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0、第30章 “你们互相

　　第三十章

　　俞崇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收，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俞曼云抬眼看向他，“你daddy当年，也是这样。我那时候年轻，被他哄得团团转，掏心掏肺地信他，把码头的账、走货的路子，桩桩件件告诉他。到最后才知道，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混在我身边，就是等着收集证据，把俞家连根拔起。”

　　“要不是我提前嗅到风声，反手布了局，现在埋在海里的，就是我们母子两个。”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落在廊下林慎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你看，是不是像？”

　　俞崇礼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林慎还站在廊灯的阴影里，没有往里走，像是自觉身份有别，不打算掺和他们母子的私话。

　　“我没忘。”良久，俞崇礼才低声开口，“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

　　父亲的事，是刻在俞家骨头上的疤。从小到大，俞曼云反复跟他提，教他不要轻易信人，教他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要先掂量三分底细。

　　“那你还敢对他这么上心？”俞曼云眉头蹙起，“送公寓、置行头，出了事把他带在身边，连码头暗仓这种要命的地方都肯让他进去。今天船上那一场，说是运气好把锅全扣在陈志强头上，万一林慎反手倒戈，我们今天就要栽在澳岛的海面上。”

　　“妈咪，不一样。”俞崇礼抬起头，“爹地当年，从头到尾都是带着目的来的，靠近我，靠近你，每一步都是算计。林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俞曼云反问，“卧底最擅长的就是演。他可以演忠心，可以演沉稳，演得让你放下戒心。”

　　“我试过他。不止一次。”俞崇礼轻轻晃动杯中的威士忌。

　　俞曼云打断他的话，放下酒杯站起身：“行了，折腾一晚上，你也歇着。港城那边的事不急，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后天梁秋月过来，咱们把分销的事敲定。”

　　“知道了，妈咪。”

　　脚步声渐渐远了，客厅重归寂静。

　　林慎站在廊下，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但也知道两人商量的准没好事。

　　这次收网没能抓到俞崇礼，只折了陈志强、拔掉吴督察这两枚棋子，他想，该要问问唐正源接下来的计划。

　　廊外的晨风裹着凤凰木的花香吹过来，吹得林慎的理智逐渐回笼。

　　没过片刻，俞崇礼从客厅走了出来“怎么不进来坐？站在这里吹风，不怕着凉？”

　　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又恢复那副以往的模样。

　　“老夫人和老板在谈要事，我不方便打扰。”林慎压下心里所有的波澜，“我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能休息毕竟警局板凳不是那么容易坐的。”

　　俞崇礼低笑一声，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Ethan这段时间比较忙，会有新的助理陪着我，你有什么事情和新助理沟通。”

　　语气稍顿，他又道：“简单洗个澡，用个早餐再休息。我叫了阿姨煮云吞。”

　　林慎跟着笑，“多谢老板，老板发大财。”

　　俞崇礼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嘴越来越甜了。今晚有个生意要谈，你好好休息，下午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径直坐上门口停着的宾利。

　　林慎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唐正源知道。

　　他该怎么样联络唐正源？一直都是对方联系他，他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大宅里处处是眼，俞曼云的人散在宅子各个角落。明记士多的接头老头也说了，现阶段尽量不主动向外递消息，风险太高。

　　林慎慢慢走回客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目捋思路。

　　唐正源之前给过他两处固定接头点：妈祖阁后巷、明记士多。但这两处，俞家的眼线说不定已经盯上了。昨晚货船出事，水警登船抓人，这条线风声一下子紧了，贸然跑去老地方，等于自投罗网。

　　他忽然想起昨天录口供的时候，在水警总署走廊，唐正源和他擦肩而过，极快地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便签。

　　他这会想起来，从内裤暗袋掏出纸条来，上面只写了一句暗语，还有一个很适合清场浪子去的地方——金龙夜总会，找朱莉娅小姐，暗语是：我今天没带打火机，你能帮我点烟吗？对方会回答：先生，像你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

　　但现在，他不能出去。

　　时机，要寻到合适的时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佣人端着青瓷大碗敲门进来，皮薄馅大的云吞浮在清汤里，撒了葱花和少许虾皮。

　　“林先生，老板吩咐的，趁热吃。”佣人把碗放在茶几上。

　　林慎端起碗慢慢吃，脑子里盘算说辞。

　　一碗吃完，他把青瓷碗放回托盘，跟佣人道了谢，转身落锁，简单洗澡，往床上一躺，没有半点睡意。

　　眼下正是紧张的时候，他无论以什么说辞出门都会被怀疑。

　　可能现在，他就在俞曼云的监视当中。一个女人能坐到头把交椅，还能越做越大，头脑不会简单。

　　他摸出手机，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唐正源那边沉得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轻易联系。

