句，“我有个故人，跟你长得很像。”

　　她转了转腕上那只满绿的玉镯，“你站在这儿，倒让我想起他。”

　　林慎不清楚林雪莲的底细，不敢说话。

　　俞崇礼岔开：“雪莲姨的故人，怕是二十年前的风流债了。”

　　林雪莲哈哈笑开：“就你会说话。”

　　她不再追问，转头招呼，“阿May，愣着做什么，给客人斟酒。”

　　阿May笑着应了声，拎着酒瓶给郑老板满上。

　　Landy、Lily一左一右坐到沙发两侧，倒酒的倒酒，递果盘的递果盘。

　　林慎坐在沙发末位，默默观察众生百态。

　　酒喝到一半，最重要的合作商来了。

　　合作商是个女人，看不出确切岁数，约莫三十五六。一身墨绿缎面旗袍，领口滚着圈细金边，外头罩件同色短开衫，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她不施浓妆，只描了眉、点了唇，眉眼间一股子干练的劲，站在一屋子脂粉香气里，反倒最压得住场。

　　“Raymond，好久不见，又帅了。”她笑着开口，“我听说你来了澳岛，特意从葡京那头赶过来的。没打扰你谈生意吧？曼云姐身体还好？上回在葡京见她，气色好得很。”

　　俞崇礼放下酒杯，起身，“虹姐说笑了。您肯赏脸过来，我这包厢才算齐整。妈咪也常念叨您，说虹姐办事利落，是个难得通透的人。”

　　见状，林慎心里飞快翻过一遍黄督察档案里记的澳岛人物，竟没对上号。

　　“虹姐。”林雪莲笑着迎上去，“你可是大忙人，平时请都请不到。今儿怎么想起来我这老场子坐坐？”

　　“雪莲姐的场子，我哪敢不来。”女人笑着，眼波扫过她腕上那只满绿玉镯，“你这镯子，倒是越发水亮了。”

　　“老物件了，戴着玩。”林雪莲打了个哈哈，招呼阿May添座。

　　女人落了座，接过阿May递来的酒杯，“Raymond，你妈咪叫我过来，不是请我来饮酒的。”

　　她笑着开口，“四号泊位的船期定了，下周四夜。机械设备那张单子，何署长那头我亲自打过招呼，批文月底到手。货要快，就得分三批走，分开报，账目也清晰。”

　　“辛苦虹姐。”俞崇礼端起酒杯，隔空碰了碰，“批文的事，妈咪跟我提过。该打点的，我这边一分不少。”

　　“钱的事不急，先把路走顺。”虹姐呷了口酒，眼波在桌上转了一圈，“Raymond，你身边换人了？曼云姐说，你新带了个生面孔出来。”

　　俞崇礼笑了笑，没接这茬：“虹姐消息灵通。林慎，我新请的安保，身手好，人也好。”

　　“难得你会夸人。”虹姐的目光在林慎脸上多停了一瞬，“曼云姐那个人，最恨生面孔。你能带出来，她点了头的，那就不算外人。”

　　她说着，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搁在茶几上，推了推：“后生仔，收着。在澳岛，虹姐这头，有事可以打个电话。”

　　林慎微微欠身：“多谢虹姐。”

　　他没伸手去拿，名片就静静躺在茶几上。

　　俞崇礼眼皮都没抬，像没看见。

　　虹姐也不在意，转头又跟郑老板碰了一杯，聊起机械设备报关的细节。

　　姑娘们在旁边添酒、递果盘，阿May最机灵，看气氛松了，又点了几首歌放着，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林慎坐在末位，脑海里一直记着唐正源给的信息，金龙夜总会，找朱莉娅小姐。

　　包厢里一屋子人，俞崇礼、Bob、林雪莲、郑老板、三个姑娘，眼睛都长在身上。要脱身，得寻个由头。

　　酒过三巡，郑老板讲起四号泊位吊机检修的事，俞崇礼听得很专注。

　　林慎看准机会，微微俯身，低声道：“老板，我去趟洗手间，顺带抽根烟。”

　　俞崇礼没回头，“嗯”了一声。

　　林慎起身，绕过茶几往外走，拉开包厢门，走廊的红光绿光交替扫过来。

　　夜总会的走廊很长，两侧包厢门都关着，蒙灰的灯罩把光滤得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