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24、第24章 这是澳岛，

　　第二十四章

　　林慎早已回了客房，正站在露台边，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望着远处南湾的海面。

　　落日把海水染成熔金，浪拍着礁石，碎成一片白花花的沫子。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今天的信息：俞曼云坐镇澳岛，三号私仓储着二百三十箱未报关电子元件，梁秋月手里握着东南亚分销线，陈志强负责中转卸货。

　　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拉回林慎的思绪，他回身，把烟揣回兜里，“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佣人，端着套熨帖的深色衬衫和西裤，“林先生，这是夫人吩咐备的，晚上赴宴穿。尺码是按您制服尺寸拿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多谢。”林慎接过来。

　　衣服是上好的府绸，凉丝丝的。

　　佣人退出去带上门，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走到洗手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紧，额前碎发沾了点水汽。

　　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默念，林慎，别乱。这是澳岛，是俞家的地盘，一步走错，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冲完澡换好衣服，他刚要下楼，隔壁房门也开了。

　　俞崇礼走出来，穿一身深灰暗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他扫了林慎一眼，“衣服挺合身。”

　　“老夫人费心了。”林慎道。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俞崇礼忽然偏头，“饭局，Ethan会回来坐镇，你待会做好分内事就行。”

　　林慎心头一动，“知道了，老板。”

　　“还有，”俞崇礼顿了顿，“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去吃东西。”

　　“嗯。”

　　一楼玄关处，俞曼云已经等在那里，换了身暗金绣纹旗袍，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贵气里带着几分压迫感。

　　“走吧，车在外面候着了。”她率先往外走，管家紧随其后。

　　黑色宾利沿着环山公路往上开，窗外的凤凰木连成一片火红。

　　林慎坐在副驾，把沿路的岔路口、岗哨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晚宴设在半山的葡国餐厅，整栋小楼被包了下来，露台正对着跨海大桥，夜色里灯链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梁秋月早到了，穿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外搭件黑色披肩，正站在露台边抽烟。

　　看见人来，她掐了烟笑着迎上来：“曼云姐，Raymond，可算等来了。”

　　“秋月，很久不见，又变漂亮了。”俞曼云脸上带着笑。

　　梁秋月笑着上前挽住俞曼云的胳膊，指尖夹着的女士烟早掐灭在烟灰缸里，“曼云姐还是这么好气色，我这阵子跑码头跑的，人都晒黑了一圈，哪比得上您养尊处优。”

　　“嘴还是这么甜。”俞曼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女保镖，“就带一个人过来？澳岛最近也不太平，刘玉生那只疯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过来。”

　　“曼云姐的地盘，我有什么好怕的。”梁秋月眼波一转，落在俞崇礼身上，“再说了，Raymond在这儿，他还能让我吃亏不成？”

　　俞崇礼唇角噙着笑：“秋月姐说笑了。进去坐吧，风大。”

　　一行人进了包厢，长桌铺着米白桌布，烛台燃着暖光，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俞曼云坐主位，俞崇礼和梁秋月分坐两侧，林慎立在俞崇礼身后斜侧，脊背挺得笔直。

　　侍者布完菜，轻轻带上门。

　　俞曼云拿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贴着杯壁打转：“今天不谈生意，先吃饭。秋月难得来一趟，尝尝这家的马介休球，比里斯本本地的还地道。”

　　梁秋月笑着应了，拿起刀叉切了块鳕鱼，嚼了两口便赞不绝口。

　　席间说的多是澳岛近况、港城名流的八卦。

　　林慎听着，都有点想睡觉。

　　俞崇礼发觉他的状态不对，侧身问：“困了？”

　　“不是。”林慎没承认。

　　“那你先去隔壁用餐，顺带喊Ethan过来。”俞崇礼道。

　　林慎想继续留在这里，但没办法，“是。”

　　进去隔壁包厢时，暖黄的吊灯正照着一张圆台面，白灼虾、酸梅鸭、白切鸡、上汤时蔬摆得齐整，旁边还放着一锅五指毛桃乌鸡汤。

　　Ethan正拿着公筷夹起一块鸭肉，听见声响，忙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Ethan哥，老板叫你进去。”林慎进门，顺带把门关上。

　　“知道了，这就来。”Ethan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顺手把桌上摊开的半本账册塞进公文包，又整了整领带，路过林慎身边时顿了顿，“这桌是老板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你肯定吃不惯葡国菜。快吃吧，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快了。”

　　林慎愣了愣，点头道：“多谢Ethan哥，也替我谢老板。”