　　断断续续睡到下午，夕阳透过露台纱帘铺进来。

　　外面传来管家的脚步声，停在他房门前，“林生，老板吩咐，下午要去金龙夜总会见客人，让你提前收拾一下，一刻钟之后楼下集合。”

　　林慎猛地坐起身，一颗心悬了起来，“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金龙夜总会，正是纸条上写的接头地点。

　　为什么俞崇礼会去这个地方，难道对方已经怀疑上他了？

　　不敢多想，他快速换了套合身的西装，把那把俞崇礼给他的掌心雷藏进西装内侧的枪套，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样，才拉开房门下楼。

　　俞崇礼已经坐在宾利后座等着了，从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休息好了？”

　　“嗯，歇了一阵，精神好多了。”林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俞崇礼不动声色打量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询问：“去过夜总会吗？”

　　“老板，上次我都带你去过酒吧喝酒，怎么可能没去过夜总会。”林慎回答，语气稍顿，又道：“不过，这次去的正经吗？我没去过不正经的。”

　　俞崇礼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不正经的，到了你就知道。”

　　与此同时，金龙夜总会内。

　　后台。

　　林雪莲坐在化妆镜前的圆凳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的红漆皮鞋一晃一晃。

　　她今年四十六了。眉眼是生得好的，浓眉削得细，眼尾微微上挑，年轻时候是砵兰街有名的“一枝花”。

　　她穿件暗紫丝绒旗袍，外头罩件同色开衫。手腕上一只满绿的玉镯，水头足，是姓唐的男人给的。

　　后台窄，一排化妆台贴着墙，镜子上贴满了三寸照片——穿旗袍的、穿泳装的、穿露背晚礼服的，都是这十来年间她手下出去又回来、回来又走的姑娘。

　　“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钓到个金龟婿就忘记我这个妈妈了。”林雪莲吐了口烟，笑着说。

　　推门进来的女人二十出头，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是林雪莲手底下最红的姑娘，叫阿May，三个月前被一个做船运的老板包了，去了浅水湾的公寓，今儿头一回回来。

　　“妈妈还说呢。”阿May把包往桌上一扔，对着镜子摘耳环，“那老东西，这两个月连面都没露，听说又攀上了个跑船的小妖精。我天天不回来还不是你这个妈妈的没用？跟了个这样的妈妈，天天做冷板凳，林雪莲，我搞不懂你。”

　　林雪莲笑得更厉害了，烟蒂在铜盘里一碾，“你这蹄子，吃我的穿我的，还反过来怨我？我告诉你，男人嘛，就跟茶餐厅的丝袜奶茶一样，凉了就倒了，再点一杯就是。你当回事，你就输了。”

　　阿May对着镜子撇撇嘴，没接话。

　　“以前，我坐台，那张台那个客人不喜欢？搞完事，就跟姐妹们出去潇洒，多快活。最贱就是我老公，逼我从良，搞到我自甘堕落做你们这班人的妈咪，我每天不是担心营业额，就是担心人家投诉，还要怕你们不来上班。”林雪莲说完，看了眼周围的人，“阿倩，讲的就是你啊，别以为叫阿倩，就是聂小倩啦！一日到头，都没两个钟出现在我面前。你这样，别说赚钱了，给人免费上，人家也不要。”

　　后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前厅的保安在喊“俞生到了”。

　　林雪莲挑了挑眉，从圆凳上站起身，“好啦，正主儿来了。阿May、Landy、、Lily、收拾收拾，出去见客。”

　　她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转身掀开门帘，往一楼大厅走。

　　金龙夜总会在澳岛新口岸，是间开了近二十年的老场子。

　　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亮得晃眼，烫金的‘金龙’两个大字盘成两条游龙，龙嘴各衔一颗红绿灯泡，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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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慎坐在副驾，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

　　后座的角落里，多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男人。

　　金发，高眉骨，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浅灰色的眼珠半垂着，看不出情绪。

　　林慎从上车就发现了他了，可他没问，也没资格问。

　　那人也不主动搭话，唯有俞崇礼出声时会应答。

　　俞崇礼坐在两人中间，闭着眼养神，“你们互相了解一下，Bob，我从洛杉矶调回来的助理，林慎，我的贴身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