　　Ethan摆摆手，快步推门进了主包厢。

　　包厢里只剩他一个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瓷盘边缘，晕开一圈温润的光。

　　林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出发之前，黄督察特意在天台跟他交代过，澳岛这边埋了内线，身份极高，连总署那边都没几个人知道。只给了他一个接头地点：山下老城区的明记士多，每晚八点到八点半，暗号是“要一罐麦乳精，热的，加两勺糖”，对方回“今日麦乳精卖完了，杏仁霜行不行”。

　　至于接头人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半个字没透，只拍了拍他的肩：“能在俞家眼皮子底下埋这么多年的，都是老狐狸。你自己辨真假，信不过的话，宁可不接，也别露了马脚。”

　　他当时应得干脆，此刻真站在澳岛的地界上，才觉出这话的分量。

　　俞曼云坐镇的大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一趟，难如登天。

　　正对着一桌子菜出神，包厢门被轻敲了两下。

　　Ethan推门进来，神色焦急：“林慎，老板叫你过去一趟。山下三号货仓刚传来消息，附近海域出现海关巡逻艇，晃了两圈没走，像是要临时抽检。陈志强已经先赶过去了，老板让你也过去搭把手，盯着点货，别出纰漏。”

　　林慎心里猛地一动，面上立刻绷起来，放下筷子站起身：“知道了，我现在就走。”

　　他跟着Ethan快步走到主包厢门口，俞崇礼正侧着身跟俞曼云低声说话，神色看不出喜怒。

　　听见脚步声，俞崇礼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慎脸上：“货仓那边你去盯着，海关要是真上船查，就让陈志强把建材的单子顶上去，电子元件那边别露痕迹。实在顶不住，就报我的名字找何署长。”

　　“明白。”林慎微微颔首，“老板放心，我一定盯紧。”

　　“开车小心点。”俞崇礼补了一句，“山下那段路弯多，慢点开。”

　　林慎愣了愣，应声“是”，转身快步往外走。

　　司机早把车停在了餐厅门口，林慎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三号货仓的地址。

　　黑色轿车顺着公路往下绕，晚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带着海的咸湿气。

　　路过老城区入口时，林慎忽然开口：“师傅，前面停一下。我去买包烟，顺便买瓶水。”

　　司机没多想，靠边停了车。

　　林慎推开门下去，快步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老城区的骑楼连着骑楼，路灯昏黄，墙皮斑驳脱落。

　　他按着黄督察给的地址走了约莫三分钟，果然看见街角立着家士多，褪色的红漆招牌上写着“明记”两个字，玻璃柜里摆着话梅、陈皮、袋装饼干，柜台上堆着几排玻璃瓶装汽水。

　　店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穿件白背心，摇着蒲扇，正对着小电视看粤剧。

　　林慎走过去，指尖敲了敲柜台，低声道：“老板，要一罐麦乳精，热的，加两勺糖。”

　　老头摇蒲扇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今日麦乳精卖完了，杏仁霜行不行？”

　　暗号对上了。

　　林慎松了半口气，点点头：“行，就杏仁霜。”

　　老头没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借着柜台的掩护飞快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东西拿着，赶紧走。附近有俞家的暗哨，别久待。”

　　林慎攥紧纸条，心跳得极快，“万宝路有没有？给我来一包？”

　　“两件事。”老头盯着电视，嘴皮几乎没动，“第一，下周五俞家有批硬货混在建材里走港城，不是电子元件，是军火，走三号泊位。第二，总署内部有鬼，俞家已经收到风声，最近在清内鬼。黄督察那边你暂时别联系，等我通知。”

　　林慎心里一沉，军火，比走私电子元件、洗钱严重十倍。

　　他没多问，只低低应了声“知道了”，拿起万宝路，转身快步走出士多。

　　拐回主路之前，他把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了内裤的边缘。

　　回到车上，司机正叼着烟等他，见他回来随口问：“林先生买的什么烟？”

　　“万宝路，怎么样？有品味吧。”林慎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拉开车门坐进去。

　　“不错啊，万宝路，够劲。”司机叼着半截燃到滤嘴的烟，“我年轻时候跑运输也爱抽这个，熬通宵跑长途全靠它顶，后来咳得厉害，被家里那口子逼着换了淡烟，反倒抽不惯了。”

　　林慎把烟盒揣回兜里，顺着话头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在工地巡夜，后半夜困得睁不开眼，全靠这东西提神。便宜，劲也足，合适我们出力气的人。”

　　“工地哪用熬这么狠。”司机笑了声，方向盘一打，拐过一道急弯，“山下这截路最邪门，弯多坡陡，白天货车都得慢着开，夜里更不敢快。往常码头的人卸货都挑白天，今晚上临时改了夜班，我就说容易招海关的人，你看，可不就撞上了。